司徒明盯着手里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铜的,很旧,上面刻着“太庙”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认得——这是他爷爷的笔迹。他爷爷写“司”字的时候,那一横总是往上翘,跟喝了二两似的。
“就这?”他举着钥匙问孙正,“我爹用命换的,我爷爷守了十五年的,李雄和刘德柱抢破头的——就这把钥匙?”
孙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金山银山?”
“我以为是张图。”司徒明把钥匙揣进怀里,“兵力部署图。大雍朝的命根子。”
“图在钥匙里。”孙正说。
司徒明又掏出来看了看。“钥匙里?这钥匙空心的?”
“不是空心。”孙正指了指钥匙柄上的一个小凸起,“这里。按下去。”
司徒明按了一下——“咔”的一声,钥匙柄弹开了。里面是空的,塞着一卷极薄的绢布。他把绢布抽出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记,山脉、河流、城池、关隘,还有一个个小字标注的兵力部署。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大雍咸亨元年兵力部署图。司徒衡绘。”
司徒明的手在发抖。
【这就是那张图。他爹用命换的图。他爷爷守了十五年的图。李雄和刘德柱抢破头的图。大雍朝最机密的军事机密。现在就攥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他觉得有千斤重。这不是图,这是命。他爹的命,他爷爷的命,清平县所有人的命,大雍朝的命。】
“收起来。”孙正说,“别让人看见。”
司徒明把绢布塞回钥匙柄里,扣好,揣进怀里。
“孙先生,我爷爷呢?”
孙正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北狄。”孙正看着他,“追你三叔去了。”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他一个人?”
“一个人。”
“他疯了?”司徒明的声音拔高了,“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一个人去北狄?去追一个节度使?那不是送死吗?”
孙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爹也是一个人去的北狄。你爷爷说,司徒家的人,该去的时候就得去。不能因为怕死就不去。”
司徒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爷爷一个人去了北狄。追他三叔去了。他三叔手里有图吗?不对,图在他手里。他三叔手里没有图。那他爷爷去追什么?追他三叔这个人?还是追——一个答案?为什么杀他爹?为什么要勾结北狄?为什么要骗他娘十五年?有些问题,不问清楚,死不瞑目。】
“孙先生,”他深吸一口气,“我爷爷走之前,说了什么?”
孙正想了想。“他说——‘让小明把图送到雍州节度使府。交给贾文和。他知道该怎么做。’”
“贾文和?”司徒明愣了一下,“李雄的谋士?我爷爷让我把图交给李雄的人?”
“你爷爷说,李雄虽然野心大,但他不会卖国。这张图给他,他能守住雍州。”
“那他为什么要追李雄?”
孙正没有回答。
司徒明站在太庙门口,看着手里的钥匙,心里乱成一团。
【他爷爷让他把图交给李雄的人。但他自己去追李雄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一边把图给人家,一边去追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对——他爷爷不是去追李雄。他爷爷是去追图。他以为图还在李雄手里。他不知道图已经被他拿到了。他以为那张图还在太庙里,被他三叔拿走了。所以他去追。去追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孙先生,”他抬起头,“我爷爷知道图在我手里吗?”
孙正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你还没来。”
司徒明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爷爷以为图被李雄拿走了。他去追李雄了。去北狄了。去敌人的地盘了。他不知道图已经在他手里了。他白去了。他可能会死。跟他爹一样。死在北狄。死在自己人手里。他得去北狄。找他爷爷。告诉他,图在他手里。不用追了。回来吧。】
他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孙正在后面喊。
“北狄。”司徒明头也不回,“找我爷爷。”
“你疯了?你连马都不会骑——”
“我会了!”司徒明翻身上马——姿势比上次好了点,但还是在马背上晃了三晃,“虽然骑得不好,但能骑。摔不死就行。”
孙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爷爷一样犟。”
“不是犟。”司徒明勒住马,回头看着他,“是怕。怕他死了。跟我爹一样。死在北狄,没人收尸。我是卖棺材的。卖棺材的,不能让自己家人没棺材睡。”
他一夹马腹,马跑了出去。独眼龙跟在后面。
两人骑马出了雍州城,往北走。走了半天,独眼龙突然勒住马。
“司徒先生,您想好了?”
“想好了。”
“去北狄?”
“去北狄。”
“您知道北狄有多大吗?”
“不知道。”
“您知道您爷爷在哪儿吗?”
“不知道。”
“您知道您三叔在哪儿吗?”
“不知道。”
独眼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握在手心,“这张图在我手里。我爷爷以为它丢了。他去追了。我得告诉他,没丢。在我这儿。让他回来。”
独眼龙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您这个人,跟我师父说的一样。”
“说什么?”
“说您是个傻子。”
司徒明笑了。“不是傻。是想爷爷了。二十年没见了。他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婴儿。他回来的时候,我都二十多了。他还能认出我吗?”
独眼龙没有回答。
两人骑马继续往北走。走了三天,到了呼兰河边。河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河面上漂着碎冰。
“司徒先生,过了河就是北狄了。”独眼龙指着对岸,“您确定要去?”
“确定。”司徒明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踩着碎冰,小心翼翼地过了河。
对岸是一片草原。草已经枯了,黄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血腥味,是草原的味道。
“司徒先生,您爷爷在哪儿?”
“不知道。”司徒明看了看四周,“但我知道一个人。”
“谁?”
“我三叔。”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刘德柱给他的那张,上面写着他娘的地址,“他说我爹埋在对岸一棵老槐树下。我三叔每年都来扫墓。今年也来。我们在这儿等着。等他来。”
“等他来?”
“对。”司徒明跳下马,“他来了,我爷爷就来了。我爷爷追他来了。”
独眼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您爷爷在追他?”
“因为——”司徒明笑了,“我爷爷是司徒家的人。司徒家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他认准了李雄拿了图,就会一直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北狄,追到死。”
两人在河边找了棵老槐树,在树下等着。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人骑着马,慢慢地走过来。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司徒明站起来,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见了他,勒住了马。两个人隔着几十步,对视着。风吹过来,冷得像刀。
“爷爷?”司徒明开口了,声音很轻。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从马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司徒明面前,站定。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小明?”
“我是。”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图在我这儿。没丢。您不用追了。”
老人看着那把钥匙,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摸了摸司徒明的脸。手指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泥。但很暖。比呼兰河的水暖一万倍。
“你长得跟你爹一模一样。”他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模一样。”
司徒明握住他的手。“爷爷,回家吧。”
老人摇了摇头。“不回家。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找你三叔。”老人看着他,“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为什么。”老人说,“为什么要杀你爹。为什么要跟北狄人勾结。为什么要骗你娘十五年。为什么——”
他的声音哽住了。
司徒明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他爷爷等了十五年。守了十五年。追了十五天。不是为了图,是为了一个答案。为什么。为什么他三叔要杀他爹。为什么他三叔要勾结北狄。为什么他三叔要骗他娘。为什么——一家人,要变成这样。有些问题,不问清楚,死不瞑目。他爹死了,他娘等了十五年,他爷爷守了十五年。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只有他三叔才知道的答案。】
“爷爷,”他开口了,“我陪您去。”
老人看着他。“你——”
“我陪您去找三叔。”司徒明笑了,“问他为什么。问清楚了,回家。我开了家棺材铺。在清平县。不大,但能住人。您来了,我给您打折。买一送一,办丧事送风水。童叟无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你跟你爹一样,没个正经。”
“正经人活不长。”司徒明说,“不正经的人,才活得久。这是咱家的家训。您说的。”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说过吗?”
“没说过。但应该是您说的。咱家的人都这样。我爹这样,我这样,您也这样。不正经的人,活得久。”
老人笑出了声。“好。好一个不正经的人活得久。”
他翻身上马。司徒明也翻身上马。独眼龙跟在后面。
三人骑马往北走。走了很远,身后,呼兰河在月光下流淌,河水无声。
“爷爷,”司徒明突然开口了,“您知道我娘在呼兰河边等了十五年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接她回家?”
“因为——”老人看着他,“她在等你爹。她以为你爹会回来。我告诉她你爹死了,她不信。她非要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司徒明沉默了。
“你娘跟你爹一样犟。”老人说,“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她认准了你爹会回来,就会一直等。等到死。”
司徒明没有说话,骑马往前走。
风从北边刮过来,冷得像刀。
“爷爷,”他又开口了,“您恨三叔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恨。”他说,“恨了十五年。”
“现在还恨吗?”
老人没有回答。
两人骑马消失在草原深处。身后,月光照着呼兰河,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那条走了十五年的路。
路还长。但他们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