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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开业

我还没上车 shu读百遍 5177 2026-03-29 18:03

  雍州城的早晨比清平县吵一百倍。天还没亮透,街上就传来驴叫、马嘶、小孩哭、女人骂、铁匠铺的锤子声、卖烧饼的吆喝声,还有不知道谁家公鸡打了鸡血似的打鸣声。司徒明趴在棺材铺二楼的小床上,用枕头捂着脑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操。”他坐起来,骂了一声,“清平县好歹能睡到辰时。雍州城卯时就开吵,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灵儿在楼下听见了,喊上来:“醒了就下来吃饭!”

  司徒明穿上衣服,下楼。他爷爷司徒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赵灵儿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味飘过来,司徒明的肚子叫了一声。

  “爷爷早。”他在老人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您睡得惯吗?”

  “惯。”老人喝了口粥,“我当年在军营里,旁边就是马厩。马叫了一宿,我睡了一宿。比这吵多了。”

  “那您怎么受得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老人看着他,“当兵的人,没资格挑地方睡。有地方睡就不错了。你爹当年也是,趴在泥地里都能睡着。”

  司徒明嚼着馒头,心里想:【他爹趴在泥地里都能睡着,他趴在床上都睡不着。这就是差距。他爹是当兵的,他是卖棺材的。当兵的人没资格挑地方,卖棺材的人也没资格挑地方——死人不会挑棺材,活人也不能挑地方睡。得学会在哪儿都能睡,在哪儿都能活。这是司徒家的规矩。他刚立的。】

  赵灵儿端着一盘包子过来,放在桌上。“吃吧。肉多的。”

  司徒明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赵灵儿,你以后每天早上都做包子?”

  “你想得美。”赵灵儿在他旁边坐下,“包子是早饭。午饭吃别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

  “糖醋排骨。”

  “行。”

  “清蒸鲈鱼。”

  “你当我是饭馆子?”赵灵儿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吃什么。不吃拉倒。”

  司徒明笑了。“吃。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赵灵儿脸红了,低下头喝粥。司徒正看着他们两个,嘴角翘起来,没说话。

  吃完早饭,司徒明走到铺子门口,看着那块匾额——“司徒棺材”。匾额是新的,他二爷爷司徒山昨天刚挂上去的。跟清平县那块一模一样,连字都一样。司徒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怎么了?”赵灵儿走过来。

  “没什么。”司徒明说,“就是觉得——我又开棺材铺了。在清平县开了一家,在雍州城又开了一家。我这是开分店了。”

  赵灵儿没听懂“分店”是什么意思,但她看懂了他脸上的笑。“你高兴?”

  “高兴。”司徒明转身走进铺子,“走。开业。”

  铺子里摆着十几口棺材,全是新做的。柏木的、松木的、桐木的、楠木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司徒明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块写好的招牌,挂在门口——“买一送一,办丧事送风水。童叟无欺。”

  独眼龙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嘴角抽了一下。“司徒先生,您真打算这么卖?”

  “真打算。”司徒明一本正经地说,“棺材是刚需。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我的棺材,质优价廉,童叟无欺。买一口大人的,送一口小孩的。家里有老人的,先备着。反正迟早用得上。”

  独眼龙无言以对。

  开业第一天,没人来。

  司徒明坐在柜台后面,等了一上午,一个客人都没有。他打了个哈欠,趴在柜台上,快睡着了。

  “司徒先生,”独眼龙走进来,“要不要我去街上吆喝两声?”

  “吆喝什么?‘卖棺材了卖棺材了,买一送一’?人家以为你卖菜呢。”

  “那怎么办?”

  “等着。”司徒明说,“雍州城这么大,每天都要死人。死人需要棺材。需要棺材就会来找他。不急。”

  独眼龙没说话,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下午,终于来了一个人。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半天,走进来。

  “掌柜的,在吗?”

  “在。”司徒明站起来,“老人家,您要买棺材?”

  “不是给我买。”老太太说,“给我儿子买。”

  “您儿子——”

  “死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昨天死的。打仗死的。北狄人打过来了,他上了城墙,就没下来。”

  司徒明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材质的?”

  “柏木的。”老太太说,“他小时候说,想要一口柏木的棺材。柏木结实,不容易烂。”

  “好。”司徒明转身走到后面,挑了一口柏木棺材。棺材很沉,独眼龙帮他抬出来。

  “多少钱?”老太太问。

  “不要钱。”司徒明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不要钱?”

  “对。”司徒明点头,“当兵的,保家卫国,死了不要钱。这是规矩。”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你也是当兵的?”

  “不是。”司徒明摇头,“我是卖棺材的。但卖棺材的也有规矩。当兵的死了,棺材不要钱。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老太太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谢谢。谢谢你。”

  “不用谢。”司徒明说,“您儿子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在城门口。”老太太说,“停在那里。等着入殓。”

  司徒明看了看独眼龙。“走。送过去。”

  两人抬着棺材,跟着老太太往城门口走。街上很多人,看见他们抬着棺材,都让开了。走到城门口,司徒明看见了一排尸体。十几个,用白布盖着,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烧纸,有人在发呆。

  老太太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掀开白布。里面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儿子,娘给你买棺材了。柏木的。你说的那种。结实,不容易烂。”

  司徒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在发抖。

  【当兵的。保家卫国的。死了。死在城墙上,死在北狄人的刀下。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他笑着死的。为什么笑?因为他守住了?因为他没退?因为他知道他娘会给他买一口柏木棺材?还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死了的人不知道疼,活着的人知道。他娘知道。他娘给他买棺材的时候,手在抖,但她没哭。她没哭,是因为她哭不出来了。眼泪在昨天晚上就流干了。】

  “独眼哥,”他开口了,“帮忙。把棺材放下来。”

  两人把棺材放在地上,打开棺材盖。独眼龙把年轻人抱起来,放进棺材里。动作很轻,像抱一个孩子。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脸,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终于开口了,“回家。”

  独眼龙盖上棺材盖,抬起来,跟着老太太走了。司徒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排尸体,心里堵得慌。

  【十几个当兵的。死了。他卖了一口棺材。还有十几个没有棺材。他们娘在等。等棺材。等儿子回家。他得卖棺材。卖给他们。不要钱。这是规矩。他定的规矩。】

  他转身走回棺材铺。赵灵儿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食盒。“饿了吧?给你带了饭。”

  司徒明接过食盒,打开——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他扒了一口饭,眼泪差点掉下来。“赵灵儿。”

  “嗯?”

  “我想多卖几口棺材。”

  “那就多卖几口。”

  “不要钱。”

  赵灵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要钱。”

  司徒明愣了一下。“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赵灵儿说,“你爹救人不图钱,你爷爷守太庙不图钱,你卖棺材不图钱。你们司徒家的人,都这样。我反对有用吗?”

  司徒明看着她,笑了。“没用。”

  “那不就结了。”赵灵儿在他旁边坐下,“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司徒明扒着饭,眼泪掉在碗里。咸的。

  下午,又来了几个人。都是昨天死了儿子的娘。司徒明卖了一口又一口棺材,都没要钱。独眼龙一趟一趟地送,一趟一趟地抬,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渗过绷带,滴在地上。

  “独眼哥,”司徒明叫住他,“你歇会儿。”

  “不歇。”独眼龙说,“当兵的人,没资格歇。有棺材送就送。这是规矩。”

  司徒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傍晚,棺材卖完了。十几口棺材,全卖出去了。全没要钱。司徒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铺子,突然笑了。

  “司徒先生,”独眼龙走进来,“您笑什么?”

  “笑我自己。”司徒明说,“开张第一天,卖了十几口棺材,一文钱没进。这生意做得,亏大了。”

  独眼龙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亏了吗?”

  “亏了。”司徒明站起来,“但亏得值。”

  他走出棺材铺。门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个白面饼子。赵灵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晚饭。肉多的包子。”

  司徒明接过食盒,咬了一口。“赵灵儿。”

  “嗯?”

  “今天亏了。”

  “我知道。”

  “明天可能还要亏。”

  “我知道。”

  “后天可能还要亏。”

  赵灵儿看着他,笑了。“那就亏。亏到北狄人退了,亏到仗打完了,亏到没人死了。亏到所有人都活着。亏到不用棺材了。”

  司徒明看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赵灵儿。”

  “嗯?”

  “你以后——”

  “别废话。”赵灵儿打断他,“吃包子。”

  司徒明笑了,蹲在棺材铺门口,吃着包子。赵灵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独眼龙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们。他爷爷坐在铺子里,喝着茶,看着他们。月光照在雍州城的街上,照在那块招牌上——“司徒棺材,买一送一,办丧事送风水。童叟无欺。”

  司徒明吃完包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赵灵儿。”

  “嗯?”

  “明天,我去找李雄。”

  “找他干什么?”

  “要木头。”司徒明说,“棺材卖完了。得做新的。做棺材要木头。李雄是节度使,管着雍州城。他手里有木头。去找他要。”

  赵灵儿看着他。“他会给吗?”

  “会给。”司徒明笑了,“他欠我爹一条命。我爹的命,值多少木头?够做几百口棺材的。”

  赵灵儿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司徒明去了节度使府。贾文和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司徒先生,李大人知道您要来。”

  “知道?”

  “知道。”贾文和侧身让开,“他说,您要多少木头,给多少木头。不要钱。”

  司徒明愣了一下。“不要钱?”

  “不要钱。”贾文和点头,“李大人说,当兵的保家卫国,死了棺材不要钱。这是规矩。他定的规矩。”

  司徒明站在那里,看着贾文和的笑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李雄不是好人。他杀了他爹,骗了他娘,投了北狄。但他守雍州城。守了十五年。守住了。死了那么多当兵的,他给他们棺材。不要钱。他定的规矩。跟他的规矩一样。他们俩,一个杀人的,一个卖棺材的,定了同一个规矩。这世界,真他妈有意思。】

  “好。”他转身走了,“木头我明天来拉。”

  他走回棺材铺。赵灵儿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食盒。“包子。肉多的。”

  司徒明接过食盒,咬了一口。“赵灵儿。”

  “嗯?”

  “明天,开始做棺材。”

  “做多少?”

  “做很多。”司徒明看着街上的人,“做到仗打完。做到没人死了。做到不用棺材了。”

  赵灵儿看着他,笑了。“好。做很多。”

  司徒明蹲在棺材铺门口,吃着包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老人、女人、孩子、当兵的、逃难的、卖菜的、打铁的。所有人都在活着。所有人都在等。等仗打完。等北狄人退了。等日子好起来。他不知道仗什么时候打完,不知道北狄人什么时候退,不知道日子什么时候好起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做棺材。做很多棺材。做到没人死了。做到不用棺材了。这是他的规矩。司徒家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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