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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过关

我还没上车 shu读百遍 5063 2026-03-29 18:03

  司徒明骑马走在回清平县的路上,天已经亮了。身后,女人靠在他背上,睡得很沉。她睡了十五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不是在地窖里,不是在破房子里,是在他儿子的背上。独眼龙跟在后面,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但他一声没吭,像块木头。赵铁生跟在最后面,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着红,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独眼哥,”司徒明回头看了一眼,“你胳膊还疼不疼?”

  “不疼。”独眼龙面无表情地说,“比这重的伤,我受过十几次——”

  “我知道。”司徒明打断他,“在北狄,被敌军围了三天三夜,身上被砍了七刀,肋骨断了三根,照样爬回来了。您这个故事讲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换个新的?”

  独眼龙想了想。“有一次在雍州,被十个土匪围了——”

  “这个也讲过了。”

  “那没了。”独眼龙说,“我就这两故事。”

  司徒明嘴角抽了一下,正要说话,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明。”

  “嗯?”

  “你爹以前也这样。”

  “哪样?”

  “嘴贫。”女人笑了,“他每次打完仗回来,都跟我说‘今天又杀了二十个’,我说‘你能不能换个数字’,他说‘那就三十个’。每次都三十个,从不多,从不少。”

  司徒明愣了一下。“我爹——他杀过很多人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司徒明没有说话,骑马往前走。

  【他爹杀的都是该杀的人。那他三叔呢?他三叔也是该杀的人吗?他爷爷杀了他三叔。亲兄弟杀了亲兄弟。他爹死了,他三叔死了,他爷爷走了。司徒家的男人,死得死,走得走。就剩他一个了。不对,还有他二爷爷。他二爷爷在雍州开棺材铺。卖棺材的。跟他一样。司徒家的男人,不是杀人就是卖棺材。没别的出路。】

  走了半天,远远看见清平县的城门。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是赵灵儿。手里拎着食盒。她看见他们,跑过来,跑到司徒明面前,站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女人,又看了看独眼龙胳膊上的绷带,又看了看赵铁生脸上的刀疤。

  “你们——都活着?”

  “都活着。”司徒明跳下马,“就差你大哥脸上那道疤没活着。那疤是旧的,好几年了。”

  赵灵儿没理他,走到女人面前。“阿姨,我是赵灵儿。司徒明的——朋友。”

  女人看着她,笑了。“我知道你。小明跟我说过。”

  赵灵儿脸红了。“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做的包子特别好吃。”女人从马背上下来,握住赵灵儿的手,“他说,等他回来,就娶你。”

  赵灵儿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他——”

  “他说的是包子。”司徒明赶紧解释,“我说的是回来吃她做的包子。肉多的。真的。我发誓。”

  赵灵儿瞪了他一眼,把食盒塞到他手里。“吃你的包子!”

  司徒明打开食盒——四个包子,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赵灵儿。”

  “嗯?”

  “你以后嫁人了,你老公肯定很幸福。”

  赵灵儿脸又红了。“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司徒明一边嚼一边说,“会做饭、会骑马、会打架、会开锁、会下毒、会易容——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关键是,还每次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送包子。这比会打仗都重要。”

  赵灵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你娶我呗。”

  司徒明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你说啥?”

  “没什么。”赵灵儿转身就走,“我走了,你忙你的。”

  她跑了。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司徒明站在城门口,手里捏着半个包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翘得老高。

  【这姑娘,又来了。每次说完就跑,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他一个卖棺材的,娶了人家姑娘,人家姑娘跟着他卖棺材?不答应,人家姑娘给他做了这么多包子,他不答应,良心上过不去。答应了,良心上过得去,但棺材铺的生意得好好干。多卖几口棺材,多赚几两银子,给人家姑娘买个镯子。赵灵儿戴镯子好看。她手细,戴个银镯子,叮叮当当的,多好听。不对,他连马都不会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娶媳妇?先活着再说吧。】

  他走进城。王木匠站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拿着烟杆,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司徒明走过去,“王叔,我爷爷呢?”

  王木匠指了指铺子里。“在里面。等你。”

  司徒明走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一个老人坐在桌前,背对着他,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爷爷?”司徒明开口了,声音很轻。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看见他的时候,突然亮了。“回来了?”

  “回来了。”司徒明在他对面坐下,“爷爷,我爹的仇——”

  “报了。”老人点头,“你三叔死了。我杀的。”

  司徒明沉默了一会儿。“您后悔吗?”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后悔。但不杀他,更后悔。”

  司徒明没有说话。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爹留给你的。”老人说,“他说,等你办完事回来,就把这个给你。”

  司徒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跟他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小。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司徒云”。他爹的。

  “你爹说,这块玉佩是你爷爷留给他的。”老人的声音很轻,“他说,等他死了,就把这块玉佩留给你。一代传一代。”

  司徒明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跟他自己的那块、他娘的那块并排挂着。三块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爷爷,”他抬起头,“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人想了想。“开棺材铺。”

  司徒明愣了一下。“开棺材铺?”

  “对。”老人笑了,“我是司徒家的人。司徒家的人,不是杀人就是卖棺材。我杀了人,够了。以后卖棺材。”

  司徒明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您来我铺子吧。我给您打折。买一送一,办丧事送风水。童叟无欺。”

  老人看着他,笑出了声。“你跟你爹一样,没个正经。”

  “正经人活不长。”司徒明站起来,“不正经的人,才活得久。这是咱家的家训。”

  “咱家什么时候有这个家训了?”

  “刚才。”司徒明推开门,“我立的。”

  门外,阳光照在清平县的街上,暖洋洋的。赵灵儿站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拎着食盒。

  “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饭。”赵灵儿把食盒递给他,“你爷爷来了,我多做了几个包子。”

  司徒明打开食盒——八个包子,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赵灵儿。”

  “嗯?”

  “你以后——”

  “别废话。”赵灵儿打断他,“吃包子。”

  司徒明笑了,蹲在棺材铺门口,吃着包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赵灵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王木匠站在门口,抽着烟,看着他们。独眼龙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们。赵铁生站在巷子里,戴着青铜面具,看着他们。他爷爷坐在铺子里,喝着茶,看着他们。

  所有人都在。都活着。都回来了。

  司徒明吃完包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赵灵儿。”

  “嗯?”

  “我娶你。”

  赵灵儿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我娶你。”司徒明看着她,“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了。你等我娶你,我娶你。你等我吃包子,我吃了。你等我的事,我都做了。你还有什么要等的?”

  赵灵儿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等了你一辈子。”她说。

  司徒明笑了。“那别等了。嫁给我。”

  赵灵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好。”

  司徒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他握着她的手,走进棺材铺。他爷爷坐在桌前,看着他们,笑了。

  “什么时候办喜事?”

  “明天。”司徒明说,“越快越好。省得她跑了。”

  赵灵儿踹了他一脚。“你才跑。”

  司徒明抱着腿,龇牙咧嘴地笑。

  第二天,清平县城张灯结彩。司徒明穿着那件从义庄翻出来的黑色袍子,站在棺材铺门口,等着赵灵儿。赵灵儿穿着那件从呼兰河底捞出来的红色嫁衣,从赵家老宅走出来。嫁衣很红,红得像血。她走到司徒明面前,站住。

  “好看吗?”她问。

  “好看。”司徒明说,“比我见过的所有尸体都好看。”

  赵灵儿又踹了他一脚。“你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司徒明握住她的手,“正经人活不长。”

  两人走进棺材铺。王木匠当证婚人,独眼龙当司仪,赵铁生当护卫——戴着青铜面具站在门口,谁都不让进。他爷爷坐在主位上,喝着茶,看着他们。

  “一拜天地——”独眼龙喊。

  司徒明和赵灵儿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他爷爷拜了一拜。老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拜了一拜。

  “送入洞房——”

  司徒明拉着赵灵儿的手,走进里屋。关上门。赵灵儿坐在床边,低着头,脸红了。

  “司徒明。”

  “嗯?”

  “你以后——会不会像你爹一样?”

  “哪样?”

  “像他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司徒明蹲下来,看着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我不会骑马。走不远。”

  赵灵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司徒明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丑。”

  “你才丑。”赵灵儿打掉他的手,“你全家都丑。”

  “对。”司徒明笑了,“我全家都丑。除了你。”

  赵灵儿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司徒明。”

  “嗯?”

  “你以后——会不会对我好?”

  “会。”

  “怎么好?”

  “给你开个棺材铺。”司徒明一本正经地说,“你是老板娘。卖一口棺材,给你买一个镯子。银的。叮叮当当的那种。”

  赵灵儿笑了。“我不要镯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赵灵儿看着他,“好好活着。别死。别走。别让我等。”

  司徒明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他娘等了他爹十五年。赵灵儿等他,等了多久?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没多久。但她等他的时候,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不知道他会不会跟他爹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她怕。怕他死了。怕他走了。怕她不回来了。他不能让她怕。他得好好活着。活着,才能让她放心。活着,才能让她不等。】

  “好。”他笑了,“好好活着。不死。不走。不让你等。”

  赵灵儿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说的。”

  “我说的。”

  “拉钩。”

  司徒明伸出小指,赵灵儿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赵灵儿说。

  司徒明笑了。“好。一百年不许变。”

  门外面,王木匠的声音飘进来——

  “司徒明!你还没上车呢!”

  司徒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车已经开了!但我还没上去!”

  门外面,所有人都笑了。

  司徒明握着赵灵儿的手,听着门外的笑声,心里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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