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盯着赵铁生,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王木匠?刘德柱为什么要杀王木匠?”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赵铁生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今天下午,王木匠去城外义庄找东西。被刘德柱的人发现了。”
“找什么东西?”
“你爹留下的东西。”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他爹在义庄里藏了东西——那口棺材。第三排第七口。他二爷爷司徒山告诉他的。
“刘德柱知道王木匠找到了什么吗?”
“不知道。”赵铁生摇头,“王木匠什么都没说。所以刘德柱要杀他——杀之前,先问出来。”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
【王木匠在义庄。刘德柱要杀他。他还有时间——刘德柱要问出口供才会动手。问口供需要时间。他还有机会。】
“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赵铁生说,“现在戌时。还有两个时辰。”
“在哪儿?”
“城外乱葬岗。义庄后面。”
司徒明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赵铁生在后面喊。
“去救人。”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司徒明头也不回,“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你连马都不会骑——”
“那就走路!”司徒明加快脚步,“走路也比你在这儿废话强!”
赵铁生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去。
司徒明接住——是一把匕首。很短,只有手掌长,但刀刃上泛着寒光。
“拿着。”赵铁生说,“别死了。”
司徒明把匕首塞进怀里,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赵铁生。”
“嗯?”
“你妹妹——她知道你还活着了。”
赵铁生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司徒明顿了顿,“她等你回来。”
赵铁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青铜面具反射着冷冷的光。
“走吧。”他的声音更哑了,“别管我。”
司徒明转过身,快步走进夜色里。
出了城,他撒开腿跑。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割。乱葬岗在城外五里,他跑了半个时辰,跑到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
义庄在乱葬岗旁边,是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司徒明蹲在墙根,喘了几口气,然后摸到后墙,翻了过去。
院子里没人。他猫着腰,走到义庄门口,往里看——
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王木匠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低着头,像是晕过去了。旁边站着两个人,腰里别着刀,正在喝酒。
“你说刘大人什么时候来?”一个说。
“子时。”另一个说,“还有一个时辰。咱俩先喝着。”
“这老头嘴真硬。打了一下午,什么都不说。”
“不说更好。说了,咱俩就没用了。刘大人说了,问出来之前,不能让他死。问出来之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人哈哈大笑。
司徒明蹲在门口,脑子飞速转。
【两个人。两把刀。他一个人,一把匕首。正面打,打不过。偷袭——可以试试。但不能杀人。杀了人,就回不了头了。打晕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握在手心。手在抖,手心全是汗。
【上辈子连鸡都没杀过。这辈子要杀人?不对,不是杀人,是救人。救人可以不杀人。打晕就行。对,打晕就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谁?!”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别动手!别动手!”司徒明举起双手,脸上堆着笑,“是我,棺材铺的司徒明。刘大人让我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刘大人让你来的?”
“对。”司徒明走进去,笑嘻嘻的,“刘大人说,怕你们俩喝酒误事,让我来盯着。”
“刘大人怎么会让你来?”
“因为——”司徒明压低声音,露出一种“你懂的”的表情,“我是刘大人的人啊。牌照都批了,你们不知道?”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
司徒明走到桌前,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这酒不错。刘大人府上的?”
“对。刘大人赏的。”
“刘大人对你们真好。”司徒明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好酒!好酒!这酒烈得跟刘大人身边那个女护卫似的——看着温柔,一口下去能要命。”
两个刀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司徒先生,您这话说的,刘大人身边哪有女护卫?”
“没有吗?那我记错了。”司徒明摆摆手,“喝酒喝酒。”
他放下酒杯,走到王木匠身边,看了看他的伤。
“这老头,还没死吧?”
“没死。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司徒明伸手拍了拍王木匠的脸,“喂,醒醒。刘大人要问你话呢。”
王木匠没反应。司徒明又拍了两下,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温的。还活着。
“你们打得太狠了。”他转身看着那两个人,“这要是打死了,刘大人问谁去?”
“没打要害。”一个说,“皮外伤。”
“皮外伤也得分人。这老头六七十了,皮外伤也能打死人。”司徒明叹了口气,“算了,我先帮他止止血。你们继续喝。”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开始给王木匠包扎。那两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喝酒。
司徒明一边包扎一边观察——王木匠的绳子系得很紧,是死结。解开需要时间。但那两个人就在旁边,他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解。
【得把他们支开。】
“两位大哥,”他站起来,“你们去外面看看。刘大人一会儿就到了,别让人摸进来。”
“外面?外面有什么人?”
“谁知道呢?万一有人来救这老头呢?”司徒明压低声音,“你们想想,这老头在清平县待了二十年,万一有同伙呢?万一他的同伙是那种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呢?你们在这儿喝得烂醉,人家进来一刀一个,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盯着点。”一个说。
“放心。”司徒明笑了,“我盯着。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盯人是一绝。当年盯隔壁王寡妇,盯了三个月,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洗澡——我都一清二楚。”
两个刀客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司徒明立刻蹲下来,解绳子。死结很难解,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一个口子。
“王叔,王叔,醒醒。”他拍了拍王木匠的脸。
王木匠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别说话。”司徒明继续解绳子。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你疯了?”
“没疯。”司徒明把绳子解开,“走。”
他扶起王木匠,往后门走。刚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
“司徒明,”一个说,“你他妈骗我们?外面根本没人!”
司徒明把王木匠挡在身后,手摸到了怀里的匕首。
【两个人。两把刀。他一个人,一把匕首。王木匠站都站不稳。胜率——零。但他不能跑。跑了,王木匠就死了。得想办法。】
“两位大哥,”他笑了,“误会。我就是想扶他出去透透气。屋里太闷了,你们闻闻这味儿——又是血又是酒的,跟杀猪场似的。”
“透你妈的气!”一个举刀冲过来。
司徒明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刀从他耳边劈过去,砍在门框上。他掏出匕首,往那人手上扎——扎中了。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另一个冲上来,一脚踹在司徒明肚子上。司徒明倒在地上,匕首摔出去老远。那人举起刀,要砍——
“砰!”
一声闷响。那人身体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司徒明抬头一看——王木匠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是从门框上掰下来的。
“快走!”王木匠拉着他往后门跑。
两人冲出义庄,跑进乱葬岗。后面传来喊叫声——被打倒的那两个人爬起来了,正在追。
乱葬岗上全是坟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司徒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好几次差点被墓碑绊倒。
“这边!”王木匠拉着他往左边跑。
两人跑进一片树林,躲在树后面。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分头找!别让他们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司徒明捂着嘴,大气不敢出。脚步声从他们身边经过,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叔……你没事吧?”
“没事。”王木匠靠着树,脸色白得像纸,“皮外伤。”
“您每次都说是皮外伤。”
“因为确实是皮外伤。”王木匠笑了,“比这重的伤,我受过十几次。有一次在北狄,被敌军围了三天三夜,身上被砍了七刀,肋骨断了三根,照样爬回来了。这点伤算什么?”
司徒明看着他,突然笑了。
“王叔,您刚才那一棍子,打得真准。”
“练过的。”
“您不是说您腿废了,打不动了吗?”
“打不动架,打个人还是行的。”王木匠看着他,“你小子,胆子不小。一个人来救我?”
“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司徒明说,“我要是不来,您就死了。”
“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您是我叔。”司徒明说,“亲叔。”
王木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跟你爹一样傻。”
“不是傻。”司徒明站起来,“是怕。怕死的人,才懂得救别人。因为救别人,就是救自己。”
王木匠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吧。”司徒明伸出手,“回城。”
王木匠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摸黑往城里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城门还没开,他们从城墙的缺口翻进去,摸回棺材铺。
司徒明把王木匠扶到床上,给他包扎伤口。身上的伤比上次还多——背上全是鞭痕,胳膊上被刀划了好几道,肋骨也断了两根。
“王叔,您在义庄找到了什么?”
王木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司徒明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跟他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司徒云”。
他爹的名字。
“这是你爹的。”王木匠说,“当年他死在北狄,身上什么都没留下。我以为这块玉佩也丢了。没想到,他在临死之前,把它藏在了义庄的棺材里。第三排第七口。你爷爷告诉你的那个位置。”
司徒明把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玉的凉意。
“我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木匠沉默了很久。
“他是被自己人杀的。”他说,“你三爷爷的人。他们追了他三天三夜,在边境上把他围住了。他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个,最后力竭而死。”
司徒明的手在发抖。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王木匠的声音很轻,“‘告诉小明,别学我。好好活着。’”
司徒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好好活着。又是这句话。他爹临死之前,惦记的不是最后一章,不是兵力部署图,是他。是他儿子有没有好好活着。他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拿到图,不是没守住秘密,是没能陪他长大。所以他让他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王叔,”他抬起头,“我爹的遗骸在哪儿?”
“不知道。”王木匠摇头,“你三爷爷的人把他埋了。埋在哪儿,没人知道。”
“那我怎么找到他?”
“你爷爷说——”王木匠看着他,“等你找到那张图,就知道了。”
司徒明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跟他自己的那块并排挂着。两块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您今天下午去义庄,刘德柱的人是怎么发现的?”
王木匠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告了密。”
“谁?”
“不知道。”王木匠摇头,“但这个人,知道我的一切。他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在等谁,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去哪儿。他知道得太多了。”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有人告了密。这个人知道王木匠的身份、行踪、目的。这个人就在清平县。就在他们身边。这个人可能是谁?赵灵儿?不可能。她恨刘德柱。赵铁生?也不可能。他在刘德柱身边当卧底,不会出卖自己人。独眼龙?有可能。他是李雄的人,跟刘德柱不是一条线。但独眼龙不知道王木匠的身份。那是谁?刘师爷?不对,刘师爷要是知道,早就来抓人了,不会等到现在。】
“王叔,”他站起来,“您好好休息。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那个告密的人。”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司徒明走到门口,“但我知道怎么找。”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亮了。
他站在棺材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飞速转。
【告密的人知道王木匠的一切。这个人不是普通人,是刘德柱安插在他们身边的眼线。这个人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方法——刘德柱一直在跟踪王木匠。从王木匠出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跟着他。不是告密,是盯梢。刘德柱的人一直在盯着王木匠。那王木匠现在在棺材铺,刘德柱的人也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来。】
他转身回屋。
“王叔,走。”
“去哪儿?”
“换个地方。”司徒明扶起他,“棺材铺不安全了。刘德柱的人马上就来。”
“去哪儿?”
“赵家老宅。”司徒明说,“赵灵儿家的枯井旁边有个地窖。我上次去的时候发现的。藏在那里,没人找得到。”
两人从后门出去,绕小路往城南走。赵家老宅的门还锁着,司徒明翻墙进去,打开后门,把王木匠扶进来。
枯井旁边的地窖藏在草丛里,上面盖着一块木板。司徒明掀开木板,下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冲上来。
“王叔,您先在这儿待着。我晚上给您送吃的。”
王木匠看了看地窖,又看了看司徒明。
“你小心点。”
“放心。”司徒明笑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怕死。怕死的人,不会出事。”
王木匠钻进了地窖。司徒明把木板盖好,盖上草,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司徒明。”
他回头。
赵灵儿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食盒。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饭。”赵灵儿看着他,“你昨晚去救王叔了?”
“你怎么知道?”
“我大哥告诉我的。”赵灵儿把食盒递给他,“他说你一个人去救王叔,他拦不住你。”
司徒明打开食盒——里面是四个包子,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灵儿。”
“嗯?”
“你大哥——他是个好人。”
赵灵儿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司徒明站在院子里,吃着包子,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爹死了。他娘不见了。他三叔是凶手。他爷爷在太庙等他。王木匠受了伤,藏在地窖里。赵灵儿的大哥在刘德柱身边当卧底。所有人都在刀尖上走路。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赵灵儿,”他开口了,“等我从雍州回来。”
“好。”
“回来娶你。”
赵灵儿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好。”
【第十三章完】
【章末钩子:司徒明从赵家老宅出来,走回棺材铺。远远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刘师爷。他站在门口,笑容阴冷。“司徒先生,刘大人让我来问问——王木匠在哪儿?”司徒明的心沉到了谷底。刘德柱知道了。王木匠在他手里的事,刘德柱知道了。谁告诉他的?那个告密的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