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盯着那封信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人设的事——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绑架?吓唬谁呢?他上辈子当审核员的时候,每天收到的威胁信比这多多了。什么“你敢封我号我就去你家门口堵你”,什么“我认识你们老板小心我投诉你”——结果呢?没一个真来的。赵灵儿那姑娘,十六岁就能一个人撑半年,手里还攥着北狄兵力部署图这种要命的东西,她会这么容易被绑?刘德柱这是在诈他。信是昨晚写的,但赵灵儿今早还给他送了包子。要是被绑了,谁给他送包子?逻辑不通。】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闷了,然后坐下来,开始认真分析。
【信上说“考场上按我们说的做”。他们还没说“做什么”,说明后面还会有人联系他。在考场里?考场里都是刘德柱的人,谁敢在考场里传递消息?除非——那个传递消息的人,本身就是考场里的人。考官?师爷?还是其他考生?不管是哪个,他只要正常考试就行。该装的装,该演的演。色鬼人设不能崩。】
他站起来,把《葬经》塞进怀里,推开门。不管了,去了再说。
考场设在县衙大堂,跟昨天一样。司徒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没看见赵灵儿,但看见了王木匠。王木匠蹲在街对面,手里拿着烟杆,像是在晒太阳。但司徒明知道——他在盯着。他冲王木匠使了个眼色,王木匠微微点了点头。
【赵灵儿没事。王木匠在盯着。那封信就是吓唬人的。刘德柱这老东西,就会玩心理战。但他也不看看对手是谁——一个当了三年内容审核员、看过一万条诈骗信息的人,会被这种低级把戏骗到?】
他在角落里坐下,把《葬经》摆在桌上,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旁边的考生都在紧张地翻书,只有他一个人东张西望,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辰时三刻,考官进来了。不是昨天的师爷,是孙正。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脸上没有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司徒明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人他认识。昨晚在地牢里,县丞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王木匠不是木匠”。但孙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是太庙的守庙人,他爷爷的徒弟。他来当考官,是巧合?还是安排好的?
孙正的目光在考生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司徒明身上,停了一秒。就一秒,但司徒明感觉到了——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看,是认出来了。
【他认识他。他知道他是谁。他来这里当考官,就是为了看他。看他有没有资格进太庙。他爷爷安排的。一切都是他爷爷安排的。】
“第三场,尸体防腐。”孙正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课文,“考题:在不破坏尸体的前提下,找出尸体内的异物。限时一个时辰。”
两个衙役抬着一口薄皮棺材走进来,放在大堂中央。棺材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
司徒明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白布掀开,露出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典型的毒发身亡。他伸手去碰尸体,孙正突然开口了——
“慢着。”
司徒明的手停在半空。
“你叫司徒明?”
“是。”
“昨天第一场,你的答卷写得很有意思。”
司徒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过他的卷子。他是考官,看卷子很正常。但他特意提出来,说明——他知道那是兵法。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确认他看懂了《葬经》。确认他是司徒家的人。】
“谢谢大人夸奖。”他堆着笑。
“不是夸奖。”孙正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是看不懂。你的答案跟别人都不一样,但仔细看,又挑不出毛病。老夫考了二十年丧葬科,头一次见到这种答法。”
司徒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笑。
孙正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微微侧身——
“继续。”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尸体上。
【摸尸。这活儿,他熟。但孙正在旁边看着,他不能摸得太认真——认真了,就找到异物了。找到了,刘德柱就说他作弊。也不能摸得太不认真——不认真,刘德柱就说他敷衍。得摸得恰到好处。赵铁生让他装色鬼,那就装。装得像一点,让刘德柱觉得他就是个废物。】
他的手从尸体的头部开始,一路往下摸。头皮、面部、颈部、胸腔——每一寸都不放过。触感冰凉、僵硬,但没有异常。摸到腹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腹部微微隆起。异物在胃里。蜡丸。跟赵铁生说的一模一样。但他不能掏出来。一掏出来,刘德柱就有借口杀他。得假装找不到。】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摸到尸体的腰部时,停住了。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专注,不是疑惑,而是猥琐。一种非常、非常猥琐的表情。
“司徒明,你在干什么?”孙正皱起了眉头。
司徒明没理他,手在尸体的腰部摸来摸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腰,不错啊。生前应该是个美人。”
考场里安静了一秒。几个考生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孙正的脸色变了:“司徒明!这是尸体!你在说什么胡话?!”
“大人,”司徒明抬起头,一脸无辜,“我在找异物啊。您不是说找异物吗?这异物……可能在腰上嘛。”
“腰上能藏什么异物?!”
“那可说不准。”司徒明压低声音,用一种“你懂的”的语气说,“有些人的腰,那可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什么玉佩啊、香囊啊、私房钱啊——都往腰上别。万一这人生前是个爱藏私房钱的,那异物可不就在腰上吗?”
孙正的嘴角抽了一下。旁边一个考生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孙正一瞪,赶紧捂住嘴。
司徒明继续摸。从腰部摸到大腿,从大腿摸到膝盖,从膝盖摸到小腿。摸到小腿的时候,他又停住了,脸上露出那种猥琐的表情。
“这腿,真直。”
“司徒明!”孙正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人,我是认真的!”司徒明转过头,一脸正经,“您想啊,这尸体防腐,讲究的是全身检查。万一异物藏在腿里呢?小腿肌肉丰厚,藏个小东西,完全有可能啊!这要是活人,走路姿势肯定好看。一扭一扭的,啧啧啧……”
孙正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司徒明摇摇头,“但我不放弃。我再摸摸脚。”
他弯下腰,开始摸尸体的脚。“这脚,真小。三寸金莲?这要是活着的,走起路来那叫一个婀娜多姿……男人看了走不动道,女人看了直跺脚……”
孙正的太阳穴开始跳了。旁边的考生们已经憋不住了,一个个肩膀抖得像筛糠。有个年纪小的考生直接笑出了声,被孙正一瞪,吓得缩了回去。
司徒明摸完脚,站起来,拍了拍手,一脸遗憾。
“大人,我没找到。”
孙正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忍笑忍得很辛苦。
“没找到就是没找到。”孙正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去坐着。”
司徒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表情依然无辜。
【刚才那一出,够猥琐了吧?刘德柱要是在旁边看着,肯定觉得他就是个色鬼,脑子里只有男女之事,根本不是什么“山头的人”。赵铁生让他装色鬼,他装得应该还行。孙正应该也看出来了——他在装。他爷爷的徒弟,不可能看不懂。但他没有揭穿他。他在配合他。】
一个时辰后,考试结束。
孙正宣布成绩的时候,念到司徒明的名字,停顿了一下。
“司徒明,第三场——不合格。”
司徒明站起来:“大人,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因为你根本没认真找。”孙正看着他,“你在摸尸体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尸体,是别的。”
“大人,我脑子里想的确实是尸体——”
“你脑子里想的是女人的身体。”孙正打断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考场里一片寂静。
司徒明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孙正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考场中间,周围的考生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完了。演过头了。他本来想装色鬼,结果装得太像了,孙正真以为他是色鬼。但孙正说“不合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忍笑。他不是真的觉得他不合格,他是在配合他演。不合格就不合格吧。反正牌照刘德柱会批。孙正的任务不是让他合格,是确认他的身份。确认完了,任务就完成了。】
“司徒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司徒明回头一看——是刘德柱的师爷,那个像蛇一样的男人。
“刘大人说了,不管考得怎么样,牌照都批。”师爷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您的牌照。刘大人还说,今晚请您再去府上一趟,有事相商。”
司徒明接过牌照,看了看上面的字——丧葬业甲级牌照,盖着清平县的官印,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
【牌照到手了。刘德柱说话算话。但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赵灵儿还在他们手里——不对,赵灵儿不在他们手里。那是假消息。那这顿饭,是鸿门宴还是普通的饭?管他呢,去了再说。】
“好。”他把牌照揣进怀里,“我去。”
师爷笑了笑,转身走了。
司徒明走出县衙,刚拐进巷子,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别出声。”
是赵灵儿。
“你——”司徒明瞪大眼睛,“你没被绑?”
“绑什么?”赵灵儿翻了个白眼,“谁被绑了?”
“那封信——”
“什么信?”
司徒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赵灵儿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但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刘德柱的人写的。”赵灵儿把信撕了,“他想让你在考场上分心。你分心了吗?”
司徒明想了想刚才在考场上的表现——摸尸体摸得那么投入,确实没怎么分心。但分心的方向好像不太对。
“分了。”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分心。”
赵灵儿看着他,脸突然红了:“你摸尸体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司徒明顿了顿,“想的是怎么装色鬼。赵铁生让我装的。”
“赵铁生?”赵灵儿愣了一下,“我大哥?”
“对。”司徒明点头,“他没死。他在刘德柱身边当卧底。”
赵灵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
“他没死?”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活着?他一直活着?”
“对。”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司徒明看着她,“他怕连累你。刘德柱身边的人,随时会死。他不想你也死。”
赵灵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在哪儿?”
“在刘德柱府上。戴青铜面具的那个就是。”
赵灵儿沉默了。她靠在墙上,仰头看天,看了很久。
“他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好。”司徒明说,“他让我告诉你——别担心他。他办完事就回来。”
赵灵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司徒明,”她突然开口了,“你刚才在考场上摸尸体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真的是女人的身体吗?”
司徒明脸红了:“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顿了顿,“是你。”
赵灵儿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你——你——”
“我说的是你的包子!”司徒明赶紧解释,“我想的是你做的包子!肉多的那种!真的!我发誓!”
赵灵儿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司徒明,你今晚去刘德柱府上,小心点。”
“放心。”司徒明笑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怕死。怕死的人,不会出事。”
赵灵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司徒明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姑娘,比他想象的可爱多了。会做饭、会骑马、会打架、会开锁、会下毒、会易容——这哪是厨子,这是全能型选手。谁娶了她,谁赚大了。不过他现在没空想这些。先活过今晚再说。】
他转身往棺材铺走。走到半路,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是赵铁生。没戴面具。
“你今晚真要去刘德柱府上?”
“真要去。”
“你不怕?”
“怕。”司徒明笑了,“但怕也得去。刘德柱今晚请我,不是为了杀我。他要是想杀我,今天在考场上就动手了。他请我,说明他还要用我。只要我还有用,我就是安全的。”
赵铁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爹一样。”
“哪儿一样?”
“一样傻。”
司徒明笑出了声。“你们赵家人,嘴都挺毒。”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蜡丸——考场上从尸体嘴里掏出来的那颗。空的。什么都没有。
“赵铁生,这颗蜡丸是空的。你给我的那颗里面才有密信。刘德柱在尸体里放了一颗空蜡丸,是什么意思?”
赵铁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在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会不会把蜡丸打开。”赵铁生说,“如果你打开了,发现是空的,你就会去找那颗真的。你去找真的,就会被他发现。如果你没打开,说明你根本不在乎蜡丸里有什么。你不在乎,他就放心了。”
司徒明倒吸一口凉气。
【刘德柱这老东西,心思太深了。放一颗空蜡丸在尸体里,让他去摸。摸到了,但不打开,说明他不在乎内容。摸到了,打开了,发现是空的,就会去找真的。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能从中看出他的动机。这哪是考试,这是心理测试。】
“那我——”
“你没打开。”赵铁生说,“你在考场上摸到了蜡丸,但没打开。刘德柱看到了。”
“他怎么看到的?”
“考场里有他的人。”赵铁生看着他,“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司徒明的后背一阵发凉。
【考场里有刘德柱的人。不是孙正,是考生。坐在他旁边的那个?还是对面的那个?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他摸尸体的时候,那个人就在旁边看着。他摸到蜡丸的时候,那个人也看到了。但他没打开。他把蜡丸揣进了怀里。刘德柱看到了,但他没阻止。因为——他通过了测试。他不在乎蜡丸里的内容。他只在乎考试能不能过。一个只在乎考试的人,不会是他的威胁。】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刘德柱现在觉得我不是威胁?”
“对。”赵铁生点头,“他觉得你就是个色鬼。一个只会摸尸体、脑子里只有女人的废物。”
司徒明嘴角抽了一下:“这是夸我呢?”
“是夸你。”赵铁生难得笑了,“你装得很像。”
“不是装。”司徒明叹了口气,“是本色出演。”
赵铁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跟我爹说的一样。”
“说什么?”
“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赵铁生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司徒明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意思的人。这是夸他呢,还是骂他呢?管他呢。有意思总比没意思强。没意思的人,活得久。有意思的人,活得爽。他选活得爽。】
他迈步往棺材铺走。远远地,看见棺材铺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食盒。
是赵灵儿。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回家吗?”
“给你送饭。”赵灵儿把食盒递给他,“你今晚去刘德柱府上,肯定吃不下。先吃饱了再去。”
司徒明打开食盒——里面是四个包子,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灵儿。”
“嗯?”
“你以后嫁人了,你老公肯定很幸福。”
赵灵儿脸红了:“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司徒明认真地说,“会做饭、会骑马、会打架、会开锁、会下毒、会易容——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赵灵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你娶我呗。”
司徒明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她又说了一次。这是第几次了?第三次?第四次?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每次说完就跑,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这次不能再让她跑了。得说点什么。】
“赵灵儿,”他深吸一口气,“等我从雍州回来。”
赵灵儿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司徒明笑了,“等我回来。回来娶你。回来吃你做的包子。肉多的。”
赵灵儿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司徒明站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捏着半个包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嘴角翘得老高。
【这姑娘,他娶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