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从县衙后墙的排水沟钻出来的时候,姿势很不雅观。
头先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卡在腰那儿的时候,他挣扎了两下,没动弹。王木匠在外面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拉,像拔萝卜一样,“啵”的一声,整个人从洞里弹了出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就不能走门?”王木匠蹲下来,看着他。
“门被刘师爷堵了。”司徒明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我这叫战略性撤退。说好听了叫金蝉脱壳,说难听了叫——跑得快。”
“跑得快你还不走正门?”
“正门有十几把刀等着我。我这个人别的不行,算术还行。十几把刀对一具肉身,胜率为零。”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王叔,你那个排水沟挖得不错。就是窄了点,卡屁股。下次挖宽点,照顾一下我这种身材的。”
王木匠嘴角抽了一下:“那是排水沟。不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排水沟也得讲究用户体验。”司徒明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这个屁股,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多尴尬。”
王木匠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司徒明跟在后面,两条腿撇着走,像刚被人从马背上踹下来。
两人摸黑往回走。走了两条街,司徒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王叔,你到底是谁?”
王木匠看着他,没说话。
“别装了。”司徒明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县丞临死之前说了,‘王木匠不是木匠’。这句话,您得给我解释解释。”
王木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您是前朝斥候。我爷爷的老部下。”
王木匠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他还真是什么都说了。”
“所以是真的?”
“真的。”王木匠点头,“我叫王铁柱。前朝斥候。因伤退役。前朝覆灭后,流落到清平县,隐姓埋名当了木匠。一当就是二十年。”
司徒明上下打量他:“斥候?你?”
“不像?”
“不像。”司徒明摇头,“斥候不都是那种——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的?你这腿——”
他看了看王木匠的右腿。那条腿走路的时候有点瘸,平时不明显,但跑起来就能看出来。
“就是这条腿,让我退役的。”王木匠拍了拍右腿,“北狄战场上,被敌军砍了一刀。骨头碎了,接不上了。飞檐走壁?现在连上房都费劲。”
“所以你才在清平县当木匠?”
“不当木匠能干什么?”王木匠看着他,“一个瘸了腿的斥候,打不了仗,探不了情报,只能干点手艺活。你爷爷说,木匠好,木匠不引人注意。一个瘸腿木匠,谁会在意?”
“我爷爷——他让你在清平县等着的?”
“对。”王木匠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就让我在清平县等着。等他的后人来找我。”
“他让你等,你就等?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算什么?”王木匠看着他,“我这条命是你爷爷救的。没有他,我二十年前就死在北狄战场上了。等二十年,值了。”
司徒明沉默了。
【他爷爷救过王木匠。王木匠在清平县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他爷爷的后人。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忠诚得多。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就是为了报恩。这种人在上辈子已经绝种了,在这辈子倒是让他遇上了。】
“王叔,”他开口了,“我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木匠想了想,说:“他是个傻子。”
“傻子?”
“对。”王木匠笑了,“跟你爹一样傻。为了大事不要命。为了别人不要自己。明明可以好好活着,非要去送死。不是傻子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一个傻子?”
王木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因为——傻子值得跟。”
司徒明没有说话,靠在墙上,仰头看天。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像个白面饼子。
“王叔,我爹——司徒云——你认识他吗?”
“认识。”王木匠点头,“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
“跟你一样。”王木匠看着他,“嘴贱,心软,怕死,但该上的时候从不后退。”
司徒明嘴角抽了一下:“我跟他很像?”
“像。”王木匠点头,“尤其是嘴贱这一块。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看见谁都想开车。有一次在军营里,他对一个女兵说‘你腰真细’,被人家扇了一巴掌。”
“那他活该。”
“你也活该。”王木匠看着他,“你对赵灵儿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听不懂?”
司徒明脸红了:“我说什么了?”
“‘你腰真细’——你以为我没听见?”
“我说的是那具尸体的腰!考场上那具尸体!”
“尸体有腰?”王木匠看着他,“尸体有腰,但你摸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尸体吗?”
司徒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完了。被看穿了。他摸尸体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确实不是尸体。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完了。这种事情,打死也不能认。】
“王叔,”他深吸一口气,“那是在执行任务。赵铁生让我装色鬼,我是在装。”
“装?”王木匠笑了,“装得那么像?”
“我演技好。”
“演技好?”王木匠摇头,“你不是演技好。你是本色出演。”
司徒明无言以对。
【这老头,嘴比他爹还毒。不愧是跟他爷爷混的,说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王叔,”他换了个话题,“县丞说刘德柱跟北狄人勾结的证据,你知道在哪儿。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王木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你爷爷留给你的。他说,等你问起证据的事,就把这个给你。”
司徒明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证据在赵灵儿手里。密信。信在考纲夹层里。”
司徒明愣了一下:“考纲夹层?赵灵儿给我的那本考纲?”
“对。”王木匠点头,“你翻过吗?”
“翻过。但没发现夹层。”
“因为你没仔细翻。”王木匠看着他,“你光顾着看考题了,没顾上看考纲本身。你爷爷说过,司徒家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看见书就想看内容,从来不看书本身长什么样。”
司徒明嘴角抽了一下:“我爷爷还挺了解我。”
“他比你了解你自己。”王木匠站起来,“走吧。回去翻考纲。”
两人摸黑回到棺材铺。司徒明点上油灯,把赵灵儿给他的那本《丧葬科考纲》翻出来,一页一页地检查。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发现最后一页比前面的厚。他用指甲在纸角上抠了抠——纸分开了。最后一页是两张纸粘在一起的,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宣纸。
他把宣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刘德柱跟北狄可汗的来往书信抄本,每一封都有日期、地点、内容和经手人。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半个月前,内容是——
“清平县城防图已备妥。三日后,南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司徒明的手在发抖。
【清平县城防图。刘德柱要把清平县的城防图卖给北狄人。清平县的城墙虽然破,但它是雍州的门户。城防图落到北狄人手里,北狄人就能绕过雍州,直取京城。刘德柱说他卖的是假情报,但这封信不像假的。日期、地点、交货方式,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在骗人?他在骗所有人?】
“王叔,”他抬起头,“这封信——”
“送出去。”王木匠说,“送到雍州节度使李雄手里。他是唯一能阻止刘德柱的人。”
“李雄?”司徒明愣了一下,“他不是刘德柱的人吗?”
“他是刘德柱的上司。刘德柱是他的人。”王木匠看着他,“但李雄这个人,虽然野心大,但他不会把大雍卖给北狄人。他跟刘德柱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木匠顿了顿,“你爷爷说的。”
司徒明沉默了。
【他爷爷说的。他爷爷在太庙守了十五年,对天下大势比谁都清楚。他说李雄不会卖国,那李雄应该不会卖国。但问题是——他三叔李雄,不是也在找兵力部署图吗?他要那张图干什么?守城?还是卖国?刘德柱说他卖国,他爷爷说他不卖国。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王叔,”他深吸一口气,“李雄在找《葬经》的最后一章。他要那张兵力部署图。他是不是要造反?”
王木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爹聪明。”
“所以是真的?”
“你爷爷说,李雄的野心很大。他想当皇帝。”王木匠的声音很轻,“但他不会勾结北狄人。这是他的底线。”
“那他要兵力部署图干什么?”
“打朝廷。”王木匠说,“他要推翻大雍,自己当皇帝。但推翻大雍之前,他得先守住大雍。北狄人是外敌,他不会引狼入室。”
司徒明把密信折好,塞进怀里。
【李雄要造反,但他不会卖国。刘德柱不造反,但他卖国。这两个人,一个是大恶,一个是小恶。但小恶比大恶更急——因为北狄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先搞刘德柱,再搞李雄。一个一个来。】
“王叔,”他站起来,“这封信,我送。”
“你?”
“对。”司徒明说,“我是卖棺材的。卖棺材的走街串巷,不引人注意。送封信,比谁都方便。”
王木匠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跟你爹一样,该上的时候从不后退。”
“不是不后退,”司徒明笑了,“是没地方退。刘德柱要杀我,北狄人要杀我,李雄也要找我。我只有把水搅浑,才能活着。”
“怎么搅浑?”
“把这封信送到李雄手里。让李雄知道刘德柱在卖国。李雄不会容忍一个卖国贼在他眼皮底下做生意。他会收拾刘德柱。刘德柱一倒,我就安全了。”
“然后呢?”
“然后——”司徒明顿了顿,“去雍州。找我爷爷。找那张图。”
“找到图之后呢?”
“之后?”司徒明想了想,“之后再说。先把眼前的活干完。一个一个来。”
王木匠看着他,笑了。
“好。先把眼前的活干完。”
司徒明把密信藏好,走到门口,推开——
门外,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个白面饼子。
“王叔,”他回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木匠的笑容消失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爹临死之前,让人带话给我。他说,‘你娘不是不要你。是没办法。’”司徒明看着他,“我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木匠沉默了很久。
“你娘——”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是个很好的人。长得很漂亮,心也很善。你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她为什么会离开?”
“因为她——”王木匠顿了顿,“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北狄人。”
司徒明的脑子“嗡”了一声。
“北狄人?”
“对。”王木匠点头,“她是北狄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当年北狄和大雍和亲,她被送到大雍。但她不愿意嫁给那个老头子,就跑了。跑到清平县,遇到了你爹。”
“那我爹——”
“你爹知道她是北狄人,但他不在乎。”王木匠看着他,“他说,‘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成为谁。’”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成为谁。这句话,他爷爷说过,他爹也说过。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语气。司徒家的人,传下来的不是兵法,是这句话。】
“后来呢?”
“后来,你三爷爷发现了她的身份。”王木匠的声音很沉,“他用这个威胁你爹,让你爹把《葬经》的最后一章交出来。你爹不肯,你三爷爷就去找了北狄人。北狄人知道了她的下落,派人来抓她。”
“她被抓走了?”
“没有。”王木匠摇头,“你爷爷提前得到了消息,派人把她送走了。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王木匠看着他,“你爷爷没说。他说,‘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
司徒明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月亮,心里翻江倒海。
【他娘是北狄人。他三爷爷用这个威胁他爹。他爹不肯交图,他三爷爷就去找了北狄人。北狄人来抓他娘,他爷爷把他娘送走了。然后他爹死了。他娘消失了。他爷爷守了十五年的太庙。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张图。那张大雍的兵力部署图。】
“王叔,”他深吸一口气,“我找到图之后,是不是就能找到我娘?”
王木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说,图的最后一页,写着你娘的地址。”
司徒明的手在发抖。
【图的最后一页,写着他娘的地址。他爷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他找到图,就能找到他娘。十五年。他娘等了他爹十五年。他等了他娘二十年。都在等。都在找。】
“王叔,”他笑了,“那我得赶紧去雍州。”
“明天考试——”
“考。”司徒明说,“考过了,名正言顺地去。考不过——”
他顿了顿。
“考不过也得去。爬也要爬去。”
王木匠看着他,笑了。
“你跟你爹一样犟。”
“不是犟,是想娘了。”司徒明转身往外走,“二十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她还有没有照片——不对,这年代没有照片。画像。她有没有我的画像?”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王叔,你说我娘要是见到我,能认出我来吗?”
王木匠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能。”他说,“你长得跟你爹一模一样。她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谁。”
司徒明笑了。
“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进了棺材铺。
身后,王木匠的声音飘过来——
“司徒明。”
“嗯?”
“好好活着。找到图,找到你娘,然后——”
“然后?”
“然后娶了赵灵儿那姑娘。她等你呢。”
司徒明脸红了,没说话,关上了门。
门外面,王木匠的笑声传进来,在巷子里回荡。
司徒明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个笑声,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好活着。找到图。找到他娘。然后回来。吃包子。肉多的。赵灵儿说的,肉多的包子,等他回来吃。他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做到。这是司徒家的规矩。】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考试。后天去雍州。路还长。但他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