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空气又湿又臭,像泡了三天的洗脚水。
司徒明跟赵灵儿猫着腰,沿着台阶往下走。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像鬼一样在墙上晃。赵灵儿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司徒明走在后面,步子很重,像踩在——算了,不踩了,他根本迈不开腿。
“你能不能轻点?”赵灵儿回头瞪他。
“我已经很轻了。”司徒明委屈地说。
“你喘气声像牛。”
“我紧张。紧张的时候呼吸就重。这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嫌我喘得响,你走前面,我走后面,我保证不出声。”
赵灵儿脸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走路啊。”司徒明一脸无辜,“你以为我说什么?”
赵灵儿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下走。司徒明跟在后面,嘴角翘得老高。
【开车了。他又开车了。但这不能怪他,地牢里太黑了,不说话会害怕。一害怕就想开车,一开车就不害怕了。这是心理学,不是流氓。】
台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赵灵儿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插进锁孔里,拨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司徒明看呆了。“你还会这个?”
“我爹教的。”
“你爹教你这个?”
“他说,女孩子要学会开锁。万一被坏人关起来了,自己能跑。”
“你爹——”司徒明顿了顿,“挺有远见的。我爹要是有这个远见,就不至于——”
他没说下去。赵灵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推开铁门,走进地牢。
地牢不大,只有三间牢房。最里面那间关着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正是县丞。
“县丞大人!”赵灵儿跑过去,蹲在牢房门口,“您没事吧?”
县丞睁开眼睛,看见赵灵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灵儿……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司徒明注意到他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典型的毒发症状。
“他中毒了。”司徒明蹲下来,看了看县丞的脸色,“得赶紧找大夫——”
“来不及了。”县丞摇头,“刘德柱给我下了……鹤顶红……一个时辰之内……必死……”
“那您告诉我们,解药在哪儿——”
“没有解药。”县丞看着他,“你是……司徒明?”
“是。”
“赵老爷子……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赵老爷子过奖了。”司徒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客气一句。
县丞喘了口气,攒了攒力气,然后开口了——
“刘德柱……跟北狄人……勾结……”
“我知道。”赵灵儿说,“我手里有他的密信。”
“不够……”县丞摇头,“光有信……不够……你得有……人证……”
“人证?”
“我。”县丞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人证……刘德柱跟北狄人……谈判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您——”
“他发现了……所以给我下毒……”县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他不知道……我把证据……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县丞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司徒明。
“王木匠……不是木匠……”
司徒明愣了一下。
“他是……前朝斥候……你爷爷的……老部下……”县丞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去找他……他知道……证据在哪儿……”
“县丞大人!”赵灵儿抓住他的手,“您别说了!我们带您出去——”
“出不去了……”县丞摇头,“外面全是……刘德柱的人……你们快走……别管我……”
“可是——”
“走!”县丞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赵灵儿一把,“告诉你爹……我对不起他……没帮他……保住……清平县……”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赵灵儿跪在牢房门口,看着县丞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在抖。
司徒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这时候碰她,不合适。不是不合适,是不敢。赵灵儿哭的时候像只炸毛的猫,谁碰咬谁。】
“走吧。”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再不走,刘德柱的人就该来了。”
赵灵儿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县丞最后一眼。
“县丞大人,走好。”
两人原路返回。赵灵儿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轻,但司徒明能感觉到——她的背影比以前更沉了。
出了地牢,两人从后墙翻出去,落在一条窄巷子里。赵灵儿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没事吧?”司徒明问。
“没事。”赵灵儿抹了一把脸,“县丞大人说的那些话——王木匠不是木匠——你听懂了?”
“听懂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他。”司徒明说,“当面问清楚。”
“现在?”
“现在。”司徒明往外走,“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两人摸黑回到棺材铺。王木匠的铺子在隔壁,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声音。
司徒明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王叔,是我,司徒明。开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门没锁。”
司徒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王木匠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菜。他没吃,也没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王叔,”司徒明在他对面坐下,“县丞死了。”
“我知道。”
“他说你不是木匠。”
“我不是。”
“他说你是前朝斥候。”
“我是。”
“他说你是我爷爷的老部下。”
王木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救过我的命。”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
【王木匠是前朝斥候。他爷爷的老部下。在清平县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他爷爷的后人。这老头,藏得够深的。】
“王叔,”他开口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王木匠笑了,“早告诉你,你信吗?”
司徒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信。”
“那不就结了。”王木匠给他倒了杯酒,“有些事,得你自己去发现。别人告诉你的,你记不住。自己发现的,才记得牢。”
司徒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龇牙咧嘴。
“王叔,县丞说刘德柱跟北狄人勾结的证据,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
“在哪儿?”
“在你怀里。”
司徒明愣了一下,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到了那本《丧葬科考纲》。赵灵儿给他的那本。
“考纲?”
“翻到最后一页。”王木匠说。
司徒明翻开考纲,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什么都没有。
“翻过来。”王木匠说。
他把考纲翻过来,对着油灯一看——背面上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是用针扎出来的。把纸对着光,才能看到。
“刘德柱,咸亨元年三月,与北狄使者在清平县南门驿站密谈。出卖大雍西北边防图,换取白银三万两。证人:清平县丞赵明远。”
司徒明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县丞写的。他用针把字扎在纸上,藏在考纲的夹层里。赵灵儿把考纲给他,但他没发现。这老头,藏东西的本事一流。看来前朝的人都会这一手——他爷爷会,王木匠会,县丞也会。】
“王叔,”他抬起头,“县丞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朝廷?”
“交不出去。”王木匠摇头,“刘德柱在朝中有人。证据没到京城,就被截了。”
“那赵灵儿手里的密信——”
“那是赵老爷子用命换来的。”王木匠的声音很沉,“他花了三年时间,在刘德柱身边安插了人,才拿到那封信。但信拿到之后,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刘德柱发现了。”
“所以赵家四口人——”
“全是刘德柱杀的。”王木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赵老爷子临死之前,把信交给灵儿,让她去找你。”
“找我?”司徒明愣了一下,“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姓司徒。”王木匠看着他,“你爷爷说过,司徒家的人,天生就是刘德柱的克星。”
司徒明嘴角抽了一下:“我爷爷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卖棺材的。”
“卖棺材的怎么了?”王木匠看着他,“你爹也是卖棺材的。他不照样把刘德柱耍得团团转?”
“我爹?”
“你爹在清平县当学徒的时候,刘德柱还没来。后来刘德柱来了,你爹第一个发现他跟北狄人有来往。他查了三年,查到了证据,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刘德柱发现了。刘德柱派人追杀他,他一路逃到北狄,最后——”
王木匠没有说下去。
“最后死在了北狄。”司徒明替他说完。
“对。”王木匠点头,“但他死之前,把线索留给了你。”
“什么线索?”
“你脖子上那块玉佩。”
司徒明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玉佩。原主留下的遗物,他一直戴着,没摘过。
“这玉佩怎么了?”
“你爹说,这玉佩里有《葬经》最后一章的线索。”王木匠看着他,“你爷爷把最后一章的内容,藏在了这块玉佩里。”
司徒明把玉佩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玉佩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司”字。背面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看?”
“对着光看。”
司徒明把玉佩对着油灯——背面上出现了字。不是刻的,是用某种特殊手法嵌进去的,只有对着光才能看到。
“大雍兵力部署图,藏于太庙。守庙人,姓孙。”
司徒明盯着这行字,手在发抖。
【大雍兵力部署图。藏于太庙。守庙人姓孙。这就是《葬经》最后一章的内容。他爷爷把大雍朝最机密的军事机密,藏在了皇帝家的祠堂里。孙正——那个给他当考官的老头——是守庙人?】
“王叔,”他抬起头,“这个姓孙的守庙人——”
“叫孙正。”王木匠说,“你爷爷的徒弟。你爹的师兄。现在在太常寺当差。”
“太常寺?管丧葬的那个太常寺?”
“对。”
司徒明深吸一口气。
【孙正。太常寺。管丧葬的。他祖上也是太常寺卿。太常寺跟太庙,都是管死人、管祭祀的。他爷爷把兵力部署图藏在太庙,让孙正当守庙人——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安排的。司徒家的人,干什么都跟死人有关。】
“王叔,”他把玉佩重新戴上,“我爹还有什么话留给我?”
王木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有。”
“什么话?”
“他说——”王木匠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告诉小明,别学我。好好活着。’”
司徒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别学他。好好活着。跟他信里写的一样。他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让他报仇,不是让他光宗耀祖,而是让他好好活着。卖棺材也好,当军师也好,卖包子也好——活着就行。】
“王叔,”他抬起头,笑了,“我爹这个愿望,我能实现。”
“怎么实现?”
“能躺着不站着,能活着不死着。”司徒明站起来,“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
王木匠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跟你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比他更怕死。”
“怕死是好事。”司徒明说,“怕死的人,活得长。”
王木匠笑出了声。“好!好一个‘怕死的人活得长’!”他拍着桌子,“你爷爷要是听到这话,肯定高兴。”
“我爷爷在哪儿?”
王木匠的笑容收了起来。
“不知道。”他摇头,“他说,等他办完事就回来。但他已经十五年没回来了。”
“那他办的是什么事?”
“守庙。”王木匠看着他,“他在太庙守了十五年。守着那张图,等该来的人。”
“该来的人是谁?”
“你。”王木匠说,“他等了十五年,就是在等你。”
司徒明站在桌前,看着油灯的火苗,心里翻江倒海。
【他爷爷在太庙守了十五年。等他。等他去拿那张图。那张图,关系到大雍朝的生死。关系到他爹的命。关系到——他三叔的野心。所有人都被这张图绑在一起,谁也跑不了。】
“王叔,”他深吸一口气,“我什么时候去太庙?”
“等你拿到牌照。”王木匠说,“你爷爷说,只有拿到丧葬业牌照的司徒家人,才有资格进太庙。”
“为什么?”
“因为——”王木匠笑了,“太庙的守门暗号,是丧葬业的行话。不是这行的人,进不去。”
司徒明嘴角抽了一下:“我爷爷还真是——会玩。”
“你爷爷说了,这叫专业对口。”王木匠站起来,“卖棺材的进太庙,天经地义。太庙里供的都是死人,卖棺材的给死人服务,没毛病。”
司徒明无言以对。
【他爷爷的逻辑,跟他的逻辑一模一样。不愧是亲爷孙。一个比一个能扯,一个比一个会玩。】
“王叔,”他也站起来,“那我先回去背书。明天考试。”
“好。”王木匠点头,“考过了,去雍州。考不过——”
“考不过也得去。”司徒明笑了,“考不过,我就爬进去。排水沟能爬,太庙也能爬。”
王木匠看着他,笑了。“你跟你爹一样不要脸。”
“不要脸是好事。”司徒明转身往外走,“要脸的人,活不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像个白面饼子。
司徒明站在门口,仰头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考试。考过了,去雍州。去太庙。去找那张图。去找他爷爷。去找——答案。路还长,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王木匠在,赵灵儿在,赵铁生在,他爷爷也在。所有人都在这条路上,等着他。】
他迈步往棺材铺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王木匠的声音——
“司徒明。”
他回头。
王木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杆,看着他。
“你爹还有一句话,我没告诉你。”
“什么话?”
“他说——”王木匠顿了顿,“‘告诉小明,他娘不是不要他。是没办法。’”
司徒明的手握紧了。
“我娘在哪儿?”
“不知道。”王木匠摇头,“你爹死之前,她就不见了。你爷爷找了她十五年,没找到。”
司徒明站在巷子里,看着天边的月亮,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娘不是不要他。是没办法。他爹不是不要他。是回不去了。他爷爷不是不要他。是在等他。他不是孤儿。他有人等。有人找。有人惦记。这就够了。】
“王叔,”他笑了,“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棺材铺走。
身后,王木匠的声音飘过来——
“司徒明。”
“嗯?”
“好好活着。”
司徒明没有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知道了。”
他走进棺材铺,关上门。
门外面,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