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舟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阳光,是冬天的阳光,黄的,暖的,像一个人的手在轻轻地摸他的脸。他闭着眼,感觉到了。他的皮肤感觉到了温暖,他的眼皮感觉到了光,他的嘴唇感觉到了风。他活着。在一个有感觉的世界里活着。他睁开眼,看到槐树的叶子。不是叶子,是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摇。但他看到了。看到了枝条的形状,看到了阳光的颜色,看到了风的痕迹。他活着。在一个有颜色的世界里活着。
他听到声音。风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竹子的声音,沙沙沙,像在说话。鸟的声音,叽叽喳喳,在竹林里。他听到了。什么都听到了。他活着。在一个有声音的世界里活着。他闻到味道。竹叶的味道,青的,涩的。泥土的味道,湿的,厚的。她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他认识。他活着。在一个有味道的世界里活着。他尝到味道。嘴里有粥的味道,咸的,刚刚好。沈昭煮的。他记得。他活着。在一个有味道的世界里活着。他感觉到她的手。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两只热手握在一起,像火和火,像血和血,像八百年终于碰到一起的两个人。他活着。在一个有她的世界里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她。沈映寒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听。听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小兔子。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翘着,在笑。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圆脸,大眼睛,挺鼻子,薄嘴唇。左边一个酒窝。他记得。什么都记得了。灵州城的街上,她撞到他身上,糖葫芦沾了他一袖子。她抬头看他,笑了。左边一个酒窝。他说“你好看”。他的耳朵红了。他记得。什么都记得了。
“映寒。”他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亮。
“嗯。”
“早安。”
“早安。”
她笑了。她坐起来,看着他。他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光头在阳光下白到透明,背弯着,手不抖了。他老了,很老了。但他在笑。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笑。
“怀舟。”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粥。你煮的。”
“好。我煮。”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在槐树后面,一间小屋子,泥墙,草顶。灶台是新的,锅是新的,碗是新的。皇帝叫人盖的,等她来住。她等了八百年,等到了。她蹲下来,生火。火着了,柴在烧,噼啪噼啪。她把米洗了,放在锅里,加水,盖上盖子。火在烧,水在滚,米在烂。她坐在灶台前,看着火,等着粥熟。她等了八百年,可以继续等。
沈昭站在槐树下,看着陆怀舟。他闭着眼,呼吸很轻。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听。听风,听竹子,听鸟。他听到了。什么都听到了。他活着。在一个有声音的世界里活着。沈昭笑了。他走到厨房,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煮粥。火在烧,水在滚,米在烂。她坐在灶台前,看着火,嘴角翘着,在笑。
“姐。”他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亮。
“嗯。”
“粥好了吗?”
“快了。再等一会儿。”
“我饿了。”
“你总是饿。”
“我年轻。年轻就饿。”
她笑了。她站起来,盛了一碗粥,递给他。白粥,放了盐。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刚刚好。
“好喝。”
“嗯。好喝。”
他笑了。他端着碗,走到槐树下,坐在陆怀舟旁边。陆怀舟睁开眼,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粥。
“你饿了?”
“嗯。饿了。”
“年轻。年轻就饿。”
沈昭笑了。他喝完了粥,把碗放下。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风的声音。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沙沙沙,像在说话。他听不清说什么,但他觉得好听。因为他在。因为姐姐在。因为他在。
沈映寒端着一碗粥,走到槐树下,坐在陆怀舟旁边。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他说。
“嗯。放了盐。”
“好喝。咸的也好喝。甜的也好喝。酸的也好喝。辣的也好喝。你煮的,都好喝。”
她笑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他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但他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她。
“映寒。”
“嗯。”
“今天做什么?”
“晒太阳。看叶子落下来。”
“叶子落光了。没有叶子了。”
“那就看枝条。枝条也好看。光秃秃的,在风里摇。像你。光头,在风里摇。”
他笑了。“我好看吗?”
“好看。光头好看。弯背好看。不抖的手好看。你好看。八百年了,一直好看。”
他笑了。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感觉到了。他活着。在一个有感觉的世界里活着。
沈昭站起来。“我去买糖葫芦。”
“灵州城的。”陆怀舟说。
“灵州城没有糖葫芦了。八百年前就没了。”
“那买现在的。”
“现在的可能不好吃。”
“没事。你吃过,就好吃。”
沈昭笑了。他转身走了。走在灵州城的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街上有人,卖菜的,挑水的,赶着上朝的。灵州城活了,八百年前死了,现在活了。他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石头。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灵州城的石板路,青灰色的,我小时候光着脚踩在上面,烫得跳起来。”他笑了。他走到城门口,看到一个老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粗糙的手。他站在一辆小车后面,车上插满了糖葫芦。红彤彤的,裹着糖浆,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来三串。”沈昭说。
老头愣了一下。“三串?”
“三串。”
“大人,您一个人吃三串?”
“不是。两个人吃。不,三个人。不,两个人。一个不吃。”
“谁不吃?”
“一个老头子。一百五十一岁了。牙不好。不能吃太多糖。”
老头笑了。“一百五十一岁?大人,您说笑了。”
“没有说笑。他真的有一百五十一岁。他活了八百年。他救了所有人。他昨天才回家。”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三串糖葫芦,包好,递给沈昭。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救了我。八百年前,他救了灵州城。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告诉我的。他救了灵州城。不要钱。”
沈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接过糖葫芦,放了钱。不是白拿,他多放了一些。够老头做三天生意的。他转身走了,走在灵州城的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走回竹林,走回槐树下。
陆怀舟坐在那里,闭着眼,呼吸很轻。沈映寒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嘴角翘着。两个人,在晒太阳。他笑了。
“大人,糖葫芦。”
陆怀舟睁开眼,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红彤彤的,裹着糖浆,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想起八百年前,灵州城的街上,她撞到他身上,糖葫芦沾了他一袖子。他记得。什么都记得了。
“好吃吗?”他问。
“不知道。还没吃。”
“尝尝。”
沈昭咬了一口。甜的,酸酸的,很好吃。
“好吃。”
“真的?”
“真的。您尝尝。”
陆怀舟接过一串,咬了一口。甜的,酸酸的,很好吃。和八百年前一样好吃。
“好吃。”他说。
沈映寒睁开眼,看着他吃糖葫芦。他吃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但他吃完了。他把竹签放在地上,看着她。
“映寒。”
“嗯。”
“你吃过吗?”
“没有。八百年前吃过。现在没有。”
他拿起另一串,递给她。“尝尝。”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酸酸的,很好吃。和八百年前一样好吃。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好吃。”她说。
“嗯。好吃。”
她笑了。她靠在他肩上,吃着糖葫芦。甜的,酸酸的,很好吃。八百年了,还是很好吃。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想起陆怀舟说过的话——“你吃过,就好吃。”他笑了。他咬了一口糖葫芦,甜的,酸酸的,很好吃。他活着。在一个有味道的世界里活着。
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候,陈童来了。他站在竹林外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笑。他看到了槐树,看到了槐树下的人,看到了他们在吃糖葫芦。他笑了。
“大人!”
陆怀舟转过头,看着他。圆脸,浓眉,眼睛小,鼻子大,嘴唇厚。左边一颗痣。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了。
“陈童。”
“在!大人,我送饺子来了!芹菜猪肉馅的!皮薄了!馅多了!盐放得刚好!”
他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饺子还热着,冒着热气。他拿出一个,递到陆怀舟嘴边。
“大人,尝尝。”
陆怀舟张开嘴,咬了一口。有味道。芹菜猪肉馅的,皮薄了,馅多了,盐放得刚好。他尝出来了。
“好吃。”
陈童笑了。“大人,您每次都說好吃。上次说好吃,上上次也说好吃。您是不是骗我?”
“不骗。真的好吃。”
“比上次呢?”
“差不多。”
“那就是没进步?”
“不用进步。已经很好吃了。”
陈童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笑着哭,哭着笑。“大人,您变了。您以前不会说‘已经很好吃了’。您以前只会说‘还行’。”
“以前不会说。现在会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等我回家吃饺子。”
陈童看向沈映寒。她坐在陆怀舟旁边,手里拿着糖葫芦,嘴角带着笑。他笑了。
“大人,我走了。冬至再来。白菜猪肉馅的。换一种。您尝尝。”
“好。”
陈童转身,走了。走到竹林外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怀舟坐在槐树下,沈映寒靠在他肩上,沈昭站在旁边。三个人,在晒太阳。他笑了。他走在灵州城的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陆怀舟说的话——“不用进步。已经很好吃了。”他笑了。好吃,就够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昭还站在槐树下。他看着冬天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看。因为他在。因为姐姐在。因为他在。因为都活着。他笑了。他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白粥,放了盐。他端回去,放在陆怀舟面前。
“大人,喝粥。”
陆怀舟睁开眼,看着他。他笑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的。”他说。
“嗯。放了盐。”
“好喝。咸的也好喝。甜的也好喝。酸的也好喝。辣的也好喝。你煮的,都好喝。”
沈昭笑了。他站在槐树下,看着冬天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看。因为他在喝粥。因为他说好喝。因为他在。因为都活着。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