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寒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灵州城的街上,很年轻,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左眼没有封印,右眼也没有。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八个,红彤彤的,裹着糖浆,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她咬了一口,甜的。然后她看到了他。年轻的陆怀舟,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手不抖,眼睛很亮。他穿着青色官袍,站在玉器摊前面,低着头,在看什么。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手里拿着一只玉镯,墨绿色的,很亮,像一汪深潭。
“好看吗?”他问。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只玉镯,看了很久。好看。墨绿色的,像灵州城外的竹林,像她小时候捉迷藏时躲进去的那片竹林。风吹过来,沙沙沙,竹子摇来摇去,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她在那片竹林里跑过十年,从五岁跑到十五岁。每一根竹子都认识她,每一片叶子都记得她。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玉镯。凉的,滑的,像竹叶上的露水。
“喜欢吗?”他问。
“喜欢。但没钱。”
他买了。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铜钱碰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玉镯递给她。墨绿色的,在她的掌心里,像一片小小的竹林。
“为什么送我?”她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了。
“你戴好看。”他说。
她笑了。她把玉镯戴在手腕上。墨绿色的,衬着她白色的皮肤,很好看。她举起手腕,对着阳光看。玉镯是半透明的,阳光透过玉镯,照在她脸上,绿色的,很暖。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他的耳朵更红了。她笑了,笑着笑着,醒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睁开眼,看到陆怀舟在看她。他的头发是白的,背是弯的,手在抖,但眼睛很亮。和梦里一样亮。
“醒了?”他问。
“嗯。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送我玉镯。灵州城的街上,玉器摊。你说‘你戴好看’。你的耳朵红了。”
陆怀舟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凉的,没有红。七十岁的耳朵,不会红了。但他记得。记得她的手腕很细,玉镯松松垮垮的,像随时会掉下来。记得她举起手腕对着阳光看,玉镯是半透明的,阳光透过玉镯,照在她脸上,绿色的,很暖。记得她说“好看吗”,他说“好看”,他的耳朵红了。
“你记得?”她问。
“记得。什么都记得了。”
沈映寒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金丝已经发黑了,很旧了,但很亮。八百年了,还是很亮。她的手指摸着断口处,金丝箍得很紧,像怕它再断一次。
“什么时候断的?”她问。
“第一次,你死的时候。刀刺进你胸口,玉镯撞在刀柄上,断了。断成两截。我捡起来,放在袖子里。放了三百年。第七次轮回,我设封印的时候,拿出来,用金丝箍上。戴在你手腕上。我说‘不要扔’。你说‘你送的东西,不能扔’。你记得吗?”
“不记得。但我知道我说过。因为我没有扔。戴了八百年,没有扔过。”
陆怀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腕很细,玉镯松松垮垮的,他的手指能伸进玉镯和手腕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手指碰到断口处,金丝扎手,很硬。
“疼吗?”他问。
“不疼。”
“金丝扎手。”
“不疼。你箍的,不疼。”
陆怀舟低下头,看着那只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他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感觉。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映寒。”
“嗯。”
“玉镯还会断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你箍着。你箍得很紧。不会断了。”
沈昭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他看着那只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你送的东西,不能扔。”他笑了。这个人,送了一只玉镯,她戴了八百年。断了,箍上。再断,再箍。八百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因为是他送的。因为他说了——“你戴好看。”
“大人。”沈昭走过去,“玉镯好看吗?”
“好看。”
“比我姐姐呢?”
陆怀舟想了想。“不一样。玉镯是绿的,她是白的。绿和白,不一样。”
“哪个好看?”
“她好看。玉镯是她戴的,她戴就好看了。”
沈昭笑了。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照在玉镯上。墨绿色的,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像一片小小的竹林。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灵州城外有一片竹林,墨绿色的。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他笑了。那片竹林还在吗?八百年前就在了,现在应该还在。墨绿色的,风吹过来,沙沙沙,像在说话。
“姐。”沈昭说,“灵州城的竹林还在吗?”
“不知道。八百年了。可能还在,可能不在了。”
“去看看。明天去看。大人说了,明天去灵州。”
沈映寒笑了。“好。去看看。看看那片竹林还在不在。看看那棵槐树还在不在。看看那间屋子还在不在。”
“什么屋子?”
“皇帝盖的屋子。灵州城外,竹林旁边。五百年前盖的。他说——‘等你回来住’。”
沈昭看向陆怀舟。那个老人坐在槐树下,白发在风里飘动,背很弯,手在抖,但眼睛很亮。他想起皇帝说的话——“朕给你盖了一间屋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他笑了。这个人,有家了。等了他八百年的人,给他盖了家的人,给他种了槐树的人。他有家了。
“大人。”沈昭说,“明天回家。”
“嗯。回家。”
“我陪您去。”
“好。”
“我姐姐也去。”
“好。”
“陈童也去。他说冬至去。”
“好。”
“皇帝也去。他说去看槐树。”
“好。”
“所有人都去。灵州城,竹林旁边,那棵槐树下。所有人都去。等您。”
陆怀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笑。
“好。”他说。
沈映寒靠在他肩上,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金丝已经发黑了,很旧了,但很亮。八百年了,还是很亮。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是记忆,是感觉。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怀舟。”
“嗯。”
“玉镯是你送的。灵州城的街上,玉器摊。你说‘你戴好看’。我戴了。戴了八百年。没有摘过。”
“嗯。没有摘过。”
“以后也不会摘。”
“嗯。以后也不会摘。”
她笑了。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像老钟,像裂隙核心最后一次跳动。她也在跳,很快,咚咚咚咚,像小兔子。慢和快碰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像死去和活着。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玉镯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动,是感觉。像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握了八百年,没有松开过。她睁开眼,低头看着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金丝很紧,像一只手握着。她笑了。
“怀舟。”
“嗯。”
“你的手还在。”
“什么?”
“你的手。在玉镯上。你箍的金丝,像你的手。握着我的手腕。握了八百年。没有松开过。”
陆怀舟低下头,看着那只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金丝是他箍的,第七次轮回,设封印的时候。他的手在抖,金丝扎破了手指,血滴在玉镯上,渗进去了,变成了玉镯的一部分。八百年了,还在。
“嗯。”他说,“没有松开过。”
沈昭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他看着那只玉镯,墨绿色的,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他忽然觉得,那不是玉镯,是时间。八百年的时间,断成了两截,用金丝箍在一起。金丝是他的手,握着,没有松开过。他笑了。这个人,握了八百年,没有松开过。不会松开的。永远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