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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顶峰相见

  决赛的日子,天玄宗外门像一锅被烧沸的水。

  天还没亮,演武场周围就已经挤满了人。不仅是外门弟子,许多内门弟子也来了,三三两两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擂台。那些紫色道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像是一群混入鸦群中的孔雀。甚至连几位常年闭关的内门长老也破例出席,坐在高台最深处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目光如鹰。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比赛不同以往。

  外门第一萧战,对阵外门第七叶凌。一个是蝉联三年榜首的剑道天才,一个是蛰伏许久终于露出獠牙的黑马。这场比赛不仅是名次之争,更是两种道路的碰撞——萧战代表的是天玄宗正统的剑修之路,一剑破万法,堂堂正正;而叶凌代表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加隐晦、更加危险的路径,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少。

  叶尘到的时候,擂台周围的站位已经被挤满了。沈青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硬是挤出了一个勉强能站人的位置,在擂台东侧的一棵老松树下。这个位置不错,能清楚地看到整个擂台,唯一的缺点是被一根粗大的树枝挡住了半边视野,只能看到擂台的三分之二。

  “师兄,这里!”沈青朝他招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他的衣服在挤过来的时候被扯歪了,袖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头发也更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苏瑶和赵寒已经等在那里了。苏瑶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沉稳。赵寒还是那副老样子,黑色劲装,面无表情,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枯树。

  “伤好了?”赵寒看了叶尘一眼,目光在他右手上停留了一瞬。

  “好了七八成。”叶尘活动了一下手指,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在他的手背上,光斑跳动,像是有人在用镜子反射阳光逗他玩。

  赵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擂台边上,外门执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有人在检查青石板是否有松动,有人在加固擂台四角的铁链,有人在调整高台上遮阳棚的角度。一个年轻的执事蹲在擂台边缘,用灵力一寸一寸地探查着台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级别的比赛,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卯时三刻,钟声响了。

  三声钟响,一声比一声悠长,在山间回荡,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所有人的暂停键。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高台。

  外门首席长老周明远站起身,走到高台前沿。今天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袍角绣着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别住,露出一张清瘦但精神矍铄的面孔。

  “决赛,萧战对叶凌。”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在耳边低语一样。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煽情的前言,只有最简洁的陈述。

  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期待了整整一个月的大戏,终于要开场了。

  萧战先走上擂台。

  他的出场没有叶凌那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只是很平静地走上台阶,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袖口和衣摆都有磨损的痕迹,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布鞋,鞋尖磨得有些发白。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木制,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跟街边铁匠铺里卖的那种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气质与那身朴素的装扮截然不同。当他站在擂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灵力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柄被放在普通剑鞘里的绝世好剑,虽然看不见锋芒,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叶尘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萧战。

  这个外门第一的名头,在外门待了三年的人。三年来,无数人挑战过他的位置,没有一个人成功。有人说他已经具备了内门弟子的实力,只是不愿意升入内门;有人说他的剑法已经超越了外门长老;还有人说他一直在压制自己的修为,为的就是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一鸣惊人。

  此刻看到真人,叶尘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萧战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华丽的衣袍,没有名贵的剑鞘,没有刻意摆出的高手姿态。他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最坚硬、最纯粹的核心。

  “这个人很强。”守道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比你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强。他的剑,已经摸到了‘意’的门槛。”

  “意?”叶尘在心中问。

  “剑意。剑修修炼到一定境界后,剑不再是工具,而是身体的一部分,是意志的延伸。这个萧战虽然还没有完全领悟剑意,但他已经摸到了门槛。在整个天玄宗外门,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他一个人。”

  叶尘的目光落在萧战腰间的剑上。那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剑,在他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叶凌走上了擂台。

  与萧战的朴素不同,叶凌的出场带着一种精心设计的压迫感。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黑色的火焰纹路,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红色宝石,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奏上,靴底与青石板接触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三丈。

  萧战微微点头,算是行礼。叶凌也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裁判举起手:“准备——”

  台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开始!”

  话音刚落,叶凌先动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得惊人。短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剑刃上附着着一层暗红色的灵力,散发着灼热的气息。那一剑直取萧战的咽喉,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没有试探,没有铺垫,一出手就是杀招。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种速度,这种狠辣,完全不像是一个外门弟子该有的水准。

  萧战没有动。

  直到剑尖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三尺,他才动了。动作很轻,只是微微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衣领掠过,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同时右手按上剑柄,拔剑——

  剑光一闪。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台下大部分人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光闪过,像是一道闪电在擂台上炸开。剑光消失的时候,萧战的剑已经回到了鞘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凌后退了三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暗红色的长袍上,从右肩到左肋,一道细细的切口整整齐齐地划开了布料,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切口很直,很干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皮肤上没有伤口,甚至连红印都没有。

  全场死寂。

  一剑。只用了一剑,萧战就在叶凌的衣服上开了一道口子。如果他再深一分,叶凌的胸口就会被切开;如果再偏一寸,就会划破心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叶凌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切口,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表情。

  “萧师兄果然名不虚传。”叶凌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刚才那一剑,我已经看清楚了。”

  萧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叶凌深吸一口气,周身的灵力开始发生质变。暗红色的灵力从体内涌出,在他身上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他的气势节节攀升,从筑基初期一路突破到筑基中期,然后继续攀升——

  筑基中期巅峰。

  筑基后期。

  台下彻底炸了锅。

  “筑基后期?叶凌是筑基后期?”

  “他一直在隐藏实力!他根本不是筑基初期!”

  “难怪他敢挑战萧战,原来他早就突破到筑基后期了!”

  叶尘站在老松树下,目光紧紧盯着擂台上的叶凌。筑基后期的叶凌,比柳如风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那层血色雾气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被封印在里面。

  “血煞之力。”守道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修炼的功法有问题。那种血色雾气,是用活人的精血祭炼出来的。难怪他弟弟会用血祭珠——他们兄弟俩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子。”

  叶尘的眼神冷了下来。用活人精血祭炼功法,这是彻头彻尾的邪道。

  擂台上,叶凌的气息已经攀升到了顶峰。他的双眼变成了暗红色,瞳孔中倒映着血色的光芒。短剑上的暗红色灵力更加浓烈了,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血焰。

  “萧战,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叶凌的身形再次动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快。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嚎叫。剑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染成了暗红色,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痕迹。

  萧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猎人遇到值得出手的猎物时的兴奋。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右手再次按上剑柄。

  剑光再闪。

  这一次,台下的人终于看清了萧战的剑——不是一道光,而是三道。第一道挡住叶凌的攻击,第二道反击,第三道封住叶凌的退路。三剑几乎同时发出,快得像是一剑,但每一剑的角度、力度、速度都完全不同。

  叶凌的脸色大变,拼命地挥剑格挡。第一道剑光被他挡开了,第二道剑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第三道剑光——他没有挡住。

  剑光划过他的手腕,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擂台上。剑刃上的血色雾气在失去主人的灵力支撑后迅速消散,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叶凌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如纸。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战,里面满是不甘和愤怒,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战收剑入鞘,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你的剑,太重了。”萧战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重的东西,再锋利也快不起来。”

  叶凌咬着牙,盯着萧战看了很久。台下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萧师兄说得对。我输了。”

  他转身走下擂台,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但叶尘注意到,他握着受伤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暗红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胸口的切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裁判宣布结果的时候,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但叶尘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叶凌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叶凌输了,输得很彻底,但他不会善罢甘休。那种人,越是输,越是会想办法赢。他会去找更强大的力量,哪怕那种力量来自深渊。

  “你在想什么?”苏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想叶凌。”叶尘收回目光,“他不会认输的。”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还会来找你麻烦?”

  “不是觉得,是知道。”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他弟弟被我打残了,他自己又在外门丢了面子。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找回场子的机会。”

  苏瑶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沈青凑过来,小声说:“师兄,那怎么办?”

  叶尘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擂台上。萧战已经走下了擂台,背影消失在人海中。那柄普普通通的剑挂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剑鞘敲击着大腿,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他忽然想起守道人说的话——萧战的剑已经摸到了“意”的门槛。那种“意”,不仅仅是技巧的极致,更是一种境界。当一个人的剑快到极致、准到极致、简练到极致的时候,剑就不再是剑了,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的拳头,什么时候才能达到那种境界?

  ---

  决赛结束后,演武场上的人潮慢慢散去。那些紫色道袍的内门弟子最先离开,像一群来去无踪的幽灵。然后是外门的长老和执事们,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最后是普通弟子们,一边走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比赛,有人模仿萧战拔剑的动作,有人分析叶凌失败的原因,有人已经开始预测明年的大比。

  叶尘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老松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擂台。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那些被剑气和灵力划出的痕迹清晰可见——一道深深的沟壑是叶凌的短剑留下的,三道细细的切痕是萧战的剑留下的。三道切痕排成一条直线,间距相等,深度相同,像是有强迫症的人用尺子量着刻出来的。

  “叶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平静。

  叶尘转过身,看到萧战站在三丈开外。

  近距离看,萧战比在擂台上更加普通。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只能说是端正;身材算不上高大,只能说是匀称;气质算不上出众,只能说是干净。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却让人无法忽视——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是一块岩石立在那里,你可能会忽略它,但你知道它不会因为你的忽略而消失。

  “你的比赛我都看了。”萧战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的拳头很重,但控制不够。如果你能解决控制的问题,三年之内,外门没有人是你的对手。”

  叶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战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实力认可的坦诚。

  “谢谢。”叶尘说。

  萧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叶凌不会放过你的。”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修炼的功法有问题,那种功法会腐蚀人的心智。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进天玄宗时的那个叶凌了。”

  叶尘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萧战没有再说什么,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苏瑶从树后探出头来,看着萧战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萧师兄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明明那么强,偏偏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不是不在意。”赵寒难得开口,“是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寒的话虽然冷,但说的可能是事实。对于萧战来说,外门的一切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他的剑已经摸到了“意”的门槛,他的路在外门之上,在内门之上,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走吧。”叶尘转身向武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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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武堂的时候,铁山还坐在老槐树下,端着茶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看了?”老人问。

  “看了。”叶尘在石桌旁坐下。

  “感觉怎么样?”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用词:“萧战的剑,像是水。”

  铁山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水?”

  “水流过石头,不会跟石头硬碰硬,而是从石头旁边绕过去。但时间长了,水能把石头磨圆。萧战的剑也是这样——他不跟对手硬碰,而是在对手最薄弱的地方轻轻划一下。看起来很轻,但每一剑都在关键的地方。”

  铁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一盏灯。他看了叶尘很久,久到叶尘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能看出这些,说明你的眼力已经到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力到了,手不一定到。就像你知道水能把石头磨圆,但你握不住水。”

  叶尘点了点头。铁山说得对,他知道萧战的剑为什么强,但他做不到。就像他知道崩山劲六重力量叠加应该怎么打出来,但真正打出来的时候,力量大部分都浪费了。

  “你知道萧战的剑为什么这么快吗?”铁山忽然问。

  叶尘想了想:“因为他练得多?”

  “练得多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快?”铁山摇了摇头,“不是因为练得多,是因为他懂得‘舍’。他的剑法里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多余的想法都没有。出剑就是出剑,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出剑。”

  叶尘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的问题,跟萧战正好相反。”铁山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的拳法里,有太多多余的东西。你想赢,想证明自己,想打败所有人。这些想法本身没有错,但它们会让你的拳头变重、变慢。你的拳不是你的拳,是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的野心。”

  叶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铁山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是的,他的拳里有很多东西——三年来被叫废物的愤怒,被嫡系子弟欺辱的不甘,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野心。这些东西驱动着他日复一日地修炼,让他从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走到今天。但它们也在让他的拳头变重、变慢。

  “你的拳头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铁山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拳头不是用来装东西的。拳头就是拳头,打出去就是打出去。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东西都放下,你的拳就快了。”

  叶尘坐在石桌前,看着自己的右手。阳光照在手掌上,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指节上的伤疤层层叠叠,新疤盖旧疤,旧疤下面还有更旧的疤。这双手打了多少拳,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但这些拳里,有多少是纯粹的拳,有多少是带着愤怒和恨意的拳?

  他闭上眼睛,按照守道人教的方法,试着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愤怒在。不甘在。野心在。它们像是三块石头,沉在心底,怎么都搬不走。

  “搬不走就不要搬。”守道人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不需要把它们搬走。你需要的是,在出拳的时候,暂时忘记它们。”

  “忘记?”

  “对。你的愤怒、不甘、野心,是你变强的动力,不是你的敌人。但出拳的时候,你要把它们放下。就像你拿着一个杯子喝水,你不需要记住这个杯子是怎么来的,是谁给你的,花了多少钱。你只需要拿起杯子,喝水。”

  叶尘沉默了。守道人的话跟铁山的话看似矛盾,但仔细想想,其实是一个道理——不是要丢掉那些东西,而是在需要的时候放得下。

  “铁山这个人,不简单。”守道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他的丹田虽然碎了,但他的眼界还在。他能看出你的问题,说明他当年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

  叶尘睁开眼,看向铁山。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端着茶壶,像是在打盹。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银丝都清晰可见。那双曾经打出过崩山劲九重力量叠加的手,此刻枯瘦如柴,青筋暴露,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铁教习。”叶尘开口。

  “嗯?”老人没有睁眼。

  “你当年,是怎么放下那些东西的?”

  铁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尘以为他睡着了。

  “放不下。”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放不下,就带着。带着它们打,打到它们跟你合为一体。到那时候,你分不清哪一拳是愤怒,哪一拳是不甘,哪一拳是你自己。它们都是你,你都是它们。”

  叶尘愣住了。

  “萧战的路是‘舍’,舍掉多余的东西。我的路是‘带’,带着所有的东西,打到分不清你我。”铁山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两条路,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你要走哪条,你自己选。”

  叶尘坐在石桌前,看着自己的拳头,很久很久。

  夕阳西下,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掌,覆盖着整个武堂的小院。

  沈青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叶尘,不敢出声。苏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赵寒也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一个枯瘦的老人,一个沉默的少年,一个蹲在旁边不敢说话的孩子。

  “我选第二条。”叶尘终于开口。

  铁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就去练。”老人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带着你的愤怒,带着你的不甘,带着你的野心。打到分不清它们和你。打到你的拳头就是你的心。”

  叶尘站起身,走到铁木桩前。

  那根新的铁木桩是他昏迷期间沈青换上去的,比之前那根更粗、更硬,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还没有被人打过。木桩的材质是铁山从后山砍来的铁檀木,比普通的铁木硬了三倍不止,是外门弟子用来练功的最好材料。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

  愤怒在。不甘在。野心在。它们像三条河流,在心底奔涌,在经脉中流淌,在拳面上汇聚。

  一拳打出。

  崩山劲,一重力量叠加。力量从脚底涌起,经过脚踝、膝盖、腰胯、脊椎、肩膀、手臂,最后汇聚到拳面。没有浪费,没有泄漏,像是一条被疏通过的河流,水流顺畅,直奔大海。

  砰!

  铁檀木桩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拳印。拳印周围没有裂纹,没有碎屑,干净利落,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叶尘看着那个拳印,沉默了很久。

  这一拳的力量不大,只有一重,比他在大比中打出的任何一拳都要弱。但这一拳的控制,比他在大比中打出的任何一拳都要好。力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打在木桩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不错。”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控制比力量重要。你能明白这个道理,这二十天的伤就没有白受。”

  叶尘点了点头,又是一拳。

  砰!

  又是一重力量叠加,又是一个半寸深的拳印,跟第一个拳印一模一样,位置、深度、角度,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铁山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守道人教我的。”叶尘没有隐瞒,“控制。”

  铁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教你的人,比我高明。”

  叶尘没有说话,继续出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是一重力量叠加,每一拳都在木桩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拳印。拳印排成一条直线,从木桩的上端一直排到下端,间距相等,深度相同,像是有强迫症的人用尺子量着刻出来的。

  打到第一百拳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够了。”铁山的声音传来,“控制不是一天能练成的。你今天能打出完全一样的一百拳,已经很好了。明天继续。”

  叶尘点了点头,走回石桌旁坐下。沈青连忙递上水碗,碗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少年在水里加了一点蜂蜜,说是苏瑶姐姐教的。

  “师兄,你今天打的一百拳,我数了,每一拳都一样。”沈青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做到的?”

  叶尘喝了一口水:“静下来,感受你的身体。感受每一块肌肉的收缩和舒张,感受每一条经脉中力量的流动,感受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等你真正了解了你的身体,你才能真正地控制它。”

  沈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跑到另一根木桩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

  叶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夕阳沉入山后,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一匹铺在天上的锦缎。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铁山坐在树下,端着茶壶,看着两个少年——一个站在木桩前一动不动,一个坐在石桌旁喝水休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一盏灯。

  三十年了。武堂破败了三十年,被人看不起了三十年。但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不是叶尘一个人,而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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