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皮最近下山下得勤了。七师姐木柚问他：“你老往山下跑什么？”陈皮皮理直气壮：“采买啊！”

　　木柚看着他空空的两手：“买的菜呢？”陈皮皮愣住：“呃……明天买，明天买。”

　　木柚笑着拿绣绷敲他脑袋：“我看你是去找那个宁缺吧？”陈皮皮捂着脑袋嘿嘿笑。他确实是去找宁缺的。

　　自从那天买了那幅“静”字，陈皮皮就觉得跟这人投缘。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看着顺眼。而且十二师兄说了，宁缺以后会是十四师弟，那他这个十三师兄不得提前熟悉熟悉？

　　所以他一有空就往四十七巷跑。

　　宁缺的“老笔斋”还是那么冷清，卖字画赚不了几个钱，但桑桑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次陈皮皮去，桑桑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撑着黑伞，看他俩说话。

　　“你那个十二师兄，”宁缺有一天忽然问，“他长什么样？”陈皮皮想了想：“很好看，好看得不像男的。”宁缺点头：“我见过一次。”陈皮皮惊讶：“什么时候？”

　　“书院会考那天。”宁缺说，“他在门口站着，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陈皮皮挠头：“他可能是路过。”

　　宁缺没说话。他知道那不是路过。那个眼神，他记住了。

　　这一天，陈皮皮又下山了。他刚走到四十七巷口，就看见桑桑站在老笔斋门口，小脸煞白。“怎么了？”陈皮皮跑过去。

　　桑桑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卓尔叔叔死了。”陈皮皮愣住了。

　　卓尔是谁，他听宁缺说过。那是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是潜伏在夏侯身边的眼线，是这些年唯一知道他过去的人。“宁缺呢？”

　　桑桑摇头：“他出去了，一夜没回来。”陈皮皮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很久，巷子那头出现一个身影。

　　宁缺慢慢走过来，身上有血迹，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看了陈皮皮一眼，没说话，走进屋里。桑桑跟进去，陈皮皮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屋里传来水声，是宁缺在洗脸。然后是很长的沉默。陈皮皮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推门进去。

　　宁缺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把朴刀，眼神空空的。陈皮皮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宁缺忽然开口：“他死之前，把情报放在我家门口。”陈皮皮看着他。

　　“他被军部的人追杀，一路逃过来，把情报塞进门缝，然后被拖走了。”宁缺的声音很平，“我去的时候，只剩地上的血。”陈皮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缺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皮皮，”他说，“我一定要杀了夏侯。”陈皮皮点头：“我信你。”

　　宁缺低下头，握着刀的手在发抖。那一天，陈皮皮在老笔斋坐了很久。走的时候，宁缺还在那坐着，一动不动。

　　回后山的路上，陈皮皮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十二师兄说的话：有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就是最大的帮忙。

　　他不知道今天自己算不算帮忙。但他知道，他以后还会来。

　　消息传到后山时，李星辰正在雕刻。

　　他听陈皮皮说完，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刻。

　　“他会挺过去的。”李星辰说。

　　陈皮皮问：“你怎么知道？”李星辰说：“因为他眼神正。”陈皮皮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师兄，你以前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李星辰的手顿了顿。有吗？当然有。

　　穿越到这个世界，变成婴儿，失去原本的一切。一个人在陌生的世界长大，守着天大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种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坐着，坐很久很久。“有。”他说，“后来就习惯了。”

　　陈皮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永远平静的师兄，心里可能也藏着很多事。但他没问。

　　半个月后，长安城出了一件大事。

　　春风亭一战，朝小树单挑军部高手，宁缺参战，杀了不少人。

　　消息传遍全城，宁缺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人记住。

　　后山上，陈皮皮跑去找李星辰：“师兄师兄！宁缺在春风亭杀人了！和朝小树一起！”

　　李星辰点头：“我知道。陈皮皮惊讶：“你怎么知道？”李星辰没答。

　　他知道的比这多得多。他知道朝小树会受伤，会被颜瑟救走。他知道宁缺会因此认识颜瑟，会被收为徒弟。他知道宁缺会入暗卫，会在御书房留字。

　　他还知道，更大的事还在后面。果然，没过多久，颜瑟大师收了宁缺为徒。

　　陈皮皮知道消息时，正在啃鸡腿，差点噎住。

　　“颜瑟大师？那个唐国第一符师？收宁缺当徒弟？”

　　七师姐木柚点头：“对，听说是在御书房看中他的字。”

　　陈皮皮瞪大眼睛：“宁缺那字，我屋里还挂着一幅呢，十文钱买的。”

　　木柚笑得不行：“那你可赚大了，以后那幅字能值一千两。”

　　陈皮皮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可是卓尔死了……”

　　木柚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那一天终于来了。朱雀再次显灵。

　　宁缺夜里出门，被朱雀之火正面击中。那火烧得他皮开肉绽，气海雪山直接破碎。

　　消息传到后山时，李星辰正在刻那个女子木雕的最后几刀。他的手停住了。

　　“师兄，”陈皮皮脸色发白，“宁缺他……还能修行吗？”

　　李星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朱雀之火是劫，也是缘。没有这场火，宁缺一辈子都无法修行。但这场火太痛了，痛到能把人烧成灰。“把通天丸给他。”李星辰说。

　　陈皮皮愣住了：“那是我的……”“对，”李星辰看着他，“你愿意给他吗？”

　　陈皮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点头：“愿意。”他跑了出去。

　　静室里，李星辰继续雕刻。一刀，一刀，很慢，很稳。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宁缺吃了通天丸，气海雪山重聚，通了十窍。他终于可以修行了。那一天，他坐在老笔斋里，握着那把朴刀，久久不语。

　　桑桑在旁边看着他，小声问：“少爷，你现在开心吗？”宁缺想了想，说：“不知道。”桑桑没再问。

　　过了很久，宁缺忽然说：“桑桑，我想去考书院二层楼。”

　　桑桑点头：“好。”“可能会输。”“不会的。”宁缺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桑桑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少爷从来没输过。”宁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卓尔死后，他第一次笑。

　　书院会考那天，宁缺以三科甲上的成绩考入前院。

　　消息传到后山，陈皮皮第一个跑去告诉李星辰。“师兄！宁缺考上了！三科甲上！”李星辰点头：“嗯。”

　　陈皮皮凑过来看他在刻什么——是一个小人，拿着刀，站在悬崖边。

　　“这是宁缺？”李星辰没答。陈皮皮挠头：“你怎么不刻那个女的了？”

　　李星辰的手顿了顿，然后说：“快了。”陈皮皮没听懂，但他知道师兄不想多说，就跑了。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星辰看着桌上那个女子木雕——已经刻完了，只差最后一笔。

　　那双眼睛，他始终没刻。不是刻不出来，是不敢刻。因为他知道，那双眼睛一旦刻出来，就会一直看着他。而那个人，他还没见过。

　　他叹了口气，把木雕放回桌上，拿起另一块木头，继续刻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小人。

　　窗外，夕阳西斜。远处山下，宁缺正在前院里，开始他新的生活。

　　而他在这里，刻着，一刀一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