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二层楼要招人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长安城。
这是大事。
天下人都知道,二层楼是夫子亲传弟子所在的地方。进了二层楼,就是入了夫子的门,从此便是这天下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报名的人很多,最终获得资格的只有十个。
十个里面,只取一个。
宁缺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十个名字。他的目光掠过前九个,停在最后一个——
隆庆。
燕国皇子,修行天才,知命境以下无敌手。生得英俊,说话得体,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
宁缺见过他一次。
那天在前院,隆庆被人簇拥着走过,目光扫过人群,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一眼,宁缺记住了。
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漠然。
像看一只蝼蚁。
“少爷。”桑桑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宁缺低头看她。
桑桑撑着黑伞,小脸绷得紧紧的:“你一定能赢。”
宁缺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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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上,陈皮皮急得团团转。
“师兄师兄!登山试今天开始!宁缺要跟隆庆争那个名额!你说他能赢吗?”
李星辰正在雕刻,头也不抬:“能。”
陈皮皮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李星辰说:“因为他眼神正。”
陈皮皮挠头:“隆庆眼神不正吗?”
李星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陈皮皮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李星辰低下头,继续刻。
“他眼神太正了。”他说,“正得像假的。”
陈皮皮没听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他蹲在旁边看李星辰刻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兄,你不去看吗?”
李星辰的手顿了顿。
“登山试在书院前山,好多人都去了。”陈皮皮说,“七师姐说她要去,二师兄说他懒得去,但我知道他肯定会偷偷去看。你真的不去?”
李星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刻刀。
“走吧。”他说。
陈皮皮眼睛亮了:“真的?”
李星辰站起身,往外走。陈皮皮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李星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还没刻完的木雕。
女子眉眼清冷,只差最后一笔。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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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试的规则很简单。
十个人,一条路,谁先登顶,谁就是夫子的亲传弟子。
但这条路不简单。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那条路上,看见的东西不一样。有人看见悬崖,有人看见深渊,有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隆庆走得很快。
他从小就是天才,从未输过。这条路对他来说,只是又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一路向上,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宁缺走得很慢。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宣威将军府的大火,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躲在死人堆里发抖。看见卓尔最后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看见桑桑撑着黑伞站在远处,眼睛又黑又亮。
他继续往上走。
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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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人在远处看着。
二师兄君陌站在悬崖边,背着手,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跟着那条山路。
三师姐余帘没来,她从来不出旧书楼。
四先生范悦摆弄着一个望远镜一样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坡度四十五,垂直高度三百丈,按照现在的速度……”
五先生宋镰在旁边下棋,左手和右手对弈,偶尔抬头看一眼。
六先生铁匠蹲在地上,随手捡了块石头,用指头在上面刻着什么。
七先生木柚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绣帕,嘴里小声说:“快点快点快点……”
八先生、九先生、十先生、十一先生都来了,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树上。
陈皮皮拉着李星辰跑到前面,气喘吁吁:“来了来了!师兄你看!”
李星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路上,两个身影正在往上爬。一个在前面,走得很快;一个在后面,走得很慢。
前面那个是隆庆。
后面那个是宁缺。
“他太慢了。”陈皮皮急得直跺脚,“这样追不上!”
李星辰没说话。
他看见宁缺的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他手里的刻刀。
快的人不一定赢。
稳的人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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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第一个登顶。
他站在山顶,回头看向山下,嘴角带着微笑。
没有人追上来。
他是第一,他是胜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到了。”
隆庆猛地回头。
宁缺站在他身后三丈的地方,喘着粗气,浑身是汗,但眼睛很亮。
隆庆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上来的?”
宁缺没答。
他只是看着山顶那块石碑,看着上面刻着的“书院”两个字。昏了过去
到了。
终于到了。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是书院普通学生。
书院的各位先生,都离开了。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只有陈皮皮留了下来。把昏迷宁缺送回了老笔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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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上,李星辰回到静室。
他在窗边坐下,拿起那个还没刻完的木雕,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欢呼声,是那些人在庆祝宁缺入门。
他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拿起刻刀,在那个木雕的眼睛处,看了一会。收起了刻刀。还不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