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风沙终于停了。
荒原在阳光下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苍茫,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远处的山丘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几只秃鹫在天上盘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队伍一大早就出发了。莫山山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一张窥符,闭目感应着周围的情况。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发现了什么。
陈皮皮走在马车旁边,今天他的话少了很多。自从昨天见了叶红鱼,他就一直这样。宁缺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看他一眼,但没敢多问。
李星辰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刻刀,一边走一边刻着什么。
“先生,”莫山山从马车里探出头,“金帐王庭的人跟上来了。还有……”
她顿了顿,脸色有些凝重。
“还有?”
“西陵的人也在靠近。不止昨天那些,还有更多。”莫山山说,“窥符显示,至少上百人。”
李星辰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雕刻。
“该来的总会来。”
莫山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她点点头,缩回马车里,继续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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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歇息。
宁缺坐在一块石头上擦银刀,陈皮皮靠在一旁啃干粮。李星辰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刻刀,正在雕一只鹰。
莫山山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李星辰身边坐下。
“先生,”她轻声说,“山山有个问题想问。”
李星辰没有抬头:“问。”
莫山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先生来荒原,真的只是为了随便走走吗?”
李星辰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
陈皮皮在旁边插嘴:“山主,你就别问了。十二师兄从来不说他要做什么,但他做的每件事都有道理。我信他。”
莫山山看了陈皮皮一眼,又看了看李星辰,点了点头。
“山山也信。”
李星辰继续雕刻,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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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息的时候,宁缺走到李星辰身边,欲言又止。
李星辰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宁缺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十二师兄,你带我来荒原,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说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星辰放下刻刀,看着他。
“你知道天下行走吗?”
宁缺愣了一下,摇头。
陈皮皮凑过来,眼睛亮了:“天下行走?我知道!每个不可知之地都会选一个年轻弟子,代表宗门行走天下。”
莫山山轻声补充:“山山听说,四大不可知之地各有一位天下行走。书院的天下行走是轲浩然前辈,后来不知所踪。道门知守观的天下行走是叶苏,佛宗悬空寺的天下行走是七念,魔宗的天下行走是唐。”
李星辰点头,看着宁缺。
“出发来荒原之前,夫子给我传了一道音。”
宁缺愣住了。
陈皮皮也愣住了,手里的干粮差点掉了:“夫子?夫子不是和大师兄在外面游历吗?”
李星辰点头:“是。但他的神念能到任何地方。”
他看着宁缺,目光平静而认真。
“夫子说,从今日起,你就是书院的天下行走。”
宁缺彻底愣住了。
陈皮皮瞪大了眼睛,然后猛地一拍宁缺的肩膀:“小师弟!你行啊!天下行走!书院这一代的天下行走!”
宁缺被他拍得一个踉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我?天下行走?我连洞玄境都不是……”
李星辰摇头:“天下行走看的不是境界,是心性。夫子选你,是因为你眼神正。”
宁缺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起老笔斋那一夜,十二师兄浑身是血挡在他身前;想起后山那些日子,师兄师姐们手把手教他修行、练刀、射箭;想起离开长安时,桑桑撑着黑伞站在晨雾里,一直看着他消失。
“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怕我做不好。”
李星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怕。做不好,回来就是。这里是书院。”
宁缺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陈皮皮在旁边嚷嚷:“小师弟,以后你就是书院的招牌了!可别给咱们丢人!”
宁缺瞪了他一眼:“你才丢人!”
两人又拌起嘴来。
莫山山看着他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李星辰低下头,继续雕刻。那只鹰的眼睛正在慢慢成形,锐利而专注,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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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队伍继续前行。
金帐王庭的骑兵还在远处跟着,不近不远。莫山山坐在马车里,手里的窥符已经用了大半,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依然在坚持。
宁缺走在李星辰旁边,忽然问:“十二师兄,其他宗门的天下行走,都是什么样的人?”
李星辰想了想,说:“道门知守观的天下行走是叶苏,陈皮皮的师兄。知命巅峰,走的道门最正统的路,稳得吓人。”
陈皮皮接口说:“我师兄叶苏,那才是真正的天才。他走的路一步一个脚印,我比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嫉妒。
李星辰继续说:“佛宗悬空寺的天下行走是七念,修闭口禅,知命上品。据说从不说话,但出手极狠。”
莫山山轻声说:“山山听说,七念大师的闭口禅已经修到极高境界,一言不发便能杀人。”
李星辰点头,又说:“魔宗的天下行走是唐,荒人首领,二十三年蝉的弟子,知命巅峰。他妹妹叫唐小棠,也是魔宗弟子。”
宁缺听着这些名字,心里忽然有些压力。
道门的叶苏,佛宗的七念,魔宗的唐……每一个都是知命境,每一个都是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
而他,才刚刚开始修行。
李星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不用比。”
宁缺抬头。
李星辰说:“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走你的,他们走他们的。你是书院的天下行走,不是他们的。”
宁缺想了想,点头:“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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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河谷边扎营。
这里地势较低,四面有山丘遮挡,比开阔的荒原安全许多。莫山山的护卫们轮值守夜,所有人都很警惕。
陈皮皮坐在篝火旁,难得地没有抢吃的,而是拿着一块木头,学着李星辰的样子雕刻。他的手法还很生疏,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但他刻得很认真。
李星辰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头,没有说什么。
莫山山在另一边画符。她今晚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谨慎。她的符纸已经不多了,每一张都要用在刀刃上。
宁缺握着银刀守在营地边缘,眼睛盯着四周的黑暗。他还在想着李星辰说的话——他是书院的天下行走。
这个身份,太重了。
但他不怕。
因为十二师兄说了,做不好,回来就是。这里是书院。
远处,黑暗中,金帐王庭的篝火星星点点,像落在荒原上的另一片星空。更远的地方,西陵和月轮国的人也已经扎营,火光连成一片,比前两日更近了。
幽面站在山丘上,看着这一切,目光冷冽。
“明天,”他对身后的黑衣人说,“准备动手。”
黑衣人低声问:“大人,金帐王庭和西陵的人也在,会不会……”
幽面抬手打断他。
“让他们先打。我们等机会。”
黑衣人无声点头。
幽面看向远处河谷里的篝火,目光落在那个正在雕刻的身影上。
“李星辰,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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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里,篝火噼啪作响。
李星辰刻完最后几刀,把手里的木雕递给宁缺。
“给你。”
宁缺接过,是一只展翅的鹰,眼神锐利,气势逼人。他看了看木雕,又看了看李星辰。
“十二师兄,这是……”
“天下行走,要像鹰一样,看得远。”
宁缺怔了怔,然后重重点头,把木雕小心地收进怀里。
远处,君陌和余帘站在最高的山丘上,俯瞰着整个河谷。
“鬼面宗要动手了。”君陌说。
余帘点头,目光依然很淡。
“让他们动。”
君陌看了她一眼。
余帘说:“星辰需要磨砺。他的刀,还差一点。”
君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谷里那个正在雕刻的身影。
那里,李星辰的刻刀稳稳地划过木头,沙沙沙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