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缺在后山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卯时起床,去二师兄那里练一个时辰剑;辰时去三师姐门外站着,等她写字的间隙指点几句;巳时被四师兄拉着试各种机关;午时被七师姐按着吃饭;未时去五师兄那里看棋,虽然到现在也没学会;申时被六师兄塞锤子,敲两块铁;酉时被九师兄十师兄的琴箫催眠;戌时被十一师兄灌补药;亥时才能回自己屋里,倒头就睡。
七天下来,他瘦了三斤。
“才三斤?”七师姐瞪大眼睛,“我每天给你两只鸡腿,你就瘦三斤?”
宁缺揉着酸痛的肩膀:“七师姐,你的鸡腿太好吃了,但二师兄的剑太累了。”
木柚气得拿绣绷敲他脑袋:“那你还不多吃点!”
宁缺抱着头躲:“我吃了!真的吃了!”
木柚还要敲,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绣绷:“对了,十二师兄让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去他那儿上一个时辰雕刻课。”
宁缺愣住了:“雕刻?”
木柚点头:“对,雕刻。”
宁缺不解:“为什么要学雕刻?”
木柚眨眨眼:“你去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宁缺准时出现在李星辰的静室门口。
他推门进去,发现屋里已经有人了。
陈皮皮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正刻得认真。李星辰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刻刀,正在刻一个木球。
“来了?”李星辰头也不抬,“坐。”
宁缺看了看,屋里只有两个蒲团,一个被陈皮皮占了,一个被李星辰自己坐了。他正不知该坐哪儿,李星辰指了指墙角。
那里有一个新的蒲团,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宁缺走过去坐下,陈皮皮冲他挤挤眼,小声说:“十二师兄的雕刻课,后山独一份,好好学。”
李星辰放下手里的木球,看着宁缺。
“以前刻过东西吗?”
宁缺摇头:“没有。”
李星辰点点头,从旁边拿了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递给他。
“试试。”
宁缺接过,木头是普通的梨木,刻刀很轻,刀锋泛着寒光。他握着刀,看着木头,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想刻什么?”李星辰问。
宁缺想了想:“刻……刀?”
李星辰点头:“刻。”
宁缺就开始刻了。
半个时辰后。
李星辰看着宁缺手里的“刀”,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块木头,原本应该是刀的形状,但现在……像一根被啃过的骨头,歪歪扭扭,坑坑洼洼。
宁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师兄,是不是很丑?”
李星辰点头:“很丑。”
宁缺脸垮了。
李星辰接着说:“但你第一次刻,能刻成这样,不错。”
宁缺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李星辰拿过那块木头,看了看,“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宁缺摇头。
“心太急。”李星辰说,“刀还没稳,就想出形。雕刻不是这样的。雕刻是,刀跟着心走,心有多稳,刀就有多稳。”
他拿起另一块木头,开始刻。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你看,这一刀下去,我不想着要刻成什么。我只想着这一刀,刻好这一刀。下一刀,再想下一刀。一刀一刀,形状自然就出来了。”
宁缺看着,若有所思。
李星辰刻完最后一刀,把木头递给他。
那是一个小小的刀形,虽然简单,但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刀。
宁缺捧着,爱不释手。
李星辰说:“你每天来刻一个时辰。刻满一个月,再刻新的。”
宁缺点头:“好。”
陈皮皮在旁边插嘴:“师兄,我刻了三个月了,什么时候能刻新的?”
李星辰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能不把鸡腿刻成木头,什么时候刻新的。”
陈皮皮脸垮了。
宁缺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宁缺每天下午都来李星辰的静室。
第一周,他刻坏了十七块木头。
第二周,他刻坏了十三块。
第三周,他刻坏了八块。
第四周,他终于刻出一个像样的东西——一把小刀,虽然还是有点歪,但已经能看出是刀了。
他捧着那把木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师兄!我刻出来了!”
李星辰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放在窗台上,和那些木球木块摆在一起。
“嗯。”他说。
宁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嗯?”
李星辰看他一眼:“你想我说什么?”
宁缺挠头:“我也不知道……就,夸我两句?”
李星辰想了想,说:“你是我见过进步第二快的人。”
宁缺愣了一下:“第二快?第一是谁?”
李星辰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刻鸡腿的陈皮皮。
陈皮皮头也不抬地说:“是我!我七天就刻出东西了!”
宁缺看着他手里那个怎么看都是木头的“鸡腿”,沉默了。
陈皮皮察觉到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我刻的是抽象!你不懂!”
李星辰难得地嘴角微微勾起。
宁缺看着那个一闪而过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师兄,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这天下午,宁缺刻完当天的功课,正准备走,李星辰忽然叫住他。
“等等。”
宁缺回头。
李星辰从墙角拿出一个小坛子,放在矮几上。
“今天满一个月。”他说,“可以喝一点。”
宁缺看着那个坛子,眼睛亮了。
陈皮皮立刻凑过来,眼睛比宁缺还亮:“师兄!我呢我呢?”
李星辰看他一眼:“你上个月偷喝了我半坛,这个月没了。”
陈皮皮脸垮了,但赖着不走:“我就看看,看看……”
李星辰也不理他,揭开红布,倒了两杯。
酒香飘出来,还是那个味道,清甜、淡雅、悠长。
宁缺端起杯,这次不敢大口,只轻轻抿了一小口。
热流涌入体内,但不像第一次那么猛烈,而是温和地流转,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热流,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值了。
李星辰慢慢喝着自己的那杯,看着窗外的夕阳。
陈皮皮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咽口水。
宁缺喝完杯中酒,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师兄,明天还来?”
李星辰点头:“每天。”
宁缺笑了,推门出去。
静室里,陈皮皮还赖着不走。
“师兄,”他可怜巴巴地说,“就一小口……”
李星辰看他一眼,拿起酒坛,倒了一小杯,推到他面前。
陈皮皮如获至宝,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抿,一脸享受。
“师兄,”他边喝边说,“你说宁缺能学会吗?”
李星辰问:“学会什么?”
“雕刻啊。”
李星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能。”
陈皮皮问:“你怎么知道?”
李星辰说:“因为他坐得住。”
陈皮皮想了想,点头:“那倒是,他比我坐得住。”
李星辰看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陈皮皮嘿嘿笑,继续喝酒。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后山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远处传来琴声,是九师兄和十师兄在合奏。
静室里,刻刀的沙沙声又响起来。
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那声音,和琴声混在一起,飘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