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缺正式入后山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山间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连鸟叫声都比平时清脆几分。
陈皮皮一大早就跑来找他,满脸兴奋:“快快快!今天带你挨个拜见师兄师姐!我是怎么回来的。你昨天参加完测试后,晕倒了,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以后我就是你的十三师兄了。宁缺起身。拜见十三师兄。别客气别客气。走,我带你去拜见各位师兄师姐。不过大师兄和夫子出门游历去了,得有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宁缺点点头,心里微微有些遗憾。早就听说大师兄李慢慢是书院最温和的人,本想见见,没想到错过了。
“没事,”陈皮皮拍拍他肩膀,“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早晚能见着。”
宁缺刚洗完脸,桑桑正在给他梳头。小姑娘动作很轻,但眼神里带着点不舍。
“少爷,你以后就住山上了吗?”
宁缺想了想:“应该是。”
桑桑低下头,没说话。
陈皮皮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桑桑也可以上山啊!后山那么大,又不是住不下。”
桑桑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宁缺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安顿好。”
桑桑点点头,继续给他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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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从二师兄开始。
君陌在悬崖边练剑,剑光如雪,快得看不清。宁缺站在远处等着,直到他收剑,才走过去。
君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你就是宁缺?”
“是。”
君陌点了点头:“春风亭那一战,我看过。不错。”
宁缺愣了一下。
君陌接着说:“但还不够。以后每天来我这,练一个时辰。”
宁缺还没反应过来,君陌已经转身走了。
陈皮皮在旁边小声说:“二师兄这是要教你,赶紧答应啊!”
宁缺冲着君陌的背影说:“是,二师兄。”
君陌头也不回,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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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师姐余帘在旧书楼里写字。
宁缺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等她写完最后一笔,才被允许进去。
余帘放下笔,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但宁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你心里有恨。”余帘说。
宁缺没否认。
余帘点点头:“恨可以。别让恨吃了你。”
宁缺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三师姐。”
余帘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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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先生范悦正在摆弄机关,满屋子的零件堆得到处都是。他头也不抬地听陈皮皮说完,然后扔给宁缺一个小玩意儿。
“拿着,见面礼。”
宁缺接过,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圆盘。
“按一下中间那个凸起。”
宁缺按了一下,指针开始转动,最后停在某个刻度上。
范悦抬头看了一眼:“现在是巳时三刻。误差不超过三息。”
宁缺道了谢,范悦已经低头继续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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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先生宋镰在下棋。
他一个人,对着棋盘,左手和右手对弈。宁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会下吗?”
宁缺说:“不会。”
宋镰点点头:“不会就学。学会了陪我下。”
宁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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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先生铁匠在打铁。
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宁缺站在旁边看着,铁匠忽然停下手中的活,递给他一把小锤。
“试试。”
宁缺接过,敲了两下。铁匠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比那胖子强。”
陈皮皮在旁边抗议:“六师兄,我还在呢!”
铁匠不理他,继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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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先生木柚在湖心亭绣花。
看见宁缺,她笑着招手:“来来来,让七师姐看看。”
宁缺走过去,木柚上下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精神!就是太瘦了。以后七师姐给你做好吃的。”
她从旁边拿起一个食盒,塞给宁缺:“拿着,路上吃。”
宁缺打开一看,是两只鸡腿,还冒着热气。
他心里一暖:“谢谢七师姐。”
木柚摆摆手:“去吧去吧,后面还有好几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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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先生在看书。
宁缺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看书。
一个字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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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先生北宫未央在弹琴。
琴声悠扬,宁缺听了一会儿,觉得心神宁静。一曲终了,九先生看着他,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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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先生西门不惑在吹箫。
和九先生的琴声合在一起,清越悠扬。宁缺听完整曲,十先生问:“好听吗?”
宁缺点头:“好听。”
十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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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先生王持在晒药材。
满院子的药材,铺得到处都是。王持见宁缺来,抓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塞给他:“吃吗?”
宁缺看着手里不知名的药材:“这是什么?”
王持:“补气养神的。”
宁缺:“我没病。”
王持:“迟早会有。”又硬塞给他一把。
宁缺捧着两把药材,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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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陈皮皮带他来到一间静室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的沙沙声。
陈皮皮小声说:“这是十二师兄,李星辰。他这会儿可能在雕刻,咱们等会儿。”
宁缺站在门口,听着那规律的刻刀声,心里忽然很安静。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一个声音传出来:“进来。”
宁缺推门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边那个人身上。他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刚刚放下。桌上堆满了木雕,有简单的木块,也有复杂的人物。
那个人转过身来。
宁缺第二次看见这张脸,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
李星辰看着他,问:“都见过了?”
宁缺点头:“见过了。”
李星辰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
宁缺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木雕。有木球、木块、小动物,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定住了。
桌上有一个木雕,雕的是一个女子。眉眼清冷,气质出尘,能看出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李星辰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说话。
陈皮皮早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蒲团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墙角那个木架。
“师兄,”他咽了咽口水,“今天是不是……”
李星辰看他一眼,起身走到墙角,从木架上取下一个酒坛。
那酒坛不大,青瓷质地,封着红布。他抱着走回来,放在矮几上。
陈皮皮的眼睛立刻亮了,整个人都坐直了。
宁缺看着那个酒坛,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百花酿。”陈皮皮抢着说,“十二师兄自己酿的灵酒!我跟你说,这可是整个后山,不,整个长安,不,整个唐国都找不出第二份的好东西!”
宁缺看着那个酒坛:“灵酒?”
“对!”陈皮皮越说越兴奋,“就是用各种灵花灵草酿的,喝一小口,抵得上半个月修行!而且味道特别好,喝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李星辰揭开红布,一股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那香气不是普通的酒香,而是混合着各种花的味道,清甜、淡雅、悠长。闻一下,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宁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陈皮皮已经凑到坛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好久了!”
李星辰拿出三个小杯,倒上酒液。酒液清澈,带着淡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一照,好看极了。
他先递给宁缺一杯,又递给陈皮皮一杯,自己端起最后一杯。
“尝尝。”他说。
宁缺端起杯,喝了一小口。
酒入喉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辣,不是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整个人泡在温泉里,又像被春风轻轻托起。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一杯见底。
然后他愣住了。
一股热流从丹田涌起,直冲四肢百骸。那热流太猛了,猛到他差点坐不住。体内的元气像被点燃了一样,疯狂地流转。
李星辰看着他,淡淡地说:“你喝太多了。”
宁缺脸色通红,额头冒汗:“这……这酒……”
陈皮皮在旁边小口小口地抿着,一脸享受,见宁缺这样,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这样!我第一回喝,半杯就倒了!”
宁缺艰难地问:“你刚才说……喝一小口抵半个月修行?”
陈皮皮点头:“对啊,你这喝了一杯,起码抵三个月。”
宁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星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葫芦,递给宁缺。
“这里面是兑过的,加了水。你每天喝一小口,别多喝。”
宁缺接过,想说谢谢,但体内那股热流又开始涌动,他只好闭上嘴,专心压制。
陈皮皮在旁边小口喝着,一边喝一边絮叨:“师兄这酒,一年就酿一百坛。听着多吧?其实根本不够分!”
宁缺一边压制体内的元气,一边听着。
“夫子每年拿走二十坛,大师兄拿走十坛,二师兄十坛,三师姐五坛,四师兄五坛,五师兄五坛,六师兄五坛,七师姐五坛,八师兄一坛,九师兄一坛,十师兄一坛,十一师兄一坛”我一年也能分到一坛,得省着喝一整年!”
他掰着指头数,最后摊手:“剩下三十坛,十二师兄自己留着,。但是夫子不够了。就会在十二师兄这顺走二十坛。也就是说,十二师兄,每年只能留十坛!
宁缺听着,忍不住问:“这么多人都拿,够分吗?”
陈皮皮叹气:“当然不够!所以十二师兄每次开坛,我们都抢着来蹭。”
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杯子,得意地笑:“就像今天这样。”
李星辰面无表情地喝着自己的酒,也不理他。
宁缺终于把那口热气压制下去,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李星辰,问:“师兄,这酒这么好,酿起来难吗?”
李星辰想了想,说:“难。”
“难在哪里?”
“心要静。”李星辰说,“心不静,酿出来的酒就不纯。”
宁缺若有所思。
陈皮皮在旁边插嘴:“十二师兄一年就酿一百坛,多一坛都不酿。七师姐问他为什么不多酿点,他说……”
他学着李星辰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说:“‘酿多了,心就不静了。’”
宁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星辰看了陈皮皮一眼,陈皮皮缩了缩脖子,继续小口喝酒。
三人就这样坐着,喝着酒,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堆木雕上。那个女子木雕静静地立在那里,眉眼清冷,像是在看着什么。
宁缺看着那个木雕,忽然问:“师兄,这个刻的是谁?”
李星辰的手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宁缺愣了一下。
心里想,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但他没再问。
喝完酒,宁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星辰已经拿起刻刀,继续雕刻了。
那个女子木雕立在他旁边,阳光落在它身上,像是在发光。
宁缺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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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静室,陈皮皮凑过来问:“怎么样?十二师兄人好吧?”
宁缺点点头:“很好。”
陈皮皮得意地说:“那当然!我第一眼见他就知道,这是个好人。”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宁缺忽然问:“大师兄和夫子去游历了,什么时候回来?”
陈皮皮摇头:“不知道。大师兄说可能要一两个月,也可能半年。反正他们的事,谁也说不准。”
宁缺想了想,又问:“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皮皮眼睛亮了:“大师兄啊,人特别好!他烤鱼是一绝,刷上十二师兄的百花酿,那味道……啧,等他们回来,你一定要尝尝!”
宁缺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静室里又传来沙沙的雕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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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一条清澈的溪流边。
两个人正坐在石头上。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旁边坐着一个青衫书生,腰间挂着水瓢,正慢悠悠地烤着鱼。老人说,慢慢啊,这鱼你都烤了两个时辰了,还没烤好吗。
老人正是夫子。
书生是大师兄李慢慢。快了老师,就快好了。慢慢啊,这话你都说了三遍了。
“老师,”李慢慢问,“您说宁缺这会儿拜见完师兄师姐了吗?”
夫子头也不抬:“差不多了。”
李慢慢想了想,又问:“您觉得他怎么样?”
夫子笑了:“你问的是哪方面?”
李慢慢说:“心性。”
夫子翻动着烤鱼,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眼神正,”他说,“心里有恨,但不被恨吃。够用了。”
李慢慢点点头。
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坛——正是从李星辰那里隔空取来的百花酿。
他揭开红布,往烤鱼上刷了一层。酒香混着鱼香飘起来,闻一下就让人流口水。
然后他举起酒坛,对着嘴喝了一口。
闭上眼,回味了很久。
“好酒。”他说,“星辰这孩子,心越来越稳了。”
李慢慢看着那条鱼,忽然问:“师父,您拿走他二十坛,他会不会生气?”
夫子睁开眼,笑了。
“生气也是在心里气,面上看不出来。”他说,“不过没关系,等他下次酿酒,我再拿走二十坛,他就习惯了。”
李慢慢忍不住笑了。
那条鱼烤好了,李慢慢撕了一半递给夫子。
两人坐在溪边,吃着鱼,喝着酒,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带走了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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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上,李星辰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了一眼万里之外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又来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雕刻。
刻刀划过木头,沙沙沙沙。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