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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百花酿

  宁缺正式入后山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山间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连鸟叫声都比平时清脆几分。

  陈皮皮一大早就跑来找他,满脸兴奋:“快快快!今天带你挨个拜见师兄师姐!我是怎么回来的。你昨天参加完测试后,晕倒了,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以后我就是你的十三师兄了。宁缺起身。拜见十三师兄。别客气别客气。走,我带你去拜见各位师兄师姐。不过大师兄和夫子出门游历去了,得有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宁缺点点头,心里微微有些遗憾。早就听说大师兄李慢慢是书院最温和的人,本想见见,没想到错过了。

  “没事,”陈皮皮拍拍他肩膀,“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早晚能见着。”

  宁缺刚洗完脸,桑桑正在给他梳头。小姑娘动作很轻,但眼神里带着点不舍。

  “少爷,你以后就住山上了吗?”

  宁缺想了想:“应该是。”

  桑桑低下头,没说话。

  陈皮皮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桑桑也可以上山啊!后山那么大,又不是住不下。”

  桑桑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宁缺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安顿好。”

  桑桑点点头,继续给他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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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见从二师兄开始。

  君陌在悬崖边练剑,剑光如雪,快得看不清。宁缺站在远处等着,直到他收剑,才走过去。

  君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你就是宁缺?”

  “是。”

  君陌点了点头:“春风亭那一战,我看过。不错。”

  宁缺愣了一下。

  君陌接着说:“但还不够。以后每天来我这,练一个时辰。”

  宁缺还没反应过来,君陌已经转身走了。

  陈皮皮在旁边小声说:“二师兄这是要教你,赶紧答应啊!”

  宁缺冲着君陌的背影说:“是,二师兄。”

  君陌头也不回,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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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师姐余帘在旧书楼里写字。

  宁缺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等她写完最后一笔,才被允许进去。

  余帘放下笔,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但宁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你心里有恨。”余帘说。

  宁缺没否认。

  余帘点点头:“恨可以。别让恨吃了你。”

  宁缺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三师姐。”

  余帘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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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先生范悦正在摆弄机关,满屋子的零件堆得到处都是。他头也不抬地听陈皮皮说完,然后扔给宁缺一个小玩意儿。

  “拿着,见面礼。”

  宁缺接过,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圆盘。

  “按一下中间那个凸起。”

  宁缺按了一下,指针开始转动,最后停在某个刻度上。

  范悦抬头看了一眼:“现在是巳时三刻。误差不超过三息。”

  宁缺道了谢,范悦已经低头继续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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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先生宋镰在下棋。

  他一个人,对着棋盘,左手和右手对弈。宁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会下吗?”

  宁缺说:“不会。”

  宋镰点点头:“不会就学。学会了陪我下。”

  宁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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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先生铁匠在打铁。

  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宁缺站在旁边看着,铁匠忽然停下手中的活,递给他一把小锤。

  “试试。”

  宁缺接过,敲了两下。铁匠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比那胖子强。”

  陈皮皮在旁边抗议:“六师兄,我还在呢!”

  铁匠不理他,继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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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先生木柚在湖心亭绣花。

  看见宁缺,她笑着招手:“来来来,让七师姐看看。”

  宁缺走过去,木柚上下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精神!就是太瘦了。以后七师姐给你做好吃的。”

  她从旁边拿起一个食盒,塞给宁缺:“拿着,路上吃。”

  宁缺打开一看,是两只鸡腿,还冒着热气。

  他心里一暖:“谢谢七师姐。”

  木柚摆摆手:“去吧去吧,后面还有好几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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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先生在看书。

  宁缺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继续看书。

  一个字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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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先生北宫未央在弹琴。

  琴声悠扬,宁缺听了一会儿,觉得心神宁静。一曲终了,九先生看着他,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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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先生西门不惑在吹箫。

  和九先生的琴声合在一起,清越悠扬。宁缺听完整曲,十先生问:“好听吗?”

  宁缺点头:“好听。”

  十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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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先生王持在晒药材。

  满院子的药材,铺得到处都是。王持见宁缺来,抓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塞给他:“吃吗?”

  宁缺看着手里不知名的药材:“这是什么?”

  王持:“补气养神的。”

  宁缺:“我没病。”

  王持:“迟早会有。”又硬塞给他一把。

  宁缺捧着两把药材,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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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陈皮皮带他来到一间静室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的沙沙声。

  陈皮皮小声说:“这是十二师兄,李星辰。他这会儿可能在雕刻,咱们等会儿。”

  宁缺站在门口,听着那规律的刻刀声,心里忽然很安静。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一个声音传出来:“进来。”

  宁缺推门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边那个人身上。他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刚刚放下。桌上堆满了木雕,有简单的木块,也有复杂的人物。

  那个人转过身来。

  宁缺第二次看见这张脸,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

  李星辰看着他,问:“都见过了?”

  宁缺点头:“见过了。”

  李星辰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

  宁缺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木雕。有木球、木块、小动物,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定住了。

  桌上有一个木雕,雕的是一个女子。眉眼清冷,气质出尘,能看出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李星辰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说话。

  陈皮皮早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蒲团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墙角那个木架。

  “师兄,”他咽了咽口水,“今天是不是……”

  李星辰看他一眼,起身走到墙角,从木架上取下一个酒坛。

  那酒坛不大,青瓷质地,封着红布。他抱着走回来,放在矮几上。

  陈皮皮的眼睛立刻亮了,整个人都坐直了。

  宁缺看着那个酒坛,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百花酿。”陈皮皮抢着说,“十二师兄自己酿的灵酒!我跟你说,这可是整个后山,不,整个长安,不,整个唐国都找不出第二份的好东西!”

  宁缺看着那个酒坛:“灵酒?”

  “对!”陈皮皮越说越兴奋,“就是用各种灵花灵草酿的,喝一小口,抵得上半个月修行!而且味道特别好,喝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李星辰揭开红布,一股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那香气不是普通的酒香,而是混合着各种花的味道,清甜、淡雅、悠长。闻一下,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宁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陈皮皮已经凑到坛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好久了!”

  李星辰拿出三个小杯,倒上酒液。酒液清澈,带着淡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一照,好看极了。

  他先递给宁缺一杯,又递给陈皮皮一杯,自己端起最后一杯。

  “尝尝。”他说。

  宁缺端起杯,喝了一小口。

  酒入喉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辣,不是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整个人泡在温泉里,又像被春风轻轻托起。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一杯见底。

  然后他愣住了。

  一股热流从丹田涌起,直冲四肢百骸。那热流太猛了,猛到他差点坐不住。体内的元气像被点燃了一样,疯狂地流转。

  李星辰看着他,淡淡地说:“你喝太多了。”

  宁缺脸色通红,额头冒汗:“这……这酒……”

  陈皮皮在旁边小口小口地抿着,一脸享受,见宁缺这样,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这样!我第一回喝,半杯就倒了!”

  宁缺艰难地问:“你刚才说……喝一小口抵半个月修行?”

  陈皮皮点头:“对啊,你这喝了一杯,起码抵三个月。”

  宁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星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葫芦,递给宁缺。

  “这里面是兑过的,加了水。你每天喝一小口,别多喝。”

  宁缺接过,想说谢谢,但体内那股热流又开始涌动,他只好闭上嘴,专心压制。

  陈皮皮在旁边小口喝着,一边喝一边絮叨:“师兄这酒,一年就酿一百坛。听着多吧?其实根本不够分!”

  宁缺一边压制体内的元气,一边听着。

  “夫子每年拿走二十坛,大师兄拿走十坛,二师兄十坛,三师姐五坛,四师兄五坛,五师兄五坛,六师兄五坛,七师姐五坛,八师兄一坛,九师兄一坛,十师兄一坛,十一师兄一坛”我一年也能分到一坛,得省着喝一整年!”

  他掰着指头数,最后摊手:“剩下三十坛,十二师兄自己留着,。但是夫子不够了。就会在十二师兄这顺走二十坛。也就是说,十二师兄,每年只能留十坛!

  宁缺听着,忍不住问:“这么多人都拿,够分吗?”

  陈皮皮叹气:“当然不够!所以十二师兄每次开坛,我们都抢着来蹭。”

  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杯子,得意地笑:“就像今天这样。”

  李星辰面无表情地喝着自己的酒,也不理他。

  宁缺终于把那口热气压制下去,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李星辰,问:“师兄,这酒这么好,酿起来难吗?”

  李星辰想了想,说:“难。”

  “难在哪里?”

  “心要静。”李星辰说,“心不静,酿出来的酒就不纯。”

  宁缺若有所思。

  陈皮皮在旁边插嘴:“十二师兄一年就酿一百坛,多一坛都不酿。七师姐问他为什么不多酿点,他说……”

  他学着李星辰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说:“‘酿多了,心就不静了。’”

  宁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星辰看了陈皮皮一眼,陈皮皮缩了缩脖子,继续小口喝酒。

  三人就这样坐着,喝着酒,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堆木雕上。那个女子木雕静静地立在那里,眉眼清冷,像是在看着什么。

  宁缺看着那个木雕,忽然问:“师兄,这个刻的是谁?”

  李星辰的手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宁缺愣了一下。

  心里想,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但他没再问。

  喝完酒,宁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星辰已经拿起刻刀,继续雕刻了。

  那个女子木雕立在他旁边,阳光落在它身上,像是在发光。

  宁缺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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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静室,陈皮皮凑过来问:“怎么样?十二师兄人好吧?”

  宁缺点点头:“很好。”

  陈皮皮得意地说:“那当然!我第一眼见他就知道,这是个好人。”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宁缺忽然问:“大师兄和夫子去游历了,什么时候回来?”

  陈皮皮摇头:“不知道。大师兄说可能要一两个月,也可能半年。反正他们的事,谁也说不准。”

  宁缺想了想,又问:“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皮皮眼睛亮了:“大师兄啊,人特别好!他烤鱼是一绝,刷上十二师兄的百花酿,那味道……啧,等他们回来,你一定要尝尝!”

  宁缺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静室里又传来沙沙的雕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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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里之外,一条清澈的溪流边。

  两个人正坐在石头上。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旁边坐着一个青衫书生,腰间挂着水瓢,正慢悠悠地烤着鱼。老人说,慢慢啊,这鱼你都烤了两个时辰了,还没烤好吗。

  老人正是夫子。

  书生是大师兄李慢慢。快了老师,就快好了。慢慢啊,这话你都说了三遍了。

  “老师,”李慢慢问,“您说宁缺这会儿拜见完师兄师姐了吗?”

  夫子头也不抬:“差不多了。”

  李慢慢想了想,又问:“您觉得他怎么样?”

  夫子笑了:“你问的是哪方面?”

  李慢慢说:“心性。”

  夫子翻动着烤鱼,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眼神正,”他说,“心里有恨,但不被恨吃。够用了。”

  李慢慢点点头。

  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坛——正是从李星辰那里隔空取来的百花酿。

  他揭开红布,往烤鱼上刷了一层。酒香混着鱼香飘起来,闻一下就让人流口水。

  然后他举起酒坛,对着嘴喝了一口。

  闭上眼,回味了很久。

  “好酒。”他说,“星辰这孩子,心越来越稳了。”

  李慢慢看着那条鱼,忽然问:“师父,您拿走他二十坛,他会不会生气?”

  夫子睁开眼,笑了。

  “生气也是在心里气,面上看不出来。”他说,“不过没关系,等他下次酿酒,我再拿走二十坛,他就习惯了。”

  李慢慢忍不住笑了。

  那条鱼烤好了,李慢慢撕了一半递给夫子。

  两人坐在溪边,吃着鱼,喝着酒,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带走了酒香。

  ---

  后山上,李星辰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了一眼万里之外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又来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雕刻。

  刻刀划过木头,沙沙沙沙。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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