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缺在后山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的生活像刻好的模子：卯时练剑，辰时看字，巳时试机关，午时吃饭，未时看棋，申时打铁，酉时听琴，戌时灌药，亥时睡觉，未时还要去李星辰那里刻一个时辰的木头。

　　日子过得充实，也过得平静。

　　平静到他几乎忘了，山下的长安城里，还有人在等他。

　　这天傍晚，宁缺刚从李星辰的静室出来，就看见桑桑站在山路上。

　　小姑娘撑着那把大黑伞，小脸绷得紧紧的，看见他就跑过来。

　　“少爷。”

　　宁缺心里一紧：“怎么了？”

　　桑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宁缺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老地方，有消息。——朝小树”

　　“什么时候送来的？”

　　“刚才。”桑桑说，“一个蒙面人扔在门口就走了。”

　　宁缺攥紧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下山一趟。”

　　桑桑拉住他的袖子：“少爷，危险。”

　　宁缺低头看她，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但朝小树是我兄弟。”

　　桑桑没再说话，只是把大黑伞塞进他手里。

　　宁缺愣了一下：“你……”

　　“少爷带着。”桑桑说，“能挡雨，也能挡刀。”

　　宁缺看着那把黑伞，想起这些年桑桑一直撑着它，从渭城到长安，从没离过手。

　　他蹲下来，平视着桑桑的眼睛：“那你呢？”

　　桑桑指了指不远处的静室：“我去十二师兄那儿等你。”

　　宁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他转身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桑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李星辰的静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桑桑推门进去。

　　李星辰正在雕刻，抬头看见她，微微一愣。

　　“十二师兄。”桑桑说，“我能在这儿等少爷吗？”

　　李星辰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看她手里空空的，问：“伞呢？”

　　桑桑说：“给少爷了。”

　　李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

　　桑桑走过去坐下，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李星辰继续雕刻。

　　刻刀的沙沙声在静室里回响，一下一下，很稳。

　　桑桑听着那声音，心里的不安渐渐淡了些。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十二师兄，少爷会没事吗？”

　　李星辰的手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会。”

　　桑桑问：“你怎么知道？”

　　李星辰说：“因为他眼神正。”

　　桑桑不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长安城，四十七巷。

　　宁缺赶到老笔斋时，已经快子时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等了一会儿，门忽然被推开。

　　朝小树走进来，身上有血。

　　宁缺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朝小树摆摆手：“小伤，没事。”

　　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宁缺。

　　“夏侯的行程。”他说，“下个月十五，他会出城。”

　　宁缺接过，看着上面的字，手微微发抖。

　　朝小树看着他，问：“你想清楚了？”

　　宁缺点点头：“想清楚了。”

　　朝小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

　　宁缺抬头看他。

　　朝小树笑了笑：“你是我兄弟。”

　　宁缺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逼近。

　　朝小树也听见了，站起身，拔出剑。

　　“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宁缺问。

　　朝小树摇头：“不知道。”

　　话音刚落，门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刀。

　　为首那人戴着面具，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宁缺身上。

　　“宁缺？”他问。

　　宁缺没答。

　　那人冷笑一声：“是你就对了。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

　　朝小树挡在宁缺前面：“先过我这一关。”

　　黑衣人挥了挥手，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宁缺拔出朴刀，迎了上去。

　　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但人太多了，杀不完。

　　朝小树的剑更快，但身上有伤，动作渐渐慢下来。

　　宁缺一边杀一边往门口退，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回头一看，朝小树被一刀砍中肩膀，单膝跪地。

　　“朝大哥！”

　　宁缺冲过去，一刀劈开那人，扶起朝小树。

　　“走！”朝小树推他，“我拖住他们！”

　　宁缺摇头：“一起走！”

　　黑衣人又围上来，刀光闪烁。

　　宁缺一手扶着朝小树，一手挥刀，眼看就要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

　　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同时倒下，喉咙上插着三把小小的飞刀。

　　宁缺愣住了。

　　他见过这种飞刀。

　　在后山，在李星辰的静室里，在那堆木雕旁边。

　　一个身影从窗外掠进来，落在他们面前。

　　青衫，刻刀，过分好看的脸。

　　李星辰。

　　他看了宁缺一眼，淡淡地说：“带着朝小树，走。”

　　宁缺想问什么，但看见他手里的刻刀，把话咽了回去。

　　他扶着朝小树，从后门冲了出去。

　　黑衣人想追，李星辰抬手，又是三把飞刀。

　　又是三个人倒下。

　　为首那人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

　　李星辰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咬牙：“一起上！”

　　剩下的人冲上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

　　那不是刀光，是飞刀的光。

　　快得看不清，准得吓人。

　　每一刀都正中要害，每一刀都不落空。

　　三息之后，屋里只剩一个人站着。

　　李星辰。

　　黑衣人首领双腿发软，转身就跑。

　　李星辰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刻刀，轻轻叹了口气。

　　“又弄脏了。”

　　他收起刻刀，转身离去。

　　后山上，桑桑还坐在静室里，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李星辰走进来。

　　桑桑站起来：“十二师兄，少爷他……”

　　“没事。”李星辰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桑桑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李星辰走到窗边，拿起那块还没刻完的木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刻刀，在那个女子木雕的眼睛处，轻轻刻了一刀。

　　还是只刻一刀。

　　但那眼睛，比之前又亮了一分。

　　半个时辰后，宁缺回来了。

　　他扶着朝小树，把人交给十一师兄王持，然后冲进李星辰的静室。

　　“师兄！”

　　李星辰正在雕刻，头也不抬：“嗯？”

　　宁缺喘着粗气：“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李星辰放下刻刀，看着他。

　　“桑桑在我这儿等。”他说，“你走之后，她就一直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宁缺看向桑桑。

　　桑桑低着头，不说话。

　　宁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师兄。”

　　李星辰摆摆手：“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剑。”

　　宁缺点点头，拉着桑桑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师兄，你那飞刀……”

　　李星辰看着他。

　　宁缺问：“我能学吗？”

　　李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把雕刻学好。”

　　宁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门关上，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星辰拿起刻刀，继续雕刻。

　　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