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的第七天,三人终于踏上了荒原的土地。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风里带着砂砾的味道。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只有偶尔出现的枯草和乱石,提醒着他们已经离开了唐国的地界。
陈皮皮第一次来荒原,看什么都新鲜。他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惊叹。
“十二师兄,这地方真大!”他说,“比知守观后山大多了!”
李星辰走在前头,闻言没有回头:“嗯。”
宁缺跟在他旁边,握着银刀,眼睛盯着四周。他也是第一次来荒原,以前在渭城时最远只到过边境线,从未真正踏入这片土地。眼前的苍茫让他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陈皮皮啃着干粮,嘴就没停过。
“十二师兄,咱们到底要找什么?”
“十二师兄,荒原上有好吃的吗?”
“十二师兄,你说荒人真的会吃人吗?”
李星辰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陈皮皮嘿嘿笑:“我爹说我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宁缺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李星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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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三人找了一处背风的乱石堆歇脚。
李星辰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两人,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刻刀开始雕刻。
陈皮皮凑过来看:“十二师兄,你刻的是什么?”
李星辰手里的木头已经初具雏形,是一只展翅的鹰。
“鹰。”他说。
陈皮皮看了半天,忽然说:“这鹰的眼神,有点像二师兄。”
李星辰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陈皮皮被看得有点心虚:“我说错了?”
李星辰摇摇头,继续雕刻:“没说错。”
宁缺在旁边擦着银刀,闻言也笑了。
歇了一会儿,三人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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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远处出现了一支队伍。
宁缺第一个发现,手按在刀柄上:“十二师兄,有人。”
李星辰眯眼看去,那是一支约莫二十人的队伍,有马车,有护卫,打着旗帜。旗帜上绣着墨色的花纹,隐隐能看见“墨池”二字。
“墨池苑的人。”陈皮皮说,“我听说过,大河国的符道宗门,只收符师,以书法入符道,在修行界挺有名的。”
李星辰点点头,脚步没有停。
那支队伍也发现了他们,护卫们警惕地握紧兵器。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裳,眉眼清冷,气质出尘。她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她看着李星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可是书院十二先生?”
李星辰停下脚步,点头。
莫山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墨池苑山主莫山山,见过十二先生。”
李星辰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山主客气。”
莫山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
“先生的字,山山已经看了很多遍。今日得见先生本人,果然字如其人。”
李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山主的信,我也收到了。”
莫山山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先生……”
李星辰点点头。
“既然遇上了,就一起走吧。”
莫山山微微一怔,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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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缺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陈皮皮:“这谁啊?”
陈皮皮压低声音:“墨池苑山主莫山山,人称书痴。她们宗门只修符道,她是洞玄境的符师。她给十二师兄写过信,好像是因为十二师兄的字写得特别好。”
宁缺恍然大悟:“哦——所以她是来看十二师兄的?”
陈皮皮嘿嘿笑:“差不多。”
宁缺又问:“那她长得好看吗?”
陈皮皮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看?”
宁缺闭嘴了。
队伍重新启程,两拨人合在一起,朝着荒原深处继续前进。
莫山山的马车走得不快,车帘半卷着。她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李星辰走在马车旁边,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陈皮皮凑过来,小声说:“十二师兄,那个山主一直在看你。”
李星辰没有说话。
陈皮皮又说:“她长得挺好看的。”
李星辰终于看了他一眼。
陈皮皮连忙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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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扎营时,莫山山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李星辰身边。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递给李星辰。
“先生,这是山山画的盾符。山山是墨池苑弟子,只修符道,这是山山拿手的。”
李星辰接过,看了看。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元气流转的痕迹清晰可见。
“不错。”他说,把符纸还给她。
莫山山收好符纸,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先生来荒原,是为了什么?”
李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随便走走。”
莫山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
“先生不愿意说,山山不问。”她说,“但山山想知道,先生对天书,知道多少?”
李星辰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知道一点。”
莫山山等了等,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轻声说:“墨池苑找了数百年,一直没有找到。山山这次出来,其实也没有把握。”
她顿了顿,又说:“但山山觉得,跟着先生,也许能找到。”
李星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远处,陈皮皮正在和宁缺抢干粮吃,吵得不可开交。桑桑不在,没人管他们。
莫山山看着那两个打闹的身影,轻声笑了。
“先生的师弟,很有趣。”
李星辰嘴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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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陈皮皮吃饱喝足,靠着石头打呼噜。宁缺握着银刀守夜,眼睛盯着四周。
李星辰坐在篝火旁,继续雕刻。那只鹰已经刻完了翅膀,正在刻眼睛。
莫山山坐在他旁边,借着火光看书。她手里那卷书不是寻常的典籍,而是一本符道手札,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符文的画法。
远处,黑暗中,几道目光正盯着这片营地。
一个戴着幽暗面具的人站在山丘上,看着篝火旁的身影。
“找到了。”他轻声说。
身后,几十个黑衣人沉默地站着,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宗主说了,活捉李星辰。”幽面转身,看向手下,“等机会。”
黑衣人无声点头。
幽面看向远处,目光落在莫山山的马车上,又落在李星辰身上。
“不急。荒原还很长。”
更远的地方,两道身影站在另一座山丘上。
君陌负手而立,高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余帘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卷竹简。
“鬼面宗的人。”余帘说。
君陌点头,目光冷冽。
“让他们先跟着。”
余帘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篝火旁的身影。
那里,李星辰还在雕刻,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