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鸟的话悠悠地悬在空中,没有再说下去。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那双双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宋羽也不好问。他只是默默地跟上,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四周依旧是那种地底深处的黑,黑得像永远不会天亮。脚下是干裂的土地,一块一块地翘起来,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宋羽越发觉得奇怪。
他进过很多洞窟。有地上的,有地下的,有潮湿的,有阴冷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太干了。
这里简直一滴水都没有。
“那这种阴冷的感觉是从哪来的?”,宋羽咽下这些疑问,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疑问解开了。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一刻,他倒吸一口凉气,脚钉在原地,半天迈不动步子。
前面有一条巨蟒。
那东西长得有六七米,蜿蜒地横在地上,像一座小山。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圈轮廓,让人头皮发麻。
重明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身体忽然亮了起来。淡淡的青光,照亮了周围几丈的范围。
宋羽这才看清。
这不是蟒。
这是蛟。
蛟龙非龙。
十年为蟒,百年成蚺,千年为蛟。蛟有角无爪,能兴风雨,却终究不是真龙。它们一生都在渴望着那最后一步——化龙。跨过去,便是九天之上;跨不过去,便是枯骨一堆。
眼前这一条,显然是没跨过去。
它就那么横在地上,像一座被遗弃的山丘。皮肤干裂得厉害,到处都是龟裂的纹路,像干旱了千年的土地。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鲜嫩的血肉。
蛟都存身于江河里,最次也是深潭,怎么会在这样干燥的地方呢?
她扑向那具蛟的尸体,发了疯一样地又抓又啄。一块一块的肉被她撕下来,甩得到处都是。
看着重明鸟那副恨意滔天的样子,宋羽也不拦,直到她累了,他才开口,“你看这样分合适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你拿它的尸体。我拿它的宝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反正你也学不了。”
重明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坏蛋的宝术,有什么好学的?”
她嘴上这么说,但没有反对。宋羽就当她是同意了。
宋羽不急着取走宝术,“再往前走走吧。”
一人一鸟,越过玄螭的尸体,走到前面的石壁。石壁上画着壁画,很古朴很简单的笔触,但是却极其传神。
宋羽借着重明鸟微弱的光芒看着,大概理解了整个故事:
第一幅:一片巨大的湖泊。湖中央有一棵大树,高耸入云。湖水里有一条小黑蛇,在游动。树顶上有一只大鸟,在俯视。
第二幅:小黑蛇长大了。变成大蟒,变成蚺,变成蛟。每一次变化,树上的大鸟都在看着。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水里的蛟抬头,树上的鸟低头,像在交流。
第三幅:蛟快要化龙了。它仰天长啸,天地变色。但就在这时,树上的大鸟忽然出手。一道光芒从树上落下,把蛟打入地下。
第四幅:湖泊干涸了。大树还在,但树叶枯黄。地下深处,蛟被镇压在那里,动弹不得。它的身体在腐烂,它的眼睛在流血,它的嘴里吐出黑色的雾气。
第五幅:那些黑雾升上地面,变成毒雾,变成阴灵。枯树上,大鸟一直守着,直到死去。
他不知道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认识那种眼神。
那是被背叛的眼神。
那是出身低微、拼尽全力往上爬、却被天生权贵一脚踩下去的眼神。
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镜子里。
他和这玄螭,是一样的人。
都是泥里爬出来的,都是被人踩进泥里的,都是想爬出来却被按回去的。
“这就是坠龙窟的由来。”
他喃喃道。
这解释了他刚进来时的疑问——金翅大鹏和“坠龙”有什么关系?
原来“坠龙”不是龙,是这条没化成的蛟。原来这深渊里的一切——毒雾,阴灵,那些吃人的东西——都是他的怨气化成的。
“这不可能!”
重明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羽毛都炸开了。
“他在说谎!”
宋羽转过头,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些小姐总是觉得底层人就是坏蛋。就算把真相拍在她们脸上,她们也不信。
“我的梦里不是这样的!”重明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宋羽愣了一下,“你的梦和这有关?”
“岂止有关!”重明鸟喘着气,“讲的就是是这件事!但是……”
“但是什么?”
重明鸟的声音低下来,“是相反的……”
重明鸟深吸几口气,开始讲她梦里的版本。
她说她有一部分金翅大鹏的血脉。血脉觉醒之后,她就一直在做这个梦,反反复复。一开始她都分不清她到底是谁,是金翅大鹏还是自己,被折磨的差点疯了。
梦里,前面的都一样——一片湖,一棵树,一条蛇,一只鸟。它们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
但后面不一样。
在梦里,金翅大鹏从来没有瞧不起过玄螭。她看着他从小蛇变成蟒,从蟒变成蚺,从蚺变成蛟。她为他高兴,为他骄傲。
反而是玄螭,随着修为越来越高,心思也越来越重。他开始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侵占金翅大鹏的利益,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金翅大鹏一次次忍了。她念着旧情,不想撕破脸。直到那一天——玄螭要献祭这片荒野所有的生灵,用它们的命助自己化龙。
金翅大鹏劝他,他不听……
最后,她不得不出手,把他封印在地下。
玄螭被封印之后,散出毒素和怨气,弄得整个荒野都在腐烂。金翅大鹏没有走,她就守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自己的力量镇压那些东西——直到她死。
“就是这样。”重明鸟说完,盯着宋羽,“他说的,都是假的。”
“这是怎么回事?”
重明鸟的版本,确实不像假的。她没必要编这种东西骗他。而且她梦里那些细节,那些感受,不像是凭空捏造的。
但石壁上的版本,那种被背叛的眼神,那种不甘的恨意,不是能编出来的。而且,他觉得——这玄螭能白手起家,从小蛇一路爬到差点化龙,不至于敢做不敢认。况且,金翅大鹏看不起他的那段,画得太真实了,不像是编的。
宋羽和重明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不考虑这个,你先去吸收玄螭的肉身吧,尽早恢复。”
重明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还是转身走了,有些混乱,有些迷惑……
宋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那面石壁。
他又看了一遍。
一幅一幅,认认真真地看。
他看到玄螭被镇压的那一刻,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那种眼神,是以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人,忽然捅了一刀的眼神。
他看到玄螭在地下腐烂,眼睛流血,嘴里吐出的黑雾里,全是恨,全是委屈,全是遗憾……
宋羽伸出手,摸了摸那面石壁。
冰凉的,粗糙的,像千年的沉默。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线条,划过那条蜿蜒的蛟,划过那双流泪的眼睛。
那眼睛的位置,有一滴。
很小,很浅的眼泪。
宋羽轻轻擦了擦那滴泪。
就在这时,石壁忽然动了。
轰隆隆——一声闷响,石壁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颗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