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深夜的对话

　　一

　　裂缝消失后，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那些被召唤又被抛弃的精神体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有的发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什么都不干，就那样躺着。

　　阳公子从角落里走出来，折扇摇得呼呼响，嘴里念叨：“吓死本公子了……吓死本公子了……”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你不是吓死了，你本来就是死的。”

　　阳公子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死也有被吓的时候！”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娇玉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你还能笑出来？”

　　我看着那些人，心里其实乱得很。

　　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你是我的一部分。

　　我是它的一部分？

　　那我这些年的人生算什么？我和娇玉的二十年算什么？滨禹的出生算什么？那些快乐的、悲伤的、普通的、不普通的日子，都是假的？

　　不，不对。

　　就算是它的一部分，那些经历也是真的。

　　我记得第一次见娇玉的情景。那时候她刚毕业，在急诊轮转，我被送进去——急性阑尾炎，疼得死去活来。她给我打针，手特别轻，一点都不疼。我问她名字，她瞥我一眼，说：“问这个干嘛？”我说：“以后好找你。”她笑了，说：“找我干嘛？再得阑尾炎？”

　　我记得滨禹出生那天。娇玉疼了一天一夜，我在产房外走来走去，把地板都磨亮了。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跪下。第一次抱他，那么小，那么软，红通通的像个小老鼠。我举着他，傻笑了半天。

　　我记得父亲去世那天。娇玉从医院打电话给我，声音很轻：“浩志，你来一趟。”我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被白布盖上了。我掀开布，看着他安详的脸，哭了很久。娇玉一直陪着我，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握着我的手。

　　这些都是真的。

　　不管我来自哪里，这些记忆，这些情感，都是我的一部分。

　　##二

　　晚上——如果这边有晚上的话——守门人给我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

　　说是休息的地方，其实就是几个光团，软软的，暖暖的，躺在里面像在云上飘。

　　娇玉很快就睡着了。她这人就这样，再大的事，该睡睡，绝不内耗。

　　我睡不着，坐起来，走出光团。

　　外面很安静。那些精神体们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广场上空荡荡的。远处的建筑发着淡淡的光，把整个地方照得朦朦胧胧的。

　　我走到广场中央，抬头看天。

　　金色的天空，静静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但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点痕迹——一道淡淡的金色光痕，像伤疤一样留在天上。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守门人站在三米外，还是那身白袍，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我点头。

　　他走过来，和我一起抬头看天。

　　“第一次来这边的人，都这样。”他说，“太乱，太多事，脑子转不过来。”

　　我看着他，问：“您第一次来的时候呢？”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沧桑：“我？我太久了，忘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您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在这边很久了。比归零者还久。”

　　我心里一动：“那您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他看着天空，缓缓说：“知道。它叫‘源’。是这边最早的存在。比我们所有人都早。”

　　“源？”

　　“对。一切开始的地方，就是它。或者说，它是第一个意识，第一个精神体，第一个‘存在’。”

　　我愣住了。

　　第一个？

　　那它岂不是……

　　“创世神？”我脱口而出。

　　守门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不是神。它自己也不会承认是神。它只是……太老了。老到忘了自己是谁，老到忘了为什么要存在。所以它把自己分开了，把一部分留在这里，自己去了宇宙深处。”

　　我心里一震。

　　把自己分开？

　　那我……

　　他看着我的表情，点点头：“对。你就是它留下的那一部分。”

　　##三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守门人继续说：“很久很久以前，它把自己分成很多份。有的留在这里，有的去了人间，有的散落在宇宙各处。你是其中一份。也是最特别的一份。”

　　“为什么？”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变成了完整的人。有了记忆，有了情感，有了家庭，有了牵挂。其他的那些，要么一直飘着，要么早早消散了。只有你，活成了一个人。”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我这么特别？

　　可我明明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发际线后移，肚子微凸，每天被老婆骂，被儿子嫌弃。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笑了。

　　“普通？你觉得自己普通？”

　　我点头。

　　他指了指远处：“你看见那些精神体了吗？他们中有多少，能在人间活四十二年，结婚生子，经历那么多事，还能保持一颗普通人的心？”

　　我沉默。

　　他继续说：“你父亲当年找到那块玉佩，不是偶然。是他感觉到了你。他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他从不说破。他只是默默地保护你，直到死。”

　　我心里一酸。

　　“他早知道？”

　　“他猜到。但没有证据。直到你‘觉醒’之后，他才确定。”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想着父亲那张瘦瘦的脸，那个微微驼着的背，那件灰衬衫。

　　他早就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等着。

　　等着我自己发现。

　　##四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守门人。

　　他看着我，缓缓说：“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想回去。”

　　“回去？”

　　“对。回家。娇玉，滨禹，我妈，还有那些普通的日子。”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欣赏。

　　“你不想要真相？”

　　“真相已经知道了。”我说，“我是它的一部分。那又怎样？我还是萧浩志。还是街道办科员。还是娇玉的老公，滨禹的爹。”

　　他笑了。

　　那笑容，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笑。

　　“好。”他说，“你比我想象的强。”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那道光柱——我们来时的门。

　　“想回去，就回去。那道门随时可以开。”

　　我看着那道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马上回去。

　　想抱着娇玉，想揉揉滨禹的脑袋，想听我妈唠叨。

　　可是……

　　“那个‘源’呢？它不是说让我回去吗？”

　　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会再来。但你不用怕。”

　　“为什么？”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神秘。

　　“因为它也变了。它看见你活得这么好，可能不想再融合了。”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它离开之前，把自己分开，是为了体验不同的存在。现在它回来了，看见你——它的一部分——活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有了自己的爱和牵挂。这对它来说，可能是最好的答案。”

　　我看着天空，想着那个附身的老头最后的表情。

　　它说：“你比我想象的强。”

　　也许，守门人说的是对的。

　　##五

　　回到光团里，娇玉还在睡。

　　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四十岁的脸，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点干，但在我眼里还是二十年前那模样。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我。

　　“几点了？”

　　“不知道。这边没时间。”

　　她笑了，往我身边靠了靠。

　　“想什么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想回家。”

　　她点头：“我也想。滨禹那小子，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写作业。”

　　我笑了。

　　她继续说：“还有你妈，她肯定天天念叨咱们。”

　　我说：“她念叨的不是咱们，是广场舞。”

　　娇玉笑了，靠在我肩上。

　　我们就这样躺着，看着光团外面朦胧的光。

　　过了一会儿，她说：“浩志，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老公。”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你是谁？”

　　我想了想，笑了。

　　“我是萧浩志。四十二岁。街道办科员。娇玉的老公。滨禹的爹。我妈的儿子。”

　　她也笑了。

　　“还有呢？”

　　我指着远处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说：“可能还是它的一部分。但那一部分，不重要。”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骄傲。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萧浩志。”

　　我们相视而笑。

　　远处，金色的天空静静地挂着。

　　那道淡淡的伤痕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也许有一天，它会完全消失。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我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就够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