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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花果山的钟声(三十四)·云中

主神余孽苟在诸天 白鸦剑圣 4680 2026-05-24 08:20

  天兵退得很慢,不像逃,像在挪。他们举着长枪,枪尖朝下,踩着被金色血浸透的泥地,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黑松林边缘,停下来。没有继续退,也没有再冲。萧归站在平地中央,两根铁棒插在脚边的土里,他看着那些人,手心的印记还在发烫,但不疼了。

  萧然走到他身边。他的齿轮又碎了几个,手上的皮肤裂了口子,血渗出来,滴在齿轮上。“萧哥,他们没走。”

  萧归抬头看天。云层很厚,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云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龙,是更大、更慢、更沉的东西。像一座山在云里挪动。铁棒上的毫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像有人用手掌捂住烛火,又松开。

  老猴子从山上下来了。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停下喘一会儿。它走到萧归面前,仰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那些天兵的影子。它伸出手,指了指黑松林,又指了指天空,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萧归蹲下来,看着那只老猴。“我知道。他们不是来打花果山的。”老猴子的手动了一下。“他们是来拖时间的。”

  萧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萧哥,东边有东西。”

  萧归转身。东边的天空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有很白的光,和人形天兵从云里落下来的时候一样。但从这道裂缝里出来的不是银甲天兵——是三团火。暗红色的,像陨石,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边砸下来。第一团砸在黑松林里,炸开,火柱冲上半空。黑松林烧起来了,黑色的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第二团砸在平地上,离萧归不到十丈,碎石和泥土飞过来,打在脸上。第三团砸在花果山的山腰上,火光在山腰炸开,照亮了整座山。山壁上的碎石滚落,砸在桃林里,砸死了几棵树。

  老猴子的拐杖掉了。它跪在地上,看着山腰的火光,嘴张着,没有声音。

  萧归把两根铁棒插在地上,拔出一根,朝第三团火砸落的地方跑。石阶很陡,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萧然跟在后面,手心的齿轮转得很快。

  山腰的桃林着火了。桃树被烧成炭,树干倒在地上,火焰舔着还挂在枝头的青桃,桃子被烤焦,裂开,汁水在火里蒸发,发出嘶嘶的声音。猴子们在跑,有的抱着小猴子,有的拖着受伤的同伴,老猴子们断后,用身体挡住火焰。一只母猴蹲在烧焦的桃树下,怀里抱着一只已经不动的小猴。它的毛被烧焦了大半,露出的皮肤起了水泡,但它不跑。它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猴,嘴一张一合,像在跟它说什么。

  萧归停下来,看着那只母猴。手心的印记突然剧烈发烫,烫得他松开了铁棒。印记里那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不是之前那种睁,是猛地睁开,瞳孔里映出了那只母猴的样子。手不听使唤了。他伸出手,手心对准那片火。印记里那口钟的虚影在他面前浮现。钟很大,和浮屠塔第六层的一样大。钟身上的字在发光——“善”。

  火烧过来了。萧然在他身后喊,他没听到。火苗舔上了他的裤腿,衣服烧焦了,但感觉不到疼。钟影炸开了,不是碎的,是散成无数光点,飘到火焰的上空,落下来。光点落在火里,像雨。火焰被浇灭了。从火焰燃烧的地方开始,火势像倒放一样往回缩,树干的焦炭发出白光,颜色从黑变白,从白变红,从红变绿,烧黑的桃树重新长出了枝条,叶子在光里伸展,青桃从枝头冒出来,由青转红。

  母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猴,小猴的毛重新长出来了,身体温热了,睁开了眼睛。

  萧归的手垂下来。印记里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老猴子从山下爬上来了。它的拐杖丢在半路,走得很吃力。它看着那些起死回生的桃树和那只活过来的小猴,然后走到萧归面前,跪下了。

  萧归蹲下来,扶着它的肩膀。“起来。”老猴子摇头。它抓起萧归的手,指着地上的影子,又指着天空。萧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很淡的影子。影子不对,不是一个人,是一块石头,猴子的形状。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又看着那些重新绿起来的桃树。天边又出现了几团暗红色的光,比刚才更大,更多。老猴子看着那些光,抓住了萧归的手腕。它浑浊的眼睛里萧归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战,是送。它在送他。

  萧归把手腕从老猴子的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它的头。“还会回来的。”他站起来,两道铁棒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痕。他没有往山下走,又开始走石阶往上爬。

  乌云在山顶,很低。萧然跟着往上爬。萧然的齿轮在转,手心的白光很弱,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平地,不大,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间有一块石头,不是墓碑,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齐天”。石头很旧,裂缝里长满了青苔,碑座下面堆着快要腐烂的桃子。有人在不久前在这里供过桃子。

  萧归站在石碑前,铁棒插在地上。他把两根铁棒并排插在碑前,像两支香。

  天空中那些暗红色的光团越来越近了。他这回看清楚了,不是陨石,是战车。巨大的青铜战车,轮子很大,边缘长满了刀刃,旋转时发出刺耳的轰鸣。每辆战车由三匹天马拉着,天马浑身银白,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火。战车上站着天兵,举着长戈,戈头是金色的。

  萧然看着那些战车的车轮,齿轮上被崩掉了几片,他想起来上一世在福兴楼里修的那口老钟。老钟的轮盘也是这样被齿轮崩着,缺了牙,却依然在走。“萧哥,这是战车,不是人。”

  战车很大,挡在天上,把阳光全部遮住了。车轮上的刀刃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天兵从战车上跳下来,落在平地上,落在石碑前。领头的那个人,他披着银色的铠甲,银白色的,反光很刺眼,映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的脸露在外面,五官很平,头发花白,眼睛金色的铠甲堆满了山谷。

  萧归握紧铁棒。萧然手心的齿轮停了。天兵冲上来了。双刀齐出,萧归手中的两根铁棒连连挥动,天兵的银甲在棍风下掀开,人如陀螺般旋转起来,撞翻了周围涌上的人潮。

  领头的银甲天将拔出腰间的剑。萧归举起铁棒,两根铁棒交叉架在身前,剑劈在铁棒上。那个天将把剑从铁棒上抽回来,剑身上的经文亮了。

  萧然的齿轮猛地转亮,白光从手心射出。“小心——”

  剑劈在他脚下一尺的地方,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很深,一直延伸,裂到了石碑脚下。萧归往后跳开,两根铁棒脱手飞了出去。萧然接住一根,另一根撞在山石上弹了回来,插在萧归脚边的地下。

  萧归低头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铁棒,又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天将。

  天将把剑举过头顶,剑身变得很大,像一面门板。萧归拔出脚边的铁棒,朝侧面滚了一下,剑光擦过他的肩膀斩断了,半截袖子飞出去了。他对准那把剑,将铁棒猛掷出去,棒身击打在剑身上,火星飞出来,剑被撞得歪了准头。那一剑劈在了石碑对面的虚空里,剑气把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

  云层里站着一个人。很高,比天将高一辈,穿着黑色的甲胃,脸被面具遮住了,额头上睁开着第三只眼,眼珠是金色的,没有黑瞳仁。眉心上方的第三只眼,像剑锋的尖。

  萧然看着那个人,齿轮转了。“他是神,他一直在云里看着你打。”

  萧归握紧铁棒。那个三只眼的人从云里走下来,踩在虚空中,一步一步走到平地前。天将退到他身后,单膝跪下。

  “花果山。”三只眼的人开口了,没有第三只眼的眼珠转动。“你拿了六根,拿了铁棒,拿了毫毛,拿了名字。你替那只猴子守住了山。现在轮回已满,真假已无意义。”

  萧归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伸手摘下面具。面具下的脸是人的脸,五官端正,剑眉星目,眉心那颗竖眼还在发光。

  “天界清源妙道真君,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他收了眉心竖眼的光,看着萧归手心的印记。“大圣的轮回,到此为止了。”

  萧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杀猴子的时候,哭过没有?”

  杨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

  他的眉心又炸出一道白光,很亮,比之前所有的光都亮。天地变色,白云翻涌,金山倒灌,花果山的群山都在脚下颤抖。剑气从眉心射出,萧归侧身躲开,剑气击穿了身后的石块。他挥起铁棒,铁棒砸在金光上,人被震退了三步。

  杨戬拔出了身后背着的单刃大刀,刀很长,很宽,刀刃上倒映着九天的云影。他双指在刀身上划,一抹寒光闪过,刀刃上浮现出了八爪盘龙的痕迹。萧归握着铁棒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印记里的眼睛闭上了瞳孔里的大圣也在颤抖,像是害怕——大圣居然在害怕这个人。

  他想起来了,上一世,在幻具界的钟声里,见过这个人。那钟声绕过了时间和世界的壁障,传递着那个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的残影。残影的腹部有一个旧伤,一直都没法愈合,一直化脓,那是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捅的。

  杨戬提着刀朝他走来。“你为什么抖?拿不动那两棍子了。”

  萧归看着手心的印记。“不是我。”他举起两根铁棒交叉在身前。“猴哥醒了。他说他一直想跟你打第二回合。第一回合,他输了。因为你使诈,烧了花果山。”他斜眼看着杨戬。“他就在你的梅山里面。你背着天庭,在那画里藏着他的东西。”

  杨戬停了。他的手垂在刀柄上。

  “他说你其实跟他是一伙的。他死了那么多年,你一直在替他一个轮回接一个轮回地物色天命人。被打死的那些,都躺在了梅山的画里。”萧归看着他那把还没来得及收刀的刀刃。“第六根在你手里,对吧?你替他保管着。”

  杨戬愣住了。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很大声,笑声在山间回荡,笑声像当年自己还是少年时陪师父在大漠观星那么清澈。

  “他当年在梅山跟我会面时,你还没转生呢。你的嘴,比你还厉害。他当年选人的眼光,一直比我准。”萧归看着手心的印记,印记里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比热泪更滚烫的东西。

  杨戬走过来了。这一次没有杀意,没有剑气。他的刀插在身后的地上,发出很闷很沉的声音,刀刃划开石板的裂缝,像在泣。他走到萧归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只很小的眼。那只眼睛看着他,眨了眨,随后开了第三只竖眼。

  “这是他的第六根,意。”杨戬看着萧归。

  半空忽然飞出一根铁棒,钉在石碑前的碗里,棒身上的毫毛在发,光一波一波漫向夜空。萧归伸手从碗里取出意根,金子铸成的,很小,像一颗桃子。他张开嘴,把它整个吞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印记里的第三只眼睛化为丝线,补上了那颗模糊的轮回种子。

  两行泪从耳根流下,他自己都不知道。

  杨戬看着这一幕,看着他那残缺的灵蕴随着漏风的喉结,化成了细碎的光,一点一点渗进了地层深处的龙脉里。

  “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选你了吧?”萧归摸了摸喉结,低头看着脚下那一长一短的两根铁棒。

  杨戬弯下腰,双指从两根铁棒上拂过,铁棒上的锈迹剥落,露出了流光溢彩的本尊。原来这根大棒一直都没旧,是附在表面的青苔锈迹覆盖了它本来的面目。

  杨戬把两根铁棒合在一起,两根铁棒的尾部严丝合缝地嵌入,变成了两根铁棒。萧归握着这一对金箍棒,像握着自己两只不同的前世。

  杨戬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他在里面等着你。你是他最满意的那个。”

  萧归抬起头看着夜空。黑云散了,月光洒在刚才杨戬撕开天幕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洞口,洞很深,隐隐约约能看到冰封的山脊和月下的湖渊。

  他走了。身后,两根几乎被遗忘的铁杵还在平地上。老猴子从崖壁上爬出来,一把捞起铁棍,扛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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