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花果山的钟声(三十三)·天劫
天空从东边开始变红。不是朝阳,是火光,从云层背后透出来,把整片天烧得像块烙铁。萧归站在山脊上,仰头看着那片扩散的红色,铁棒杵在身侧,棒身上的毫毛没有亮,但手心的印记在发烫。
萧然从后面走过来,手心里的齿轮停了。他抬头看着天,灰色的瞳孔里映出那片红色。“萧哥,天兵来了。比上一次多。”
地也在震。不是地震,是脚步。很多脚步,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南边来,从北边来。花果山的群山在颤抖,碎石从山坡上往下滚,砸进溪涧里,溅起水花。树林里的鸟全飞起来了,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腰的桃林里,猴子们在跑。不是逃跑,是收集。大猴子抱着桃子,小猴子拖着树枝,老猴子拄着拐杖指挥。它们把桃子堆在路边,把树枝堆在洞口,用石头垒成矮墙。看到萧归下来,大猴子停了一下,朝他龇了龇牙,又跑开了。
老猴子站在桃林中央,拄着拐杖,仰头看着天。它的毛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拐杖是桃木的,已经枯萎了。它转过身,看着萧归,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啪,啪,啪。
萧归走过来,站在老猴子面前。老猴子伸出手,干枯的手指指着他的胸口,再指向身后的山,再指向天空。没有声音,但萧归听懂了:守住山,守住猴子,守住了,才有桃子。
萧归看着那些奔跑的猴子,那些慌乱的、害怕的、但没有逃的猴子。“守得住。”
他朝山下走去。
山脚是一片很宽的平地,长满了枯草。草很高,没过了膝盖。平地的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面是一片黑松林。松树很密,树冠遮住了天空,树干是黑色的,树皮开裂,流出松脂,透明的,像眼泪。
萧归站在平地中央,铁棒插在地上。萧然站在他身后,手心里的齿轮又开始转了,很慢。
天完全红了。
云被撕开了。从裂缝里落下来一个人。白色的,很高,比之前那个巨灵还高。他的铠甲是银色的,没有反光,是哑光的。他的脸是白色的,五官很平,像用铲子拍过的泥巴。眼睛也是白色的,瞳孔是竖线,细得像刀锋。
他落在地上,脚下的地面塌了。碎石飞溅,萧归用手臂挡住脸。
那个人从坑里走出来。他走到萧归面前,低头看着萧归。萧归仰头,能看到他下巴上有一道疤,很细,像被针划过的。
“天命人。拿了六根,拿了铁棒,拿了毫毛,拿了名。”声音很平,念经一样。“天庭旨意,花果山夷为平地,猴子一个不留。你现在离开,可以活。”
萧归看着他的白色眼睛。“这是花果山。猴子住的地方。天庭管不着。”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识时务。”
他转身,朝天空招了招手。云层裂得更开了。从裂缝里落下来更多的人,不是人,是天兵。穿着银色铠甲,举着长枪,从裂缝里往下掉,像下冰雹。落在地上,砸在平地上,砸在河床上,砸进黑松林里。树被砸断,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响。
萧归握紧了铁棒。
天兵冲上来。第一排,长枪刺向他的脸。铁棒横扫,三根枪杆断了,三个天兵飞出去。第二排补上,长枪刺向他的胸口。铁棒竖起来挡住,枪尖扎在棒身上,叮叮当当。他后退一步,铁棒抡圆了,扫倒了一片。天兵倒在地上,爬起来,继续冲。打不完。
萧然的齿轮亮了。白光从手心射出去,打在最前面那排天兵的脸上,他们像被看不见的锤子砸了一样,脑袋猛地后仰,身体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倒了一片,又爬起来。
萧归的手心的印记也亮了。不是金色,是暗红色。
那些天兵停了一下。
他们看着萧归,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映出了他们自己的影子——在天庭站岗,一千八百年,站在同一条走廊上,一动不动。他们又冲上来了。
铁棒砸在一个天兵的头盔上,头盔凹了,人倒了。又砸一个,又倒了。铁棒越来越重,他喘粗气,伤口在流血。背后被枪尖划了一下,腰侧被刺了一个洞。血在流,止不住。
一道金光从他手心的印记里涌出来,不是射向天兵,是射向天空。金光打在天上,云层被震开了。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一样东西,很大,很重,砸在天兵中间。砸死了几个,碎了一地。
萧然跑过来,蹲在地上看着那东西。“这是——这是大圣的——”
铁棒。但不是他手里这根,是另一根,更大,更粗,棒身上的纹路更密。从云层里落下来的,立在地上,比人还高,像一根铁柱。
萧归走过去,抓住那根铁棒。双手握不住,太粗了。铁棒在手里发烫,烫得手心冒烟。他咬着牙,用力提起来一点,又放下了。“拿不动。”
那根铁棒自己缩了。缩小,变细,变成和他手里那根一样大。他再抓起来,这次拿得动了。两根铁棒在手里,一左一右。
天兵们看着那两根铁棒,开始后退。
萧归看着他们的眼睛。“这是花果山。猴子住的地方。天庭管不着。”
他冲上去。两根铁棒左右开弓,左棒砸飞一个,右棒砸飞一个。天兵像被打散的蚂蚁,在地上滚,爬起来,又滚。萧然的齿轮白光射向远处,照亮了黑松林。松林里有更多的天兵,更密的队列,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天”。
天兵越来越多,从黑松林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他不停地砸,一根铁棒从手里脱了,飞出去砸倒一片。捡起来,继续砸。铁棒上的毫毛在发光,金光射向四方,打在天兵身上,铠甲被烧穿,人在惨叫。
一只手从混战的人群里伸过来,抓住了萧归的铁棒。手指嵌进棒身的纹路里,他拔不出来。那只手用力一扯,铁棒从手里脱出。萧归抬头看,是第一个下来的那个人,白色眼睛,白色铠甲,站在人群中,一只手抓着他的铁棒,另一只手抓着一把长刀。
萧归扔下手里的铁棒,从腰间拔出短刀。他把短刀刺进那人的手背,刺穿了,刀尖从手心穿出来。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拔出短刀,扔在地上。手背上的洞没有流血,是空的。
那人把手里的铁棒扔到黑松林里,砸断了十几棵松树。他从背后拔出一面旗子,旗子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字——“天”。他把旗子插在地上,地面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水,水很稠,像沥青,漫过天兵的脚踝,漫过他们的膝盖,漫过他们的腰。天兵被黑水吞没,消失了。
萧归后退。
黑水朝他涌来。他跑,黑水在后面追。萧然在前面跑,黑水也追他。黑水的速度快,快要淹过萧归的脚踝。
他停下来,把右手按在地上,手心的印记按在黑水里。印记亮了,金色的光照在黑水上,水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了。
那人站在黑水中间,看着萧归。
云层又裂开了。
从那道裂缝里传出的声音,像钟,像雷,像无数个嗓门同时吼。低沉,粗犷,震得空气在发抖。
“大胆——”
云里伸出一只脚。脚很大,踩在云上,云被踩实了,像铺了一层白色的石头。另一只脚也踩下来了。然后是一个身体,很巨大,穿着金色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纹路——不是花纹,是经文,密密麻麻的经文,从胸口一直刻到裙甲。他戴着金盔,盔顶是尖的,插着一根翎子。他的脸是金色的,五官粗犷,眉毛很粗,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线。
四大天王之首,增长天王。
不是之前那个。这个是真正的增长天王,之前那个是假的,是影子,是分身。他从云层里走下来,踩在天兵的人群中,天兵像蚂蚁。他拔出腰间的剑,剑很宽,剑刃是金色的,剑柄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剑劈下来。萧归跳开,剑劈在地上,地面裂了一道缝,从他面前一直延伸到山脚。山脚塌了一块,碎石往下掉,砸在河床上,扬起漫天的尘土。
他挥剑的速度不快,但剑身巨大,每次挥动都带起狂风的冲击波,逼得萧归连连后退。萧然在后面,齿轮转得很快,但白光射在那柄金色的大剑上,只是溅出一点火星,挡不住。
萧归把铁棒举过头顶。两根铁棒同时砸向增长天王的膝盖。第一根砸在膝甲上,碰的一声,火星四溅,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第二根砸在同一位置,白印变成小坑。
增长天王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坑,看着萧归。
他抬脚踢过来。萧归躲不开,被踢飞了,后背撞在山壁上,山壁塌了一个大洞。碎石埋住了他,很重,喘不上气,推开石块,从洞里爬出来。嘴里全是血。
萧然跑来扶他。萧归擦掉脸上的血,看着增长天王的膝盖。“铁棒砸不动他的甲。甲太厚了。”
“他的脖子。”萧然指着增长天王的脖子,“脖子的甲薄,甲片很细。砸那里。”
萧归看着那根柱一样的脖颈,甲片叠得很密,但每片都很薄。
两根铁棒在手里,一左一右。
他冲上去。增长天王的剑劈下来,他躲开。剑劈在地上,地面震动,他跳起来。左手铁棒砸在增长天王的手腕上,右手铁棒砸在他肘弯。
剑脱手了。
增长天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剑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半个剑身插进土里。他用左手捡剑——萧归的铁棒砸在他左手的关节上,左手也松了。剑又掉在地上。
萧归跳到增长天王的肩上,铁棒砸在他的脖子上。
他跳下来,接住砸在脖子上的铁棒,再砸。落下,再砸。
脖甲的甲片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流出金色的血,很稠,很亮。
增长天王伸手摸自己的脖子,看着手指上的金色血。“你——”他伸出手,抓向萧归。萧归没有躲,被抓在手里,被攥在巨大的拳头里。骨头嘎嘎响,鳞片碎了,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萧然的齿轮亮得刺眼,白光射向增长天王的眼睛。天王偏头躲开,手松了一下。萧归从指缝里滑出来,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捡起铁棒,砸在增长天王的脚踝上。
骨裂了。
增长天王单膝跪下。地面猛地一震,碎石飞溅。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萧归跳到他肩上,铁棒砸在他脖子上,甲片全碎了。
手心的印记炸了。不是炸了,是张开了。印记里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里射出一道金光,从增长天王脖子的破口打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金色的血喷涌,像喷泉。
增长天王跪在地上,头垂着。嘴张开,大口大口地喘气。金色的血从嘴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把地面烧出一个个坑。
萧归从他肩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增长天王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的光在暗下去,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你不是他。你没有他的本事。但你砸开了我的甲。”
萧归握着铁棒。“铁棒是他的。力气是你的甲给的。没有甲,你也不比谁硬。”
增长天王的嘴角抽了一下,要笑。然后头垂下去了。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碎,是融化。从脚开始,金色的铠甲变成金色的液体,流在地上,渗进土里。血肉也融了,混在金色的液里,一起渗下去。
他回头。那些天兵站在原地,举着枪,但没有动。他们在看着萧归,看着他身上那些金色血。
萧归举起铁棒,指向天空。“这是花果山。猴子住的地方。天庭管不着。”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
身后,天兵在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