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花果山的钟声(三十)·水帘洞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道瀑布。水不大,从山崖上倾泻下来,砸在下面的深潭里,溅起白色的水雾。水雾飘到萧归脸上,凉的,甜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是黄风岭那种干燥的热风,不是浮屠塔那种腐臭的阴风,是真正的、活的山风。
瀑布后面有一个洞。洞口被水帘遮住了,但水帘很薄,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金色的光。光很暖,像烛火,又像萤火虫。
萧归站在潭边,铁棒杵在石头上。几只猴子蹲在对岸的树枝上,看着他。棕色的毛,黑色的眼睛,手爪抓住树枝,身体前倾,像随时要跑。最小的那只朝他扔了一颗青桃,桃砸在他胸口,弹开,滚到地上。猴子吱吱叫了两声,跳走了。其他猴子也跟着跳走,树枝晃动,掉下几片叶子。
他涉水。水很凉,没过膝盖,潭底是光滑的卵石,踩上去很稳。走到瀑布下面,水帘打在肩上,很重,像有人用手按着他。他侧身挤进洞里。
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洞壁是石头,被水磨得很光滑,反光。洞壁上刻着三个字——“水帘洞”。字很老,笔画被水磨浅了,但轮廓还在。字下面有落款,很小,被青苔盖住了,看不清楚。
洞里很宽敞。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像一座宫殿。天然形成的石室,穹顶很高,上面挂着钟乳石,长得很密,像倒悬的刀剑。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不是红色,是金色的,光很柔,像月光。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青苔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洞中央有一张石椅。很大,能坐三四个人,椅背很高,上面雕着猴子的图案——蹲着的、站着的、翻跟头的、挠痒痒的。石椅的扶手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只碗。铁的,很旧,碗里空空的。
萧归走到石椅前,看着那只碗。他见过这只碗。在黄风岭,定风碗。但那只碗沉进了井里,这只碗在这里。他伸手去拿,碗底的铁锈扎进手指,不疼,像被纸划了一下。
碗动了。不是他拿起来的,是碗自己动了。在石椅扶手上旋转,转了一圈,停下来。碗的底部刻着一个字——“孙”。
铁碗从扶手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碎了。碎片散了一地,从碎片里掉出一根毫毛,金色的,很短,很细。和萧归手心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捡起毫毛。毫毛在他手里发烫,然后融化了,融进他手心的印记里。印记里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的猴子转过头,看着萧归。不是之前那种遥远的对视,是很近的,像面对面站着。
猴子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萧归听到了。“坐。”
萧归看着那张石椅。
猴子的嘴又动了一下。“坐。”
萧归坐下了。石椅很凉,石头吸走了他身上的热量,但他没有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铁棒放在腿边。萧然站在旁边,手心的齿轮停了。他看着那些石壁上的金色矿石,看着那些猴子图案的雕刻,小钟已经完全碎了,碎片化成粉末,被他收在怀里。
洞外有声音。脚步声,很多,很杂,像有很多东西在跑。从水帘外面涌进来一群猴子。不是一只两只,是几百只。大大小小,老的少的,有的抱着桃子,有的抓着树枝,有的骑在其他猴子脖子上。它们冲进洞里,看到萧归坐在石椅上,全都停了。
最前面的是一只老猴子。很老,毛都白了,背驼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它走到石椅前,仰头看着萧归。眼睛很浑浊,但浑浊里有光。它盯着萧归的脸,盯着他的手,盯着他手心的印记。然后它跪下了。后面的猴子全跪下了。几百只猴子同时趴在地上。
萧归站起来。“起来。我不是他。”
老猴子摇头。它抬起头,嘴张开,露出稀稀拉拉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声音,沙哑的,像石头磨石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有他的棒子。有他的毛。有他的时间。你就是他。”萧归看着那些跪着的猴子。它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光,是泪光。
他坐回椅子上。
老猴子站起来,挥了挥手。后面的猴子散了,有的去搬桃子,有的去拿酒,有的去抱干草。它们在洞里铺了一堆干草,把桃子和酒放在石椅前面。然后它们围坐在周围,看着萧归,等他吃。
萧归拿起一个桃子。桃很红,很大,咬一口,汁水很甜。他慢慢吃。
猴子们笑了。吱吱吱吱,笑得像孩子。老猴子也笑了,笑得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毛往下淌。
萧归吃了三个桃子。酒是猴儿酒,很甜,但后劲大,一碗下去,头有点晕。他靠在石椅背上,看着洞顶的钟乳石。那些石头在金色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个声音惊醒。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从手心的印记里传出来的。猴子的声音。
“起来。有人来了。”
萧归睁开眼睛。洞里的猴子都不见了。干草还在,桃子还在,酒还在。但猴子们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只有老猴子还站在石椅旁边,拄着拐杖,看着洞口。
洞外有风灌进来,冷的,带着铁锈味。水帘被风吹开了,露出外面的天空。天不是蓝的,是灰白的,和浮屠塔里的光一样。
从天上落下来一个人。白色的,浑身发光,光很刺眼。落在水帘外面,站在潭水上,脚踩在水面,没有沉。他很高,穿着白色的铠甲,头上戴着金盔。他的脸是白的,不光皮肤白,五官也是白的,像用白纸糊上去的。眼睛也是白的,没有瞳孔。
老猴子的拐杖掉在地上。它后退一步,身体在抖。
那人穿过水帘,走进洞里。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他走到萧归面前,低头看着他。白色的眼睛对着他,萧归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很小,映在那片白里。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萧归握紧铁棒。“该不该,不是你说了算。”
那人没有表情。他的嘴动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平,像机器。“天庭的旨意。六根归位,毫毛归位,铁棒归位。你这个人,也要归位。”
“归哪?”
“炉。老君炉。你吞了大圣的时间,你就是新的丹。”
他伸手抓向萧归的头。
萧归的铁棒砸在他手上。金光和白光碰撞,炸开一圈气浪。洞壁上的矿石被震碎了几块,碎石往下掉,砸在地上,砰,砰,砰。
那人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金色的烙痕,和之前在黄风岭打虎时留下的那种一样。在冒烟,但没有缩手。
“你的力气不够。”
他手指一弹,白光射向萧归胸口。萧归用铁棒挡住,白光打在棒身上,炸开,把他震飞。他从石椅上摔下来,撞在洞壁上,后背撞碎了几块钟乳石。
老猴子冲上来,抓住那人的腿。那人低头看着老猴子,抬脚踢开。老猴子飞出去,撞在石椅上,头破了,血流了一脸。
萧然的手心亮了。白光射向那人的眼睛。那人偏头躲开,随手一挥,一道白光扫向萧然。萧然侧身躲,被擦过肩膀,飞出去。他的手心的齿轮被震碎了两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
萧归爬起来,铁棒砸在那人的腰上。腰弯了,但没有断。那人转过身,抓住铁棒。手指攥住棒身,指甲嵌进金属里,用力一扯,铁棒从萧归手里脱出。那人把铁棒扔到洞外,掉进水潭里,溅起水花。
铁棒沉了。
萧归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印记在发光,但光很弱,像快灭的蜡烛。他没有铁棒了。
那人的手抓向他的头。
老猴子扑上来,抱住那人的腿。用嘴咬,咬他的小腿。牙齿刺进皮肤,那人低头看,老猴子满嘴是血,但不是它自己的,是从那人腿上咬下来的血。血是银白色的,像水银。
那人一脚踢开老猴子。这次踢得更重,老猴子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石壁裂了,老猴子嵌在裂缝里,不动了。
萧归冲上去,短刀在手。刺向那人的喉咙。那人抬手挡住,刀刺进他的手掌,贯通了,从手背穿出来。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把刺穿自己的刀。他握住刀柄,拔出来。刀上沾着银白色的血。他把刀扔在地上。
“你的刀也杀不了我。”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萧归。白光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萧归站在那里,没有躲。他看着那道白光,看着那人的白色眼睛,看着他身后那道水帘。
记忆从手心的印记里涌出来。
那只猴子,站在花果山上,仰头看着云层里的天兵天将。铁棒在手,毫毛在发,眼睛里没有恐惧。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
他把铁棒举过头顶,敲了一下天空。
铛——
天空裂了。裂缝从敲击点向四周蔓延,像打碎的玻璃。天兵天将从裂缝里掉下来,像蚂蚁。
猴子笑了。不是笑他们,是笑自己。
萧归睁开眼睛。
白光打在他胸口。很热,很烫,像被烙铁按了一下。他没有后退。低头看,胸口的衣服被烧出一个洞,皮肤上有一个白色的烙印——和那人的手一个形状。
烙印在扩散。不是往外扩,是往里陷。陷进皮肤,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疼,但他的手心的印记也在亮,金色的光和白色的光在他体内碰撞。
他伸出手,朝洞外的水潭招了一下。
铁棒从水里飞出来,穿过水帘,飞到他手里。棒身上的毫毛亮了,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洞。
那人后退了一步。
萧归举起铁棒,敲在那人头上。
铛——
那人的头裂了。从头顶裂到下巴,像劈开的柴。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和之前在黄风岭打虎时一样。身体开始融化,从脚开始,像蜡烛一样往下流。银白色的血淌了一地,流进石板的缝隙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融化的身体,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
“你不是他。你没有他的力气。你怎么……打得过我……”
萧归看着他的眼睛。“他有他的力气。我有我的。”
身体融化了。银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渗进石缝里,消失了。只有那根铁棒还在发光。
老猴子从石壁的裂缝里爬出来。头破了,脸肿了,但还活着。它走到萧归面前,仰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它伸出手,指着萧归的胸口。手指戳在他胸口的白色烙印上。烙印在它的手指下慢慢变淡,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金色,从金色消失了。
老猴子收回手,转身,朝洞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他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替他看。你替他去看看。”
它走了。猴子们都走了。
洞里只剩下萧归和萧然。
萧归坐在石椅上,铁棒放在腿边。胸口的烙印完全消失了,只有手心的印记还在发光。
他看着洞顶的钟乳石。那些金色的矿石在暗下来,不是灭了,是换了一种颜色,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
他站起来,走出洞。水帘打在脸上,凉的。他站在潭水边,看着对面的山。
山上有树,树上有猴子,猴子在叫。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山坡上,洒在那些橘红色的桃子上。
萧然跟在他身后,手心的齿轮慢慢地转。
“萧哥,去哪?”
萧归看着那座山。花果山,不是梦里那座,是真正的花果山。
“替他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