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蛊真人(九)·界壁
盗天的残影散了很久,萧归还站在沙丘上。风从西边吹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他已经感觉不到了。手心的印记在发烫,烫到皮肤发红,但那只猴子没有出来,它蜷缩在印记深处,青桃抱在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盗天蛊趴在他肩上,四片银白色翅膀收拢,绒毛贴着皮肤,体温从冰凉渐渐回暖。
他迈开腿,继续往西走。
沙丘越来越陡,脚下的沙子越来越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沙地的颜色变了,从金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发黑的褐。沙粒大如米粒,棱角锋利,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空气变得干燥,热风从西边吹来,像有人在远处用一口巨大的铁锅在烤这片沙漠。铁棒上的毫毛暗淡无光,连那一点点微弱的脉动都几乎感觉不到了。虫子的翅膀在他肩上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喘气。怀里的怀表还在走,但滴答声变得很轻很轻。
界壁。
他停下了。前方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墙,是屏障,透明的,但能看到光线在经过那道屏障时发生了扭曲,像水面上的油膜。那道屏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看不到顶。风从那边吹过来是热的,但吹过屏障之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糊味,像铁锈被烧焦的味道。
盗天蛊从他肩上飞起来,翅膀振动得很吃力,银白色的光尾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细细的线。它飞向那道屏障,在距离屏障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下来,悬在空中,绒毛竖立,身体微微发抖。它飞回来,落在萧归肩上,用头拱他的脖子。
萧归踏上那道屏障。脚踩在上面,像踩在厚厚的冰层上,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下陷,但不会碎。每走一步,那道无形的壁障就往后凹一分,等他的脚抬起来,又弹回原状。
走出十几步后,压力变了。不是从脚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空气变得黏稠,像在水底行走,每迈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铁棒变得更沉了,沉到他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他咬着牙,把铁棒横过来扛在肩上。
盗天蛊的翅膀张开了,四片银白色的翅膀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不是照亮四周,是在他的身体周围撑开了一个极薄的护罩,把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压力挡在外面。他的脚步轻了,界壁对他修为的限制却更深了。那道屏障开始排斥他,不是用手推,是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往外挤,每往前走一步,那股力量就强一分。
他停下来,界壁的挤压也随之放缓。界壁对修为越高的存在引力越强,他身上的铁棒和盗天蛊都远超普通蛊修的范畴,那股排斥力几乎要把他的骨头碾碎。
盗天蛊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它的身体在发光,银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那层光从绒毛渗出来,在它的甲壳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它用前爪拍了拍沙地。
萧归走过去。脚踩在虫子拍过的地方,压力小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被虫子身上的光膜隔开了。虫子又往前走三步,拍沙地,他再走过去。三步又三步,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沙地的裂缝,是界壁的裂缝,在透明的屏障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边缘的光线扭曲得更厉害了,像被人揉皱的纸,褶皱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盗天蛊飞到裂缝前,停了一下,钻了进去。它的身体穿过裂缝的瞬间,银白色的光炸开了,把整道裂缝照得像一面发光的镜子。萧归侧身挤进去。肩膀先过,然后是头,然后是铁棒。铁棒的毫毛在穿过裂缝的时候亮了,金色和银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裹住。裂缝很窄,石壁粗糙,刮得他生疼,鳞片已经不像在花果山时那样坚不可摧了,几处蹭破的皮肤很快就渗出了血珠。他咬紧牙,把铁棒横过来贴着胸腹,一寸一寸往前蹭。肩膀过去了,头过去了,铁棒卡了一下——毫毛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把铁棒往前推,棒身从裂缝的另一端探出去了。然后是他的手臂、上半身、腰、腿。从裂缝里出来的那一刻,空气猛地变了。不再是西漠那种干燥的烫,是一种更闷、更沉的温度,像钻进了一头巨兽的鼻腔里。
他站在一片黑色的沙地上。黑沙漠。沙子是黑的,像被火烧过的炭渣,每一粒沙的表面都有细密的气孔,踩上去沙沙作响。风更大,从西边刮过来,卷起的沙尘遮住了天空。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太阳都是一个灰白色的圆盘。
盗天蛊落在他肩上,翅膀收拢,绒毛贴着皮肤,体温很低。虫子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萧归把它放进怀里。
风吹得更急了,卷起的沙尘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很疼。他用袍子捂住口鼻,蹲下来。铁棒横在身前,棒身的毫毛在风里像快要灭的烛火。怀表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站起来,继续走。黑沙漠的沙地比西漠更硬,踩上去不会陷,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踩在干枯的骨头上。这片沙漠下面埋着东西,不是蛊,是骨头。
远处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火。橘红色的,在地平线上一跳一跳,像有人在远处举着火把。他朝那光走去。
黑沙漠的夜来得很快。天从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漆黑。风停了,沙尘落下来,空气变得清冷。远方的火光越来越亮,从一点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
他看到了一座城。不大,城墙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很高,很厚,墙头上插着旗子,旗子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巨”字。城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举着长枪。枪尖上有符箓,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巨阳仙统的势力范围。
盗天说过,那口钟在黑沙漠的尽头,在巨阳仙统的腹地。有一座山,山的肚子里有一口钟。
萧归在城外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城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队人。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很宽的皮带。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到萧归,目光在他手里的铁棒上停了片刻。萧归从藏身处走出来。那队人同时把手按在武器上,领头的中年男人抬手制止了他们。
“外乡人,从哪里来?”
“海上来。”
中年人看着萧归,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来巨阳仙统的地盘,做什么?”
“找一座山。山的肚子里有一口钟。”
中年人的手动了一下,他看着萧归,又看着他的铁棒。沉默了很久。“那座山在北边,离这里很远。你一个人走不到那里。黑沙漠里到处都是蛊虫和沙盗,走着走着就死了。”
“路是我自己的事。”
中年人嘴动了一下。“走吧。往前走,别停。”
萧归走进了巨阳仙统的城门。他没有问那人叫什么,那人也没有再说话。
黑沙漠的风沙比他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大到遮天蔽日,大到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他把袍子蒙在头上,铁棒杵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盗天蛊从他怀里爬出来,趴在他的手背上,六条腿蜷缩成一团,绒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沙尘暴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等到风停了,沙尘落下来,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照在沙地上,沙子是黑的,月亮是白的,像一只眼睛。
他又开始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铁棒在他手里突然震了一下。毫毛亮了,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他从没有见过毫毛亮得这么亮,棒身上的毫毛像被点燃了一样,每一根都在发光,光从他的手指缝里漏出来,把脚下的沙地照成金色。盗天蛊从他肩上飞起来,翅膀张开,银白色的光在金色的沙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它飞向西边,飞得很快,快到银白色的光尾在黑暗中拖成一条直线。
萧归跟着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