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魂崖不是一座山，是一道裂缝。大地在这里被什么东西劈开了，裂口从东向西延伸，看不到尽头。裂口两侧的岩壁陡峭如刀削，岩壁上凿满了佛龛，佛龛里没有佛像，只有干尸。干尸盘腿坐着，风干的身体裹着破烂的袈裟，手指骨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它们的头都朝一个方向偏——裂口深处。

　　萧归站在裂口边缘，往里看。下面很暗，但在暗处有光在闪，金色的，忽明忽暗，像萤火虫。他抓住岩壁上的石缝，攀爬下去。岩壁很粗糙，棱角锋利，割手。鳞片护住了手掌，但石头的尖角刺进鳞片的缝隙，疼。他下到一半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块突出的石板。石板很大，能站人。他停在石板上，喘口气。铁棒杵在石板上，棒身靠着岩壁。

　　萧然跟在他后面，手心的白光照明了下面的路。光柱扫过裂缝底部，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石子，石子很小，圆润，像牙齿。

　　他继续往下。下到裂缝底部，脚踩在那些白色石子上，石子哗哗响。河床很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两侧的岩壁上，那些佛龛里的干尸的头开始转了，慢慢地，一点一点，朝他的方向转。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干枯的树枝被折弯。有的干尸体内的骨头已经碎了，头转的时候，脖子断了，头掉下来，砸在地上，摔成粉末。

　　萧归沿着河床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步，河床拐了一个弯。弯道处有一块巨石，石头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石头上蹲着一只石精。

　　不大，只到萧归的膝盖。形状像一只猴子，但身体是石头的，灰色，表面有裂纹。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子，没有光泽。它蹲在巨石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萧归走近。石精的眼睛亮了。黑色的石子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是一条细缝。它站起来，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石头和地面碰撞，砸出一个小坑。

　　石精张开嘴。嘴不大，但牙齿很多，密密麻麻，像碎玻璃。从喉咙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光凝聚在它面前，形成一口小钟的虚影。钟上刻着一个字——“痴”。

　　萧然怀里的那口小钟震了一下。他看着萧归。“这个石精的身体里有碎片。”

　　石精冲上来。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地上，地面都会震一下，碎石从岩壁上往下掉。它举起拳头，拳头是石头的，很大，比它的身体还大。拳头砸向萧归的头。

　　他侧身躲开，拳头砸在河床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石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用铁棒砸石精的手臂。铁棒和石头碰撞，炸开一圈金色的光，石精的手臂裂了一条缝，但没有断。它另一只拳头扫过来，萧归蹲下，拳头从他头顶扫过，带起一阵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

　　他站起来，铁棒砸在石精的头上。头裂了，从头顶到下巴，一道深深的裂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石精没有倒。它的头歪了，但身体还在动。它伸出双手，抓住萧归的铁棒。石手攥住铁棒，指甲嵌进棒身的纹路里，卡住了。

　　萧归拔不出铁棒。石精用力一甩，连人带棒被甩出去。他撞在岩壁上，后背撞碎了几块凸出的石头，掉在河床上。铁棒压在腿上，棒上的毫毛在发烫，烫得他握不住。

　　石精走过来。它的头歪着，眼神发直。走到萧归面前，举起拳头。拳头落下来。

　　萧然的手心的白光射向石精的眼睛。光打在其中一只眼睛上，眼睛碎了，黑色的石片飞溅。石精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拳头偏离了方向，砸在萧归身边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坑。碎石飞起来，划破了他的脸。

　　萧归用铁棒撑起身体，站起来。左腿被压了一下，膝盖疼，但没断。他把铁棒抡圆了，砸在石精的腰上。腰断了，石精的身体从腰部断开，上半身掉在地上，下半身还站着。上半身的眼睛还亮着，暗红色的，看着萧归。它的嘴在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石头在磨石头。

　　萧归的铁棒砸在上半身的头上。头碎了。暗红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飘散在空气中，像烟花。下半身的腿也倒了，碎成几块石头。

　　萧然从石精的碎片里捡起一小块金属。不是石头，是铜，很小的碎片，比指甲盖还小。他把碎片贴在怀中的小钟上，碎片融了进去，小钟上又多了一个字——“痴”的笔画更完整了。

　　两对。

　　萧归把铁棒扛在肩上，继续往前走。河床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岔洞。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里面有光，金色的，很亮。

　　他钻进去。洞很浅，只够蹲下一个人。洞的尽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佛目珠。珠子很大，有拳头那么大，表面刻着一只眼睛。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金色的，像大圣的毫毛。

　　萧归伸手去拿。手指触到珠子的瞬间，石台下方的地面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不是石头的，是肉的，很大的手，五指粗壮，指甲是黑色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往下拉。地面裂得更开了，整个人往下陷。

　　他抓住石台边缘，铁棒卡在石台和洞壁之间，撑住了身体。那只手在下面拉，力气很大，他的脚踝被勒得咯吱咯吱响，鳞片碎了，血从脚踝流下去，滴在下面的黑暗中。

　　萧然在后面，抓住萧归的另一只手，用力往上拉。手心的白光射向裂缝里的手。白光打在黑色的指甲上，指甲冒烟，裂了。那只手松了一下，萧归把脚抽出来。

　　他退到洞口，铁棒横在身前。裂缝里的手缩回去了。地面合拢了，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他重新爬进洞里，用铁棒撬开石台。石台翻倒了，露出下面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那颗佛目珠，旁边还有一堆白骨。白骨很小，像猴子的。骨头上没有肉，但骨缝里嵌着干枯的筋，暗红色的，像铁丝。

　　萧归捡起佛目珠。第三颗。

　　他钻出岔洞，继续往前走。河床开始上升，坡度很缓，走起来不费劲。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的广场，穹顶很高，看不到顶。广场的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灰色的苔藓。广场中央有一口井，井口很大，井栏是石头的，上面刻满了经文。

　　井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一堆穿衣服的骨头。骨架很高，比萧归高出一个头，穿着金色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它的头是骷髅，眼眶里有两团火，暗红色的。它的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刀很长，铁锈斑斑，刀刃上挂着干枯的肉丝。

　　萧归走到广场中央，铁棒杵在地上。骨架转过身，面对他。眼眶里的火跳了一下，像在辨认。

　　它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有声带，只有骨头摩擦骨头的咯吱声。“这棒子……是那只猴子的……你偷的……”

　　“不是偷。”

　　骨架举起大刀。刀很重，它举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铠甲上的铁片哗啦啦地响。刀劈下来。

　　萧归用铁棒挡住。刀和铁棒碰撞，炸开一圈气浪。他的膝盖弯了，脚下的青砖碎了。骨架的力气很大，大到他的手臂在抖，虎口裂了，血顺着铁棒往下流。

　　骨架又劈下来。他侧身躲开，刀劈在地上，青砖飞溅，地面裂了一条缝。他跳起来，铁棒砸在骨架的胸口。铠甲碎了，铁片飞散，露出里面的骨头。胸骨裂了，骨架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倒。它把刀插在地上，双手抓住萧归的铁棒，用力一扯，铁棒脱手了。

　　铁棒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广场边缘。棒上的毫毛在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

　　骨架抓住萧归的衣领，把他举起来。手骨刺进他的肩膀，鳞片碎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它把他举到面前，眼眶里的火照在他的脸上。

　　“你不是他。你没有他的力气。你拿不动那根棒子。”

　　萧归拔出短刀，刺进骨架的眼眶。刀尖插进火里，火炸了，暗红色的光四溅。骨架的手松了，他摔在地上。他爬起来，跑向铁棒。骨架追上来，大刀拖在地上，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深沟。

　　他捡起铁棒，转身，铁棒砸在骨架的膝盖上。膝盖碎了，骨架单膝跪下。他再砸，砸在它的腰上。腰椎断了，骨架的上半身往后仰，倒在青砖上。它的手还在地上划，想爬起来。大刀掉在旁边，锈迹斑斑，刀刃上沾着他的血。

　　萧归走过去，铁棒举起。

　　骨架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

　　“猴……猴子……帮我……”

　　铁棒落下去。头碎了。骨头碎片飞溅，盔甲的铁片散了一地。眼眶里的火灭了。

　　骨架的身体碎成粉末，和青砖灰混在一起。粉末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

　　萧然蹲下来，从粉末里捡起一颗佛目珠。第四颗。

　　萧归把铁棒扛在肩上，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肋的骨头又错位了。他走到铁棒掉落的地方，捡起来。铁棒上的毫毛还在发光，金色的，很稳。

　　萧然走到他身边。“萧哥，还有两颗。”

　　萧归看着广场尽头。那里有一条隧道，隧道的尽头有光，金色的，很亮。

　　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