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二十七章血染长街
天亮了。
金阳城的早晨是从朱雀大街开始的。卖早点的摊子一溜排开,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混在一起,顺着街筒子飘出去老远。街两旁的铺面全开了张,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
今日不比往常,天下第一楼的情报交易会,三年才一回,南北东西的势力都来了,连街上跑的小孩都比平日多。
张宇推开房门的时候,许沧澜正蹲在井边洗脸。
老头儿把水撩起来,泼在脸上,搓了两把,拿袖子擦了擦,站起来。
“小主,起了?”他转过身,笑了笑。
张宇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桌,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茶碗,没有绢帛,什么都没有。老槐树的叶子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前辈,”张宇开口,“今天——”
“今天的事,今天办。”许沧澜打断他,把旱烟杆别在腰间,“走,先吃饭。”
朱雀大街上,人已经多了起来。
苏沫站在春凤楼分舵的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苏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斗篷,给她披上。
“师姐,女帝到了。”苏丽压低声音,“在南门,等着呢。”
苏沫点了点头。“让她先别进城。等里面动了,再进来。”
“要得。”苏丽转身回去了。苏沫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抬脚往天下第一楼走。小荷和阿晴跟在后面,三个人汇入人群,很快看不见了。
天下第一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车夫蹲在车旁边抽烟,眼睛却一直往四周瞟。
几个穿绸缎的商人站在台阶上寒暄,操着大秦官话,说的是生意上的事,可耳朵都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藏宝阁的人散在各处,穿着普通衣裳,可腰里都鼓鼓囊囊的。阳蛇堂的在前门,炎虎堂的在后门,星狗堂的散在巷子里。
冯天兆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人来得不少。”他低声说。
冯子轩站在他身后,折扇收在袖子里。“都来了。神探府、九阳派、林北门、御霄宫,还有北边那几个世家的人,都到了。”
冯天兆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张宇到天下第一楼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许沧澜走在他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扫着四周。
张宇跟在后面,低着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可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主,”许沧澜的声音很低,“跟着老臣,别走散了。”
张宇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门口的伙计验了帖子,放行。
轮到张宇的时候,伙计看了他一眼。“帖子呢?”
许沧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过去。伙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张宇一眼,挥挥手。“进去吧。”
两个人进了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大。大厅里摆了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二楼是雅间,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楼梯口站着几个黑衣人,腰里别着刀,眼睛盯着每一个上楼的人。
“苏姑娘在二楼。”许沧澜压低声音,“小主,上去吧。”
张宇看了他一眼。“前辈,你呢?”
“老臣在下面守着。”许沧澜笑了笑,“有事就喊,老臣耳朵好使。”
张宇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沧澜站在大厅的角落里,靠着墙,旱烟杆别在腰间,眼睛盯着门口。张宇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二楼,雅间。
苏沫坐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她看见张宇进来,站起来,把地图收进袖子里。
“来了?”
“嗯。”张宇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下面——”
“下面的事,不用你操心。”苏沫打断他,“等会儿我进去取残页,你守在外面。不管听见什么,别进来。”
张宇点了点头。
苏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差不多了。走。”
两个人出了雅间,往楼上走。楼梯口的人拦了一下,苏沫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人看了一眼,让开了。他们上了三楼,又上四楼,一直走到第七层。
第七层的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满了花纹,密密麻麻的。
苏沫站在门前,把手按在石门上,闭上眼睛。
张宇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楼下,大厅里。
许沧澜靠在墙上,抽着旱烟,眼睛盯着楼梯口。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吵得很。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一个穿灰衣裳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碰了他一下。许沧澜侧了侧身子,那人走了过去,消失在人群里。
许沧澜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他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又回到楼梯口。
三楼,窗前。
冯天兆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下面的人群。冯子轩站在他身后,折扇在手里转着。
“爹,苏沫上去了。”冯子轩压低声音。
“知道。”冯天兆没回头,“等她把门打开,再动手。”
“那姓张的小子呢?”
“一起收拾。”冯天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都别想跑。”
第七层,石门前。
苏沫的手按在石门上,掌心贴着那些花纹,慢慢移动。石门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动。她又把手往左移了半寸,响声更大了,嗡嗡的。
“开了。”她低声说。
石门慢慢往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的密室。密室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苏沫回头看了张宇一眼。“守住了。”
张宇点了点头。
苏沫闪身进了密室,石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密室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四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屋子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上放着一个玉盒。苏沫走到石柱前,伸手去拿玉盒,手指刚碰到盒盖,脚下一沉。
她低头一看,地上的石板往下陷了半寸。不好,有机关。
“咔嚓”一声,四壁上的石缝里射出十几支短箭,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苏沫身子往下一蹲,短箭从头顶飞过去,钉在对面墙上。她还没站起来,第二波箭又到了,这回是贴着地面飞过来的。她双手撑地,身子往上一翻,像燕子一样贴在墙上,短箭从脚下飞过。
她挂在墙上,喘了口气。这还没完。
石柱往下沉了半尺,顶上弹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凤凰血,开门钥。”
苏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机关需要凤凰瞳才能过,不是凤凰瞳的人,走到这儿就得死。她把内力运到眼睛上,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墙上的花纹在她眼里变了,不再是乱七八糟的线条,而是一道道有规律的光路,像是有人用笔在墙上画了一条线,从门口一直通到石柱。
她顺着那条线看过去,线在石柱后面拐了个弯,通向墙角的一块砖。她从墙上跳下来,走到墙角,手指按在那块砖上。砖往里陷了半寸,石柱停了,四周的墙壁也安静了。
她回到石柱前,把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卷残页,和一块玉佩。残页是第二卷,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是一幅地图。
她把残页塞进怀里,玉佩也揣好,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打斗声。
第七层,走廊里。
张宇站在石门前,手按在刀柄上。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盯着楼梯口,等着,等着。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很轻,可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张宇把刀拔出来半寸,又插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衣人从楼梯口转出来,看见张宇,愣了一下。
“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张宇没说话,把刀拔出来。
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你——”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楼梯口又转出几个人来。领头的穿着锦袍,腰里挂着玉佩,是冯子轩。他身后跟着五六个黑衣人,都拔出了刀。
“张公子,”冯子轩摇着折扇,笑盈盈的,“又见面了。”
张宇握紧刀柄。“让开。”
“让开?”冯子轩笑了,“张公子,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让我让开?”
张宇没说话,把刀举起来。
冯子轩收起折扇,往后退了一步。“拿下。”
黑衣人冲上来。张宇一刀劈过去,当先那人举刀挡住,火星四溅。张宇被震退了两步,胳膊发麻。后面的人又冲上来,刀光在狭窄的走廊里乱闪。
张宇挡了两刀,第三刀没挡住,肩膀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小主!”许沧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老头儿冲上来,旱烟杆砸在一个黑衣人脑袋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许沧澜挡在张宇前面,烟杆横在身前。
“前辈——”
“走!”许沧澜没回头,“从窗户走!”
张宇看了一眼身后的窗户,又看了一眼许沧澜。“前辈——”
“走!”许沧澜吼了一声,烟杆砸在另一个黑衣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
冯子轩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都上!”
黑衣人一拥而上。许沧澜挡在前面,烟杆上下翻飞,打倒了两个,可身上也挨了好几刀。血从衣裳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小主,走!”他喊。
张宇咬了咬牙,一刀劈碎窗户,翻了出去。外面是巷子,离地面不高,他落下去的时候崴了脚,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追!”冯子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密室里,苏沫听见外面的打斗声,加快了脚步。她把残页塞进怀里,玉佩也揣好,转身往外走。石门从里面开不了,需要从外面才能打开。她拍了拍门,喊了一声:“张公子!”
没人应。
她又拍了两下,还是没人应。外面只有打斗声和脚步声,乱糟糟的。她把手按在门上,运起凤凰瞳,顺着光路找开启的办法。门上的花纹在她眼里变成了一条条光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根主线——在门的右下角,有一块砖是活动的。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那块砖上,往里面一推。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慢慢滑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地上有血,从楼梯口一直滴到窗户边上。窗户碎了,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响。
苏沫跑到窗户边往下看。巷子里,张宇正被几个人围住,许沧澜浑身是血,从巷子另一头冲过来。
巷子里。
张宇跑了没几步,前面就冒出几个人来,穿着灰衣裳,腰里别着刀,是阳蛇堂的人。他往左拐,左边也有人,往右拐,右边也有人。
他被围住了。
“张公子,”冯天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跑什么?”
张宇握紧刀,转过身。冯天兆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拔出了刀。
“把残页交出来,给你个痛快。”冯天兆往前走了一步。
张宇没说话,把刀举起来。
冯天兆笑了。“不自量力。”他一挥手,“拿下。”
黑衣人冲上来。张宇一刀劈过去,当先那人躲开了,第二刀砍在他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可后面的人又冲上来,刀光乱闪,他挡不住,胳膊上又挨了一刀,腿上也挨了一刀,血把衣裳都染红了。
“小主!”许沧澜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老头儿浑身是血,从巷口冲进来,烟杆砸在一个黑衣人后脑勺上,那人扑倒下去。他冲到张宇身边,挡在他前面。
“前辈——”
“走!”许沧澜推了他一把,“从后面走!”
张宇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许沧澜挡在他前面,烟杆横在身前,身上全是血,可腰板还是直的。
“前辈!”张宇喊。
“走!”许沧澜吼了一声,冲上去。烟杆砸在冯天兆的刀上,火星四溅。冯天兆退了一步,许沧澜又冲上去,被冯天兆一脚踹在胸口,摔出去,撞在墙上,大口吐血。
“老东西,找死。”冯天兆擦了擦嘴角。
许沧澜撑着墙站起来,吐了一口血,咧嘴笑了。“老子十八年前就该死了,活到现在,够本了。”
他又冲上去。这一次冯天兆没躲,一刀捅进他肚子里。许沧澜闷哼一声,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双手抓住冯天兆的刀,死死抓住。
“小主……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冯天兆想拔刀,拔不出来。许沧澜的手攥着刀刃,血从指缝里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老东西!”冯天兆一脚踹在他胸口。许沧澜倒下去,手里还攥着刀刃,把那把刀从冯天兆手里拽了出来。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沧澜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动,想抓住什么,抓不住。他慢慢抬起头,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张宇已经跑远了,看不见了。
他笑了笑,把脸埋在地上。
“小主……跑……”
冯天兆拔出腰间的备用刀,正要追,巷口忽然掠进一道白影。剑气破空,直取他面门。他猛地侧身,剑气擦着耳朵飞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钉在身后的墙上,石屑纷飞。
“谁?!”他厉声喝道。
白影落地,素衣如雪,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妘瑶站在巷子中间,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映着日光,冷得像一泓秋水。她身后,苏果、苏美、苏慧、苏溪鱼贯而入,四柄长剑齐出,将巷口封死。
“女帝……”冯天兆瞳孔一缩,往后退了一步。
妘瑶没有说话。她看了地上的许沧澜一眼,目光在他攥着刀刃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冯天兆脸上。
“你动了他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可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冯天兆咬着牙,把手按在刀柄上。“女帝,这是藏宝阁的事,春凤楼何必插手?”
妘瑶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指向冯天兆。
巷子深处,又转出几个人来。领头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袍,脸色蜡黄,眼角往下耷拉着,像一条蛇。阳蛇堂堂主,白展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炎虎堂堂主雷虎,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另一个是星狗堂堂主苟七,瘦小精悍,弓着背,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
“副阁主,退后。”白展堂走到冯天兆前面,袖子里滑出两把短刃,刃口泛着蓝光,淬了毒。
雷虎把开山斧往地上一顿,砸得青石板碎了两块。“春凤楼的娘们儿,老子来会会!”他声如洪钟,震得巷子里的墙灰簌簌往下掉。
苟七没说话,往墙角一蹲,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眼睛盯着苏果。
冯天兆捂着流血的手腕,退到后面,脸色铁青。“拿下她们!”
话音未落,白展堂已经动了。他双刃一错,身形如蛇,贴着地面滑向苏果,两把短刃一上一下,封住了苏果的退路。几乎同时,雷虎的开山斧劈向苏美,斧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苟七也从墙角弹起来,软剑无声无息,直刺苏慧后心。
三对三,一触即发。
苏果侧身闪过白展堂的短刃,长剑出鞘,剑尖点在白展堂左手腕上。白展堂手腕一沉,短刃翻转,反撩苏果小腹。苏果脚下踩出凌波微步,身影飘忽,剑锋横扫——“九曲凤凰决·第一式,凤鸣朝阳!”
剑鸣声清亮刺耳,白展堂脸色一变,双刃交叉护在胸前,硬接这一剑。剑气撞在短刃上,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另一边,苏美没有硬接雷虎的斧头。她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飘出三尺,斧头砸在地上,青石板碎成几块。雷虎吼了一声,身上泛起金光,舞着斧头又冲上来。苏美连连后退,长剑不敢跟他硬碰。苏慧从侧面刺出一剑,剑尖点在雷虎肩膀上,刺进去半寸。雷虎的金盾纳身功挡住了大半力道,可剑上的寒气透了进去,他打了个哆嗦。
“冰属性……”雷虎骂了一声,斧头横扫,逼退苏美和苏慧。苏溪从后面补上来,一剑刺在雷虎后腰,雷虎的金光晃了晃,往前踉跄了一步。
三个人围着雷虎,剑光织成一张网。
苏慧正与雷虎缠斗,忽然听见脑后风响。她偏头一躲,苟七的软剑贴着她耳朵划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苏慧回身一剑,苟七已经缩回墙角,软剑又无声无息地刺向苏果后心。
“苏果,小心!”苏慧喊了一声。
苏果正在逼退白展堂,听见喊声,身子往前一扑,躲过这一剑。苟七的剑贴着她后背划过去,衣裳破了一道口子。她翻身起来,长剑格挡,两剑相交,火星四溅。苟七的软剑缠上她的剑身,一绞一带,差点把她的剑绞飞。苏果手腕一沉,内力灌注剑身,把软剑弹开。
白展堂趁着这个空当,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脸色由蜡黄转为青黑。“万蛇噬心!”
他双刃一错,袖口里飞出数十道黑线,是淬了毒的细针,铺天盖地射向苏果。苏果长剑一抖,在身前织出一片剑网,叮叮当当,细针被磕飞大半。可还有几根穿过剑网,直奔她面门。她偏头躲过,一根针擦着脸颊飞过去,在墙上钉出一串火花。
“凤凰瞳——开!”苏果低喝一声,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金光。白展堂和苟七的招式在她眼里慢了下来。她侧身让过白展堂的短刃,剑尖点在他手腕上,白展堂惨叫一声,右手短刃落地。她回手一剑,又逼退了苟七。
苟七的软剑从侧面刺来,苏果已经看清了他的轨迹。她侧身让过,剑尖点在他手腕上。苟七闷哼一声,软剑脱手落地,手腕上被刺穿,筋脉断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退了回去。白展堂被两个弟子架着,肩膀上的血还在淌;雷虎身上七八个血窟窿,衣裳都烂了;苟七缩着身子,手腕上包着一块破布,血已经把布浸透了。
苏果、苏美、苏慧、苏溪也都挂了彩。苏果胳膊上被苟七划了几道血痕,苏美肩膀被雷虎的斧风扫了一下,皮肉红肿;苏慧胳膊上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苏溪腿上被雷虎的斧柄磕了一下,走路有点瘸。可都不重,养几天就好。
妘瑶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出手。她的剑还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冯天兆,眼睛扫过倒在地上的白展堂、雷虎和苟七,又回到冯天兆脸上。
冯天兆脸色铁青,手腕上的血还没止住,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女帝,”他咬着牙,“你当真要与藏宝阁为敌?”
妘瑶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我再说一遍。他的命,我保了。”
冯天兆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带着人从巷子另一头跑了。白展堂被两个弟子架着,雷虎一瘸一拐,苟七缩着身子,几个人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妘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她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转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许沧澜。老头儿已经没了气息,手还攥着那把刀,指甲嵌进刀柄里,掰都掰不开。
“女帝,”苏果走过来,“许前辈他……”
妘瑶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许沧澜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走。”
苏果应了一声,带着苏美、苏慧、苏溪跟在后面。四个人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像来时一样快。
苏沫从天下第一楼的后门跑出来,绕了两条巷子,才找到张宇。他靠在墙上,浑身是血,刀还攥在手里,可手在抖。
“张公子!”她跑过去,“残页拿到了,走!”
张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前辈……许前辈他……”
苏沫愣了一下,没说话。她拉住张宇的胳膊,把他从墙上拽起来。“走!”
张宇被她拽着跑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苏沫把他拽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巷子深处跑。小荷和阿晴从前面跑过来,接住他们,四个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从春凤楼分舵的后门进去。
苏丽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们,赶紧把门关上。
春凤楼分舵,后院。
张宇坐在石阶上,浑身是血,刀搁在脚边。苏沫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伤口。他一声不吭,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残页在这儿。”苏沫从怀里掏出那卷残页,塞进他手里,“拿着。”
张宇接过来,攥在手心,没说话。
苏沫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一边,跟苏丽说了几句话。苏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墙头上翻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张宇坐在石阶上,把那卷残页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苏沫站在院子那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小荷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她走到苏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苏沫点了点头,走到张宇面前。
“张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许前辈的遗体……带回来了。”
张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红了,可没有眼泪。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站稳了。
“在哪儿?”
“前院。”
张宇往前院走。苏沫跟在后面,没说话。
前院里,许沧澜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沈青岚蹲在旁边,手放在白布上,低着头。
张宇走过去,站在门板前,看着白布下面那个瘦小的轮廓。他伸出手,想把白布掀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前辈……”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白布吹得微微飘动。张宇站在门板前,站了很久。
“前辈,”他又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活着回来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夜里,张宇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把那卷残页摊在膝盖上。月光照在残页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他把残页收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
苏沫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你要去哪儿?”
张宇没回头。“哪儿也不去。”他顿了顿,“我要变强。强到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我而死。”
苏沫看着他,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绷得很紧,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冷又亮。
她点了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