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二十六章夜伏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金阳城的灯火熄了大半。
朱雀大街上空荡荡的,巡夜的士兵拖着长腔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拖着尾音,像水面上漾开的波纹。打更的老吴头敲着梆子从街那头过来,走到天下第一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灯笼,又低头往前走。
巷子深处,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溜过去,脚步轻得像猫。是藏宝阁阳蛇堂的探子,一个叫孙七,一个叫马三。两个人在天下第一楼后面转了一圈,又绕到朱雀大街,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七哥,就这儿。”马三蹲在墙角,朝客栈二楼努了努嘴,“林北门的人住这儿。白虎帝君住天字一号,朱雀圣女住天字二号,随从住后院。”
孙七从腰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马三,自己啃着另一半。他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副阁主交代呢,明天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也不能放出来。”
“那九阳派的人呢?”
“东街悦来客栈。”孙七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两头都莫松。”
两个人又猫着腰溜回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藏宝阁总舵,顶楼。
冯天兆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金阳城的舆图。图上画着天下第一楼周围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用红墨标了十几个圈,是阳蛇堂和炎虎堂的布防位置。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从听风阁的位置划到朱雀大街,又从朱雀大街划到天下第一楼。
冯子轩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手指在地图上走,没敢出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阳蛇堂的人,够不够?”冯天兆忽然开口,手指停在听风阁的位置上。
“够了。二十个人,分三班,巷口巷尾都有人。”冯子轩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是星狗堂,盯梢的人手少了。听风阁后面那条巷子,只放了一个人。”
冯天兆的手指在图上敲了两下。“把东街那个点撤了,补到后巷去。九阳派的人翻不起浪,盯不盯无所谓。”
冯子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下冯天兆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手指还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像是数着什么。
春凤楼分舵,后院。
苏丽坐在一楼大堂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了一团黑。她皱了皱眉,把笔搁下,合上账册。
小荷从门外探进头来。“丽姐,听风阁那边,阿晴守着。藏宝阁的人在巷口加了两班岗,把整条巷子都堵死了。”
苏丽愣了一下。“加了两班?”
“嗯。阳蛇堂的人,六个,分两班轮着。”小荷比划了一下,“巷口两个,巷尾两个,中间还藏着两个。”
苏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师姐晓得不?”
“还没跟师姐说。”小荷压低声音,“她一个人在楼上,我不敢上去。”
苏丽想了想,叹了口气。“我去说。你去歇着嘛,明天还有得忙。”
小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苏丽上了楼,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
苏沫坐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的红圈和箭头密密麻麻的,可她一眼都没看。
“师姐。”苏丽叫了一声。
苏沫没回头。“啥子事?”
“藏宝阁的人在听风阁巷口加了两班岗,六个阳蛇堂的人,把巷子堵死了。”
苏沫沉默了一会儿。“晓得了。”
“师姐,要不要调人手过去?”
“不用。”苏沫的声音很平静,“加就加了。明天的事,不差这几个人。”
苏丽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苏沫一个人坐在窗前,把地图上的红圈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城东,悦来客栈。
杨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有人打呼噜,声音不大,可一声接一声的,听着烦。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
“师兄。”他小声叫了一句,用的是东北腔。
杨林没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他坐起来,借着月光往对面床上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
“师兄?”他声音大了些。
“喊啥玩意。”杨林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低的。
杨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杨林靠在窗边的墙上,抱着胳膊,眼睛盯着窗外。
“师兄,你不睡?”
“睡不着。”杨林没回头,“藏宝阁的人在下面,两个,蹲在巷口。你一出去,他们就瞅见了。”
杨辉缩了缩脖子。“那咱明天还出去不?”
“出。”杨林转过身,躺回床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东街,另一家客栈。
慕容雪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桌上转。铜钱转了两圈,歪了,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又捡起来,接着转。
慕容冲从里间出来,看了她一眼。“还不睡?”
“睡不着。”慕容雪把铜钱收起来,“师兄,你说那个姓张的小子,真能拿到残页?”
慕容冲在她对面坐下。“拿不拿得到,跟咱们没得关系。门主说了,看着就行。”
“我就是好奇嘛。”慕容雪托着腮,“一个从北边来的小子,被藏宝阁和神探府两边追,还能活到现在。换个人,早死八回了。”
慕容冲站起来,把窗子关上。“好奇害死猫。明天还有热闹看,别到时候困得睁不开眼。”
南门,驿馆。
沧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隔壁房间,子兰在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
“睡不着?”沧溟问了一句。
“嗯。”子兰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师兄,你说天帝让咱们来金阳,到底是为了那个姓张的小子,还是为了残页?”
沧溟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都不是。天帝就是想看看,这池子水到底有多浑。”
子兰不说话了。床板又吱呀响了几下,安静了。
城北,另一家驿馆。
范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楚兴坐在床边,把手里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塞进袖子里,没烧。
陈融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木头已经刻好了——一只鸟,翅膀张着,头微微昂起,像是要飞。他把木头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轻轻放在桌上。
“老陈,刻的啥?”楚兴问了一句。
陈融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又把窗子关上,回到角落里,闭上眼睛。
城外,官道上。
马车在夜色里赶路,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赶车的小翠困得眼皮打架,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人倒是清醒了些。
车里,妘瑶闭着眼睛。苏果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到哪儿了?”妘瑶忽然开口。
苏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女帝,刚过青州城,离金阳还有半日路。”
妘瑶没再说话。苏果把车帘放下,缩回去。马车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车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另一条官道上,二狗趴在马背上,睡得人事不知。沈莺在身后拽着缰绳,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怕他摔下去。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听风阁。
许沧澜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夜,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烟灰磕在地上,堆了一小堆。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检查了一遍,又回到石桌旁坐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几片嫩芽从枝头冒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青色。
他看了一眼张宇的窗户,窗户关着,里面没动静。他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屋。
路过张宇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带上。
院子里空了。月光照在石桌上,照着那几个烟灰堆,照着老槐树的影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烟灰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