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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故人相逢

天赐仁权 文客章真久阿 4150 2026-03-29 18:02

  天赐仁权

  第三十一章故人相逢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张宇在一棵大树底下停了脚。

  他已经赶了大半夜的路。从日暮走到星沉,从星沉走到月上中天,两条腿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发僵。实在撑不住了,他卸下肩上的包袱,靠着树干缓缓坐下。粗糙的树皮硌得后背生疼,他却懒得挪动分毫。双腿一伸直,膝盖便咯吱一声轻响,小腿肚上的肌肉突突地跳,是连日赶路累过了头。他龇了龇牙,攥拳轻轻捶了两下,又用手指按在酸胀发硬的地方,揉了好一阵才松开。

  包袱里只剩最后一块饼,他没舍得动。水囊早空了大半,傍晚在溪边灌的那一囊,此刻只剩小半口。他举起来晃了晃,水声轻响,心里便定了些——撑到天亮足够了。拧上塞子塞回包袱,指尖在包袱带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来。

  他靠着树干,把包袱垫在脑后合眼歇息。露水渐浓,凉丝丝地贴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紧拢了拢。林子里猫头鹰一声接一声地啼,听得人心里发紧。他皱了皱眉,把脸往包袱里埋了埋,翻身面朝树干,将包袱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布面上,盯着树皮纹路看了片刻,眼皮便越来越沉。

  后半夜冻醒了两回。头一回是腿抽筋,疼得他蜷成一团,攥拳狠捶了好几下才缓过劲,抱着膝盖大口喘气;第二回是冷风灌进领口,一睁眼便见月亮西斜,惨白一片挂在树梢,像块快要化尽的冰。他打了个寒噤,又把领口扯紧,昏昏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竟想起许沧澜教他练刀的模样。老头儿把旱烟杆别在腰里,捡根枯枝当刀,一招一式慢腾腾地比划:“力从地起,贯腰,传臂,最后落于刀锋。”他练了好几日才摸到几分门道,许沧澜就在一旁看着,烟锅火星明灭,低声念叨:“有了,就是这个劲道。”他嘴角轻轻动了动,似笑非笑,终究没发出半点声音。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洒得满地碎金。他眯眼望了片刻,刺眼的光亮逼出几滴泪,抬手用袖口擦去。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浑身酸痛,脖子僵得像根硬木,稍一转动便咯吱作响,疼得他咧嘴吸气。打开包袱取出那块硬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干硬如石,嚼得腮帮子发酸,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他抻着脖子,喉结连滚了好几下才顺下去。剩下的大半块仔细包好塞回包袱,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尘絮在日光里飘了一阵才落定。包袱甩上肩头,布带勒得肩头生疼,他咬着牙闷哼一声,继续往北迈步。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脑门发烫。他抬手搭在眉骨遮阳光,眯眼望去,官道两旁树木稀稀拉拉,树荫短得缩在树根下,连个歇脚乘凉的地方都没有。一身衣衫早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胸口后背,风都吹不透。他拽着领口抖了抖,一丝凉气钻进去,舒服不过一瞬。摸出水囊抿了一小口,温水下肚,好歹压下喉咙里的干渴。拧好塞子挂回腰间,抹掉下巴上的汗珠,继续赶路。

  刚把水囊收好,前方拐弯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单骑,是一队人马,蹄铁踏在土路上,闷雷般震得地面石子都在轻跳。张宇心头一紧,手按在刀柄上,往路边避让,侧身站定,眯眼朝来路望去,下颌微微绷紧。

  拐角处转出一队骑兵。当先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甲胄蒙尘,一看便是长途奔袭而来。身后跟着七八名骑士,个个灰头土脸,战马呼哧带喘,马鬃乱成一团。有人甲片上凝着暗褐血渍,有人胳膊缠着渗血绷带,分明是刚从战场撤下。

  张宇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来人——寅虎。眼中瞬间亮了几分,手不自觉从刀柄上松开,刚要开口,寅虎已猛地勒住马缰。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踏在地上。寅虎目光扫过,落在张宇脸上时骤然一凝,翻身跃下马背。落地时脚步略急,膝盖微弯,一身甲叶哗啦啦作响。

  “小主?”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可那份沉稳依旧。大步走到张宇面前,上下仔细打量,视线从他脸庞掠过肩头,停在腰间那杆旱烟杆上,又落回他疲惫不堪的脸上,眉头拧成一团。

  “您怎么会在这儿?孤身一人?金阳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寅虎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刀一般来回巡弋。

  张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低下头,盯着鞋尖,手指死死攥着包袱带,指节都泛了白。寅虎也不催促,就静静立在原地等他开口。张宇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前辈,”他声音干涩,“您是从北境回来?北边的战事……停了?”

  寅虎缓缓点头,脖颈动作滞重,似是扛着千斤重担。“暂歇了。圣朝退兵,边境暂时稳住。末将赶回金阳递军报,这一路上……”他话锋一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杆旱烟杆上,眉头锁得更紧,额间挤出两道深纹,“沿途听闻金阳出事,藏宝阁与春凤楼起了冲突,具体情形,却没人说得明白。”

  张宇沉默片刻,卸下包袱放在脚边,手指在包带上反复缠绕又松开。“交易会那天,藏宝阁的人在长街堵我。许前辈他……”他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几番吞吐,才轻轻吐出,“他没出来。”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寅虎拳头骤然攥紧,骨节嘎嘣一声脆响。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腮帮子肌肉紧绷,下颌线条硬得像块生铁。喉结狠狠一动,才从胸腔里挤出声音:“怎么没的?”

  张宇慢慢把当日情形说了一遍。苏沫潜入密室取残页,冯天兆带人围堵,许沧澜断后拦敌,自己趁乱脱身。他说得很慢,偶尔停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袱带。寅虎一言不发,只是站着听,甲叶再无半点声响,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片刻后又死死攥成拳。

  他只说自己趁乱突围、一路奔逃,并未看见后来有人率众驰援、与藏宝阁高手激战的场面——那时他早已撤出长街,后头的厮杀,他一概不知。

  说到许沧澜以身挡刀、死死拖住敌人时,张宇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他垂着头,肩膀垮下,像是扛着一座山。寅虎立在原地,风拂树叶沙沙作响,两人一时无话,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牛车轱辘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

  许久,寅虎才开口,声音沉得发闷:“许沧澜……没给丑牛大人丢脸。陪小主一路到金阳,最后一刻,也没半分含糊。”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想扯出点什么,终究只是沉沉一叹,抬手在张宇肩上按了按,力道沉而稳。

  张宇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头,脚趾从破口处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污。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向寅虎。

  “前辈,您这是要回金阳?”

  “北境军报必须呈交。边境虽暂休兵,圣朝意图未明,不得不防。”寅虎目光落在他满身疲惫、鞋破脚伤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小主孤身北上,太过凶险。末将让韩啸跟着你,护你一程。”

  张宇刚要开口推辞,寅虎已转头朝路边喝道:“韩啸!”

  声音略急,喊完还轻咳了两声,以拳抵嘴压下喉间不适。

  一名年轻骑兵快步上前。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瘦高,眉梢一道刀疤直拉到耳根,看着凶悍,眼神却亮得锐利。他在寅虎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将军。”

  “你跟着小主北上,一路护卫。他若有半分差池,你提头来见。”寅虎语气不容置疑。

  韩啸微怔,看了眼张宇,又看向寅虎,最终沉声应道:“是!”当即退到张宇身后,立定不动。

  寅虎翻身上马,动作不复往日利落,左脚踩蹬时微微一滑,策马稳身之后,低头看向张宇:“小主保重。末将办完金阳之事,便来寻你。”

  张宇点头:“前辈保重。”

  寅虎调转马头,率部向南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张宇立在原地望了许久,直到尘土落定,才收回目光。

  韩啸牵着马立在一旁,见张宇一双鞋早已磨烂,双脚浮肿疲惫,当即拉过马缰,沉声道:“小主,一路奔波劳累,上马吧。末将牵马,稳当。”

  张宇本想推辞,可双腿实在沉重得抬不起来,便不再坚持。韩啸扶他上马,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头,步伐稳而缓,既不让马奔急,也不耽误行程,与张宇保持着半步距离。

  青州往平川县的官道上,二狗蹲在路边,伸手从鞋里抠出一粒小石子,随手扔在草丛里。他的鞋头也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拽了拽鞋面遮不住,便作罢。

  从青州出城时天还未亮,此刻日头已西斜。脚底磨出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沈莺说过,过了平川县,再走五六日便是金阳。他在心里一遍遍数着日子,越数越急,越急越走。

  “二狗兄弟,歇口气吧。”沈莺在后面喊,她也累得够呛,脸颊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二狗头也不回,拖着腿继续往前:“不歇。再赶一段,天黑再停。”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说完便咳了两声。

  沈莺追上来,递过一块干粮:“先吃点,别饿垮了。”

  二狗接过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噎在喉咙里,憋得眼眶发红。他攥着干粮,低声问:“沈姐姐,你说我哥……会不会已经不在金阳了?他说好到了就给我捎信的。”

  沈莺心头一酸,拍了拍他的肩:“别瞎想。你哥本事大,稳得住。许是事忙,信在路上耽搁了。”

  二狗没再多说,把饼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起身拍掉尘土:“走,再赶赶路。”

  另一头,张宇骑在马上,连日奔波的疲惫稍稍缓过一些。韩啸牵着马,走得平稳。行至一处大树下,张宇示意停脚歇息。

  韩啸拴好马,递过水囊:“小主,喝水。”

  张宇接过喝了一口,凉水入喉,浑身一松。他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渐斜的夕阳,轻声问:“韩大哥,你跟着寅虎前辈多久了?”

  “整整二十年。末将自幼追随将军,是天罡十二星麾下老人,这些年蒙将军栽培,方能在身边随行护卫。”韩啸坐在一旁,目光始终盯着官道两端,警惕地守着四周。

  张宇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旱烟杆,指尖一遍遍抚过粗糙的木杆。

  歇了片刻,他站起身,腿上力气恢复了不少。“走吧,趁天黑前找个落脚的地方。”

  韩啸应声解缰牵马,继续向北而行。张宇坐在马背上,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夕阳把两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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