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三十章风起朝堂
张宇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两旁的农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杂树林。林子不算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得斑驳陆离。他停下脚,从包袱里摸出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凉水入喉,激得他轻轻一颤,肩上的伤口也跟着抽痛,他皱了皱眉,下意识侧过身,让衣料别蹭到伤处。塞子拧回去,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旱烟杆,伸手轻轻摩挲,指尖一遍遍抚过那道磨得发亮的细纹,闭着眼都能摸出轮廓。再抬头,眯眼辨了辨日头方位,把水囊塞回包袱,继续赶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低头瞥了眼烟杆,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青州城南门外的官道旁,二狗蹲在茶棚底下,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啃得满嘴碎屑。他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两下便噎住,抻着脖子猛咽,喉结滚了好几圈才顺下去。
他已经在路上颠了好几天。从临渊城出来,过龙门关,跨大青石桥,一路向南。前天到青州城歇了一夜,天不亮又出了城。沈莺说,过青州再往前就是平川县,再走五六天,便能到金阳。他天天在心里数日子,数到“五”时总要顿一顿,拇指掐着食指关节再重数一遍,生怕数错。
“二狗兄弟,歇够了就走。”沈莺从茶棚里出来,递给他一碗热茶。她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满是蚊虫咬的红疙瘩,昨夜在客栈没睡安稳,眼下一圈青黑,眼皮沉得快要睁不开。
二狗接过碗猛灌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舌头直往外吐,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沈姐姐,过了平川县,到底还要走几天?”他放下碗,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嘴,袖口沾了一片馒头渣。
沈莺在他身边蹲下,把散下的头发别到耳后,掰着指头算了算:“五六天光景,急也没用。”她瞥了眼二狗手里的馒头,早已凉硬如石,伸手便抽了过来搁在桌上,“凉透了别啃,到前面镇上买热的。”
二狗没拦,目光落在往来行人身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出一道硬线。“沈姐姐,”他忽然低声开口,“你说我哥……他还好好的不?”说完便垂了眼,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黑乎乎的脚趾从破口露出来。
沈莺一时语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该如何答话。她哪里知道张宇的死活,只隐约听说金阳出了大事,藏宝阁和春凤楼动了手。分舵传来的信语焉不详,可她心里清楚,绝不是小事。她张了张嘴,终是伸手拈掉他肩上的草梗,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好着呢。”她勉强笑了笑,笑意却没进眼底,“等你到了金阳,自然就能见着他。”
二狗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口,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尘絮在阳光下飘了片刻才落定。“走,再赶一段路。”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布带勒进肩头,也只是歪了歪脖子,毫不在意。
沈莺叹了口气,放下几文茶钱,铜板落在桌面叮地一响。她跟了上去,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青州城门,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卷了又展,展了又卷。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鞋底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灰。
凤翔城,春凤楼总舵。
青儿端着药碗穿过回廊,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稳当当的,生怕洒出半滴。廊下的风把药香吹散,混着院里的桂花香,说不清是苦是甜。她吸了吸鼻子,也分辨不出。碗底的烫意透过瓷壁传到手心,她只得换只手,用指尖捏着碗沿。
在房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用肩膀顶开房门,侧身走了进去。
周伯言靠在床头,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着,不轻不重,一下停,一下又起。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枕头旁搁着那杆旱烟,杆身擦得锃亮,烟锅干干净净,已经好些日子没点过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从杆身滑到烟锅,又滑回来,来回摩挲了两趟。
“周前辈,该喝药了。”青儿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轻磕出声。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下意识捏了捏耳垂,又松开。
周伯言端起药碗,热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仰头一口灌尽。药汁苦涩难当,整张脸都拧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着,像是吞了枚生柿子。他把空碗搁回桌上,力道比青儿重了些,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也没在意袖口沾了药渍。
“金阳那边,有消息没有?”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东西。
青儿摇了摇头,收起空碗,碗底已经不烫,只余一点温意。“没有,苏师姐好些日子没传信回来了。”她把碗攥在手里,拇指一遍遍蹭着碗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自己却浑然不觉。
周伯言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屋顶的一道细缝上。阳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道歪扭的亮线,风动叶摇,亮线也跟着晃,像活了一般。他的视线跟着亮线上下移动,眼珠转得极慢,像是懒得动,却又不得不动。手指不再敲击,攥成拳放在膝上,骨节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那小子啊……”他忽然轻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从神都一路磕磕绊绊到金阳,被人追、被人杀、被人悬赏,愣是活下来了。老许守了他十八年,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说完,他抿了抿嘴,下颌绷紧,又缓缓松开。
青儿站在桌边没动,把碗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她低下头,盯着鞋面上那点药渍,黑乎乎一块,在青布鞋上格外扎眼。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又悄悄松开。
“周前辈,”她小声问,“您说张公子他……不会出事吧?”问完便咬住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周伯言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低着头,肩膀绷得死紧,像在挨训,两只手几乎要把瓷碗捏碎。他沉默片刻,拿起枕边的旱烟搁在膝上,指尖慢慢抚过杆身,从这头摸到那头,来回好几遍,像是捧着一件极贵重的物件。
“他命硬。”他声音稍大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从神都到金阳,几千里路,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这次,未必就闯不过去。”顿了顿,他把烟杆紧紧握在手心,“老许在天上看着呢。”说完,他抬头望了眼屋顶,目光在那道光线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青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儿眼底藏着一种极沉的信任,平日里看不见,此刻却清清楚楚。她点了点头,端起空碗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周伯言已经把旱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就那么含着,腮帮子微微凹陷。他的目光又落回墙上那道光线,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敲着,像是在数时辰,又像是在等一个归人。
青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风送来桂香,冲淡了药味。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药渍,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再擦,还是一道褐印。她放下袖子,往前院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了眼房门,门关得严实,里面一片安静。
金阳城,皇宫。
勤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冯宇轩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他看了两遍,放在案头,揉了揉眉心。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刻上去的,揉了两下也没散开,反倒更红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
“冯卿,”他看向武将队列中的冯天兆,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你奏折所言,句句属实?”
冯天兆出列跪地,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传遍大殿。他脊背挺得笔直,头却深深低下,额头几乎贴地,后颈一道横纹,是常年躬身低头留下的印记。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他沉声奏道,“春凤楼女帝妘瑶,于天下第一楼交易会当日,公然包庇前朝余孽张宇,与藏宝阁发生冲突,打伤我阁中多名护卫。此举分明藐视朝廷,包庇叛逆。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春凤楼,缉拿张宇!”说完,他把头埋得更低,额头紧贴金砖。
殿内瞬间一静,只听见窗外风吹旗杆,铁环相撞叮当轻响,不紧不慢。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有人盯着自己脚尖,有人望着前人后脑,有人偷偷用余光打量皇帝脸色。兵部尚书孙正清攥着笏板,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咽回了话。
冯宇轩没有应声,拿起奏折再看一遍,目光一字一顿缓缓移动,眼皮低垂,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看完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指腹落下又抬起,节奏平稳。
“你说的这个张宇,究竟是何人?”
“回陛下,”冯天兆抬头,额头上已被金砖硌出一道红印,他浑然不觉,“此人乃大秦皇族后裔,身负叛逆血脉,在金阳潜伏多日,图谋不轨。女帝妘瑶明知其身份,非但不禀报,反而暗中相助,放其逃离。臣以为,春凤楼已有反心!”
话音未落,武将队列中走出一人。峰督领袖妘浩,女帝兄长,年方二十六,面白无须,一身武官袍服衬得身姿挺拔。峰督一脉主修冰属性功法,妘浩身为领袖,修为已至天圣下境,在朝中武将中亦是佼佼者。可此刻他脸色铁青,下颌紧绷,腮帮子微微发颤,显然是强压怒火。他站在殿中,目光死死盯住冯天兆,几乎要喷出火来。手中笏板被攥得发白,骨节凸起,似要破皮而出。
“冯副阁主,”妘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你说我妹包庇逆党,可有真凭实据?”
冯天兆转头与他对视,殿内气氛骤然一冷。他嘴角一撇,冷哼一声:“妘将军,令妹当日亲率春凤楼人马在长街与我藏宝阁动手,伤我多人,金阳城百姓有目共睹。你还要什么证据?”说着,他站起身,也不拍膝上尘土,手按在腰间刀柄,拇指压住刀镡纹路。
“动手?”妘浩一声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神冷硬如石,“你怎不说,是你藏宝阁先下死手?你怎不说,你的人追杀一个十七岁少年,还害死一位无辜老人?藏宝阁在金阳横行无忌,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
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近怒吼,脖颈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却在发抖,牙关轻撞,发出细碎声响。身旁几位大臣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蹭过金砖,刺耳刺耳。连前排的孙正清也侧身避让,笏板挡在胸前,似怕被殃及。
武将队列深处,木府领袖慕容涎微微垂首,看似恭谨,眼角余光却在冯天兆与妘浩之间来回游走。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又迅速压下,手指在袖中捻着一枚玉扳指,捻得飞快。心底的得意压都压不住,只在暗地冷笑:狗咬狗,一嘴毛。你们闹得越凶,斗得越狠,我木府越得利。那张姓小子身上的残页……他眼皮一跳,重新垂眸,把笑意藏在心底,脸上恢复了漠不关心的平静。
“你——”冯天兆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白,嘴唇哆嗦着,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伸手指着妘浩,手指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妘浩,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妘浩上前一步,靴底重重踏在金砖上,脆响震耳,“冯天兆,你为一卷残页,在天下第一楼设伏杀人,满城皆知,如今反倒倒打一耙,污蔑春凤楼?我妹妹行事光明磊落,轮不到你在此信口雌黄!”他声音嘶哑破音,像是喉咙磨过砂纸,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如同风箱。
冯天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合不定,如同离水之鱼,手在刀柄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狼狈不堪。
“够了。”
冯宇轩一声轻喝,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妘浩放下笏板,依旧气息粗重,鼻翼急促张合,额间渗出汗珠。冯天兆也收回手,后退一步,鞋底蹭过金砖发出刺耳声响,膝盖一软,慌忙扶住旁人肩头才站稳。
冯宇轩看了看妘浩,又看了看冯天兆,合上奏折推到桌角。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思量什么。敲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冯卿,此事朕会派人彻查。春凤楼那边,朕也会过问。”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移动,“妘将军,你先退下。”
妘浩还想争辩,对上皇帝的眼神,只得把话咽回肚里。他喉结滚动,拱手退回队列,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要踏碎金砖。
冯天兆也起身归位,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起皮,额间红印依旧醒目。站定时膝盖又是一软,这次无人搀扶,他撑着殿内立柱才稳住身形。
慕容涎将一切尽收眼底,垂眸盯着鞋尖,嘴角笑意再也藏不住,微微上扬。袖中玉扳指被捻得发烫,心底的算计如同茶叶遇水,一点点舒展开来。你们尽管争,尽管闹,闹得越凶,我越安稳。他面上不动声色,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退朝。”
冯宇轩起身,从侧门离去。背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沉稳缓慢,如同闲庭信步。
文武百官依次退出,靴声错落一片。妘浩走在最后,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似要掐出血来。他下颌紧绷,嘴角下撇,目光死死盯着前人后脑,一动不动。
慕容涎走在队列中间,步伐从容,不紧不慢。脸上毫无波澜,手指却在袖中更快地捻着扳指,把满心算计都藏在平静之下。
出了宫门,妘浩翻身上马,动作急躁猛浪,左脚踩蹬,右腿甩上马背,险些从另一侧摔落,晃了两晃才坐稳。他攥紧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又缓缓落下,肩膀也随之垮了下来。他策马缓步走向峰督府邸,行不多时忽然勒马,坐骑长嘶一声,前蹄刨地。他回头望向皇宫,朱红大门在日光下刺眼夺目,一排排门钉亮晃晃的。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抿紧了唇。低头望着马鬃发了会儿呆,抬手摸了摸马颈,又重新攥紧缰绳。
“妹妹啊妹妹,”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含沙,像是堵着一团郁气,“你这次惹下的麻烦,不小了。”说完,他抬头眯眼望了望烈日,刺眼的阳光逼出几滴泪,他用袖口擦去,拨转马头,直奔峰督府邸。
慕容涎最后一个走出宫门,从容上马,坐定之后,先看了眼妘浩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冯天兆离开的方向,嘴角微扬。他把袖中玉扳指摸出,对着日光照了照,又塞回袖内,调转马头往木府行去。走了几步忽然勒马,回头看向宫门,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城外官道。
太阳已经沉进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如同燃尽的炭火,一点点暗下去。两旁树木化作黑压压的剪影,挤作一团,分不清彼此。张宇停下脚步,再次摸出水囊,掂了掂,轻飘飘的毫无分量。拔塞仰头,倒不出半滴水。他摇了摇,确确实实空了,便拧好塞子塞回包袱,系紧带子重新背上。
他抬头望天,星星已经稀稀拉拉冒了出来,像随手撒落的碎银,东一颗西一颗,不成气候。月亮还未升起,路面看得模糊,只隐约辨出前方一道灰白长影,那是官道。
他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包袱搁在膝上,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两圈,又松开。肩上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他伸手按了按,疼得龇牙,连忙收回手。
天边最后一点暗红也散尽了,青黑色的夜幕一层层压下来,如同泼洒的浓墨。林子里一声鸟鸣过后便再无声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向腰间旱烟杆,杆身不再有白日的体温,静静别在腰带里,像个沉睡的老人。他抽出来搁在膝上,指尖从杆身摸到烟锅,又从烟锅摸回杆身。烟杆冰凉,握在手心好一会儿,才被体温焐得微暖,却依旧透着寒意。
他把烟杆别回腰里,起身背好包袱。布带勒在伤处,他只是歪了歪脖子,毫不在意。抬头望向前方,官道伸进夜色深处,不见尽头,两旁树影连成一片,把路挤得又窄又暗。
他迈步继续向北,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声响。北风卷着草木腐气吹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走出几十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重,也不急,沙沙踩在土路上,像是刻意放轻,却又藏不住踪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稍稍放慢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慢了下来。他再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旱烟杆,依旧安安静静。手按在杆上,指尖轻轻蹭了蹭杆身,一下,又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他始终,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