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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平川故人

天赐仁权 文客章真久阿 5618 2026-03-29 18:02

  天赐仁权

  第三十三章平川故人

  平川县城算不上大,矮矮的城墙看着没甚气势,翻个身便能越过去,青砖缝里疯长着野草,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城门大敞着,两边各立着两个兵丁,甲胄歪歪扭扭挂在身上,长枪斜靠在墙根,人也懒懒散散倚着枪杆,眼皮半耷拉着,似是打盹,又似是晒着暖阳,半点精气神都没有。进城的人不多,多是附近村落的农户,挑着担、推着车,来来往往,见了这些兵丁也不怯,大大方方往里走。

  张宇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城门上“平川”二字,笔迹歪扭,像是孩童初学描红,笨拙得很。韩啸牵着马走在前头,脚步比昨日稳了些许,可左肩依旧僵着,每走一步,都下意识微微缩一下,想来伤口还在疼。他半句疼痒都没提,只抬手将松垮的甲胄往肩上拽了拽,遮住底下渗血的绷带,沉默地往前迈步。

  进城时,守门的兵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歪嘴汉子斜斜扫了韩啸一眼,瞥见他身上的甲胄,立马缩了缩脖子,挪开目光,不敢多瞧。张宇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那人摆了摆手,嘟囔着“进去进去”,又靠回墙根,昏昏欲睡起来。

  城内比城门口热闹几分。一条青石板路横贯东西,两旁皆是低矮铺面,布庄、铁匠铺、吃食摊子挨在一起,家家支着布棚,挡住午后毒辣的日头。街上行人不算多,却也不冷清,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捶洗衣裳,棒槌敲打衣物的啪啪声,清脆地落在街巷里;剃头匠在路边摆着小摊,正给老翁刮脸,刀片在脸上利落游走,老翁闭着眼,一脸舒坦;还有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草靶沿街转悠,糖葫芦上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晃得人眼晕,透着股甜腻的气息。

  张宇坐在马背上,目光缓缓扫过街边铺面,寻着合适的客栈。韩啸的伤得及时换药,包袱里的干粮快见了底,水囊也只剩小半口,嗓子眼干得发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想开口问路,忽的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老板,这包子咋卖?”

  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股浓重的东北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张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街对面的包子铺前,站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一身灰布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发毛,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是自己胡乱缝的。脚上的鞋磨破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凑在蒸笼前,伸着脖子往里瞧,鼻子都快碰到热气腾腾的包子,嘴里还不停念叨:“肉包还是素包?肉包多少钱一个?”

  少年身旁,立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布衣荆钗,眉目清秀,可脸色蜡黄,一看便是许久没吃过饱饭。她背着个发白的包袱,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时不时往街两头张望,神色警惕,似是怕被人跟上。

  张宇死死盯着那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二狗。”他颤着声喊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少年闻声回过头,愣愣看向马背上的张宇,嘴巴大张着,嘴角还沾着半块干粮渣。他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宇慌忙翻身下马,双腿僵麻得厉害,脚一沾地,便像踩在针尖上,麻痛感钻心而来,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踉跄两步,扶住路边的拴马桩,才勉强稳住身子。

  “哥!”二狗终于喊出声,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猛地从包子铺前冲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撞进张宇怀里,力道大得让张宇往后趔趄了一步,后背重重磕在拴马桩上,疼得龇牙咧嘴。

  二狗紧紧抱着他,死活不肯撒手,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放声大哭,可张宇能清晰感觉到,胸口的衣裳渐渐湿了一小块,温热的泪渍,贴着皮肤,烫得人心头发酸。

  “你咋在这儿呢?”二狗闷声瓮气地问,声音里满是委屈,“你咋不给我捎个信?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一路从青州跑过来,腿都快跑断了……”

  张宇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他那般,低声道:“没事了,哥在这儿呢。”

  韩啸牵着马站在一旁,看着兄弟俩重逢的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挪开目光,看向街对面的包子铺。沈莺缓步走过来,冲韩啸微微颔首,轻声道:“这位大哥,我们从临渊城来,这是二狗,张公子的弟弟。”

  韩啸点头应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沈莺腰间,瞥见那枚春凤楼的铜牌,便没再多言,算是打过招呼。

  二狗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从张宇怀里退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糊满了鼻涕眼泪。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抬头看着张宇,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哥,你瘦了。”他哑着嗓子说。

  张宇轻轻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你也瘦了。”

  “我本来就瘦。”二狗嘟囔了一句,忽的瞥见张宇腰间的旱烟杆,愣了愣,“哥,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这玩意儿呛得很,神都老李头就抽这个,咳了三年,最后咳血走了。”

  张宇低头看向烟杆,手指轻轻摩挲着杆身,声音低沉:“不是我的,是一位长辈的,他……留在金阳了。”

  二狗“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在神都时,就只有他和张宇相依为命,张宇离开后遇见了谁、经历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可看张宇把这烟杆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便知道这位长辈,对哥哥极为重要。

  “走吧,”张宇拍了拍他的肩,“找家客栈住下,先歇歇脚。”

  沈莺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她瞧出韩啸伤势不轻,也看出张宇眼底的疲惫,可终究没多说什么,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四人在街上寻了家平安客栈,门脸不大,是栋两层木楼,招牌上的字迹早已褪色,只剩淡淡的红印。掌柜是个胖妇人,看见韩啸一身甲胄,眼神闪烁了几下,却没多问,麻利地开了两间房。张宇和二狗一间,韩啸与沈莺各住一间,沈莺本说自己守夜便可,不用住店,张宇执意不肯,硬是多开了一间。

  安顿妥当后,张宇打了盆温水,让二狗洗把脸。二狗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抬头时满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胡乱甩了甩头,水珠子溅了一地。

  “哥,”他抹了把脸,一屁股坐在床沿,双腿晃悠着,“你咋从金阳来平川了?我还以为你在金阳等我呢。”

  张宇坐在他对面,将旱烟杆解下来放在桌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金阳出了点事,我待不下去,得往北走。”

  “啥事啊?”二狗歪着头,一脸好奇,“沈姐姐说金阳可热闹了,藏宝阁的楼比神都的庙还高,街上随处都是武林高手,你去瞧了没?”

  张宇看着他单纯的模样,心头一软,点了点头:“瞧了。”

  “好看不?”

  “还行。”

  二狗嘿嘿笑了两声,忽的压低声音:“哥,你这一路,是不是遇见厉害人物了?这烟杆,是人家送你的?”

  张宇摩挲烟杆的手指顿了顿,轻声道:“算是吧,一位前辈教了我练刀。”

  “练刀?”二狗眼睛瞬间亮了,“你学会了?现在是不是特别厉害,能一个打十个?”

  张宇没答话,只拿起烟杆,重新别回腰间。二狗瞧着他这个动作,心里觉得奇怪,从前在神都,哥哥从不爱带这些零碎物件,如今却把这烟杆当成宝贝,可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挠了挠头,便没再追问。

  “二狗,”张宇忽然开口,“咱们不去金阳了。”

  二狗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往北,去古皇城。”

  “古皇城?”二狗瞪大眼睛,“那不是在圣朝地界吗?离神都不远,咱们去那儿干啥?”

  张宇从怀里摸出残页卷轴,放在桌上,兽皮早已炼化,只剩空残页,上面留着几个模糊字迹。“去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二狗盯着卷轴看了半天,挠挠头:“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跟着你。”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哥,沈姐姐跟我从临渊城一路过来,要是没她,我连青州都出不来,她咋办?”

  “我跟沈姑娘说好了,她跟咱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等寻到安全的地方,再依她的打算。”张宇轻声道。

  二狗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晚饭在客栈大堂吃,掌柜的胖妇人炒了几个家常菜,一碟青菜,一盘豆腐,一碗炖肉,还有一盆蛋花汤,菜色简单,分量却足,盘子堆得冒尖。二狗瞧见肉,眼睛都直了,筷子夹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喊:“好吃,太好吃了。”

  张宇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眉眼间满是温柔。

  韩啸吃得极少,扒了两口饭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伤还没好,刚换的绷带,又隐隐渗出血迹,洇湿了肩头的衣裳。沈莺留意到他皱眉的小动作,犹豫片刻,轻声问道:“这位大哥,你的伤……要不要紧?”

  “不碍事。”韩啸睁开眼,目光扫过张宇和二狗,又看向沈莺,“沈姑娘,从平川往北,路况你可熟悉?”

  沈莺思索片刻,缓缓道:“再往北便是青州,过了青州就是虎牢关,如今关口封了,根本过不去。要去古皇城,得从青州往西绕,走北青州的官道,那条路我走过一次,沿途有几个镇子,能落脚歇息。”

  “北青州?那是圣朝的地盘。”韩啸眉头微蹙。

  “正因如此,才得绕路。”沈莺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糙的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线条,“从青州往西,走这条小路,翻过山,绕开虎牢关,从中黎关北边穿过去,就到北青州了。路不好走,可总比硬闯关隘强。”

  韩啸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点头道:“便走这条路。”

  张宇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说话,手里攥着旱烟杆,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杆身。窗外起了风,呜呜作响,吹得窗棂咯吱咯吱晃,他抬头望去,月亮被乌云遮住,外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哥,”二狗嘴里含着饭,腮帮子圆鼓鼓的,“古皇城里,真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张宇收回目光,看着他,轻声道:“应该有,给我消息的人说,东西就在那儿。”

  “那到了地方,咱们咋找啊?”

  “到了再看。”张宇如实说道。

  二狗嚼完嘴里的饭,咧嘴笑了:“行,到了再看,反正我跟着你,去哪儿都行。”

  张宇看着他单纯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话。

  饭后,张宇让二狗先回房歇息,自己站在客栈门口吹风。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影忽明忽暗,照得青石板路影影绰绰。韩啸从后面走来,站在他身旁。

  “小主,”韩啸低声开口,“往北便是圣朝地界,金阳的事瞒不了多久,消息一旦传出去,路上必定更不太平,末将担心……”

  “担心那些人追上来?”张宇淡淡接话。

  “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韩啸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语气凝重。

  张宇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却坚定:“韩大哥,许前辈教过我一句话,刀落在实处,人就站在那儿。我不知道前面有多少凶险,也不知道古皇城里有什么,可我必须往前走。”

  韩啸看着身旁的少年,半晌没说话。风里的灯笼光影,在张宇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往无前的笃定。

  “小主,”韩啸终是开口,声音低沉,“您跟秦皇,真像。”

  张宇微微一怔:“你见过秦皇?”

  “末将未曾见过,可将军常说,秦皇当年,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也从不皱一下眉,抬脚便往前闯。”韩啸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将军说,那时候他就知道,跟着这样的人,死也值得。”

  张宇低下头,紧紧攥住手里的旱烟杆,声音轻却有力:“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我去死了。”

  韩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在门口站了许久,风渐渐小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张宇转身准备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韩啸:“韩大哥,明日一早动身,趁天没亮就出城,免得惹人注意。”

  “是。”韩啸沉声应道。

  张宇推门进屋,二狗已经蜷在被子里睡熟了,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二狗露在外面的肩膀掖进被子里。二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张宇坐在床边,将旱烟杆放在枕侧,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屋顶,毫无睡意。

  风彻底停了,月亮从乌云后完全钻出来,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他伸手摸进怀里,触到那卷残页卷轴,粗糙的兽皮纹路,带着淡淡的余温。

  “第三卷残页,古皇城。”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而后,缓缓闭上眼。

  明日,还要赶路。

  另一边,沈莺的房间里,灯火早已熄灭。她坐在窗边,推开一道窗缝,月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望着对面张宇房间的窗户,看了许久。

  那个少年身上带着伤,腰间配着刀,身边跟着一身肃杀之气的韩啸,他说金阳出了点事,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看向那杆旱烟杆的眼神,分明是在缅怀逝去的人。那烟杆的主人是谁?金阳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可她清楚,二狗一路从临渊城跋山涉水,只为找到这个哥哥,她答应过二狗,要陪他寻到人。

  如今人找到了,她却没法就这么离开。

  不是怕路途艰险,也不是怕独自返程,而是她看懂了张宇看二狗的眼神,那是和二狗看他一样,掏心掏肺的牵挂。这样的人,不该被丢下。

  她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静静躺下。

  明日,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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