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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凤楼私语 御室询事

天赐仁权 文客章真久阿 5809 2026-03-29 18:02

  第三十四章

  凤楼私语御室询事

  平川城的天刚亮透,东方天际才翻出一抹淡白,夜色的余凉还缠在街巷的砖瓦间,迟迟不肯散去。

  平安客栈的院落里,青石板地面还带着湿意,是昨夜店家洒水压尘留下的浅痕,踩上去微凉,沾着些许晨露的湿气。

  二狗是最先醒的,少年人本就觉浅,又惦记着赶路,天刚蒙蒙亮就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摸过墙角的包袱,手指笨拙却麻利地将几件换洗衣物、半块剩干粮胡乱裹紧,往肩上一甩,布带勒得肩头一沉,也不在意,只蹦蹦跳跳地跑到院中央,嗓门清亮地喊着要动身,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鲜活劲头,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这一声喊冲散了大半。

  韩啸没理会周遭动静,自顾自走到马厩旁,他左肩的箭伤还未彻底痊愈,左臂动作依旧有些滞涩,只能靠着右手发力,细细检查马匹的鞍韂。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皮制鞍韂的接缝处,确认没有开裂松动,又将马镫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再把备好的水囊、干粮袋逐一系在马鞍两侧,绳结打得紧实牢靠,每一个动作都沉稳细致,没有半分慌乱。他本就是行伍出身,行事向来利落周全,即便身负伤痛,打理这些行装琐事,也做得一丝不苟,生怕路上出半点差错。

  沈莺立在廊下,素色布裙沾了些许晨雾,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两块硬面干粮,分别塞进张宇与二狗的行囊夹缝里,又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行装,确认无一遗漏,才抬眼看向院中众人,声音轻缓却清晰,带着一路行来的沉稳:“往北去的官道上,兵卡盘查得愈发严苛,咱们尽量绕开主路,走乡间小道,行事务必低调,莫要招惹不必要的是非,免得耽误行程,还引火烧身。”

  张宇站在院角的老槐树下,脊背挺得笔直,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旱烟杆上,粗糙的木杆贴着掌心,带着几分踏实的凉意。他目光缓缓投向北方,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远处的天际一片沉沉灰蓝,望不见尽头,前路茫茫,未知的凶险与隐秘的期许,都藏在那片雾色之中。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静静伫立片刻,感受着晨风吹过面颊,心底那份奔赴古皇城、探寻身世与真相的念头,愈发坚定。

  “走。”

  良久,他薄唇轻启,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牵过马匹,翻身而上,缰绳轻扬,马蹄缓缓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声响清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分明。出了客栈,顺着城边的小路缓步前行,晨雾渐渐将他们的身影包裹,不多时,便彻底融进那片朦胧的雾色里,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们不曾知晓,自天下第一楼一事过后,他们的行踪早已被多方势力盯上,前路暗流汹涌,杀机暗藏。更不会想到,千里之外的凤翔城与金阳皇宫,正因为他们的存在,掀起了一场波及朝堂与江湖的隐秘风波,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铺开。

  凤翔城的晨光,远比平川城热闹喧嚣。

  待到日头稍升,整座城池便彻底活了过来,市井间的叫卖声、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街坊邻里的寒暄声,顺着纵横交错的街巷飘散开,烟火气十足,透着几分安稳的热闹。可这份安稳,却丝毫染不进峰督府邸,府邸内的气氛,始终沉凝着几分压抑。

  妘浩刚回府时,模样狼狈至极,甲胄上沾满了沿途的尘土与草屑,衣摆处还沾着些许泥点,是快马疾驰时溅上的,发丝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皆是掩不住的疲惫。他整整两天两夜未曾合眼,一路快马加鞭,从金阳朝堂赶回凤翔,马不停蹄,连片刻歇息都不曾有,满心都是朝堂上的愤懑与疑惑,只想着尽快赶回来,找妹妹问清缘由。

  刚进府邸大门,他便挥手屏退上前伺候的下人,只吩咐备下热水、干净衣物与吃食,脚步匆匆走进内院。热水备好,他匆匆洗漱一番,换去满身尘土的甲胄,换上宽松的常服,可坐在桌前,看着满桌饭菜,却半点胃口都没有。金阳勤政殿上,冯天兆当庭咄咄逼人的模样,满朝文武或冷眼旁观、或窃窃私语的神情,还有自己据理力争却不知真相的憋屈,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心里像堵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再好的饭菜,也难以下咽。

  折腾了大半日,直到夜色深沉,连日奔波的疲惫彻底压垮心神,他才回房歇息。这一夜,他睡得极沉,却也不甚安稳,梦里全是朝堂争执的画面,直到天光大亮,才彻底从睡梦中醒来,周身的疲惫散去大半,可心底的疑云与急切,反倒愈发浓烈。

  天亮的第一刻,妘浩便再也按捺不住,简单整理了衣着,没带过多随从,只带了两名贴身亲随,径直往春凤楼总舵而去。春凤楼坐落于凤翔城核心地段,楼阁雅致,守卫森严,却因妘浩是女帝兄长,往来从无阻拦。守门的侍卫见他前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引着他往内殿走去,一路避开楼内往来的弟子与侍女,专挑僻静的回廊前行。

  侍女引着妘浩走进内殿,轻轻合上殿门,躬身退下,不多做打扰。殿内门窗半掩,一缕淡淡的冷香缓缓飘散,是妘瑶素来喜爱的香气,清雅沉静,殿内陈设简洁,无多余摆件,四下寂静无声,没有外人在场,正是兄妹二人说私房话的私密之地。

  妘浩落座时,动作都带着难掩的急意,身子微微前倾,开口便是一口地道川音,嗓门敞亮,满是急切:

  “妹儿!我可算回来了!金阳朝堂那档子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也得问你个明白!”

  妘瑶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密函,指尖捏着信纸,细细折叠整齐,听见兄长的声音,抬眼一笑,眉眼间褪去了在外身为女帝的威严冷冽,只剩兄妹间的亲近松快,语气也带着几分川地的软糯随意:

  “哥,你慢点说,我又跑不掉。朝堂上到底出啥子事嘛?把你火急火燎的,脸都急红了。”

  “还能有啥子事!冯天兆那龟儿子,当庭弹劾你!”妘浩拍着大腿,川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语气急促地将朝堂之事全盘道出,“那天勤政殿上,文武百官都在,那家伙站在殿中,扯着嗓子就说你在天下第一楼,包庇一个叫张宇的少年,还动手跟藏宝阁的人起了冲突,打伤藏宝阁弟子,闹得人尽皆知!我当时气得不行,跟他争得面红耳赤,那龟儿子还大放厥词,说那张宇是前朝秦皇血脉!”

  他顿了顿,眼底满是不解与困惑,眉头紧锁:

  “我当时一听就笑了,只当他是为了扳倒我们妘家,扳倒峰督与春凤楼,故意胡编乱造的谗言,血口喷人,半分都没信。可我思来想去,你素来行事沉稳,断不会做无端冒险之事,今日你必须给我说老实话,冯天兆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为啥子平白无故要帮那张宇?”

  妘瑶收了笑意,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放下手中密函,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依旧是地道的川音,语气郑重:

  “哥,冯天兆那龟儿子的话,十句有九句都不是假的,不全是为了构陷我们,张宇的身份,也半分不假,他确实是秦皇的后人,实打实的秦皇后裔。”

  妘浩猛地愣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缓过神,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硬是真的?我在朝堂上跟他吵得脸红脖子粗,拼力反驳,都没信一句,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你啥子时候晓得这件事的?咋一直没跟我说?”

  “早前北上巡查分舵事务的时候,我就无意间注意到他了。”妘瑶语气沉稳,细细说道,“当时觉得这少年行事不一般,便留了心,亲自派人暗中盯着他,查他的身世来历,前前后后查了大半年,派人跑了无数地方,才把他的身世确认得透透的,绝不是胡乱认定的。”

  妘浩喉头滚动了一下,心里那股不解的别扭慢慢化开,可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担忧与沉重,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急切:

  “那你为啥子要护着他?你晓不晓得,你这一护,峰督和春凤楼全都要被卷进风波里!冯天兆那批人,本来就处心积虑想找我们的麻烦,想吞掉峰督的势力,打压春凤楼,这下更是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往后朝堂之上,他们必定会处处针对我们,麻烦不断!”

  妘瑶轻轻轻叹一声,将桌上的密信推到一旁,眼神坚定,语气满是郑重:

  “哥,你忘了爹当年是咋个活下来的不?忘了爹临终前反复跟我们说的话了?当年爹驻守边境,遭敌军重兵围困,箭伤满身,差点就死在战场上,连后事都备好了,是还没登基的秦皇,不顾自身安危,亲自率铁骑冲阵,硬生生把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保全了我们整个妘家,让峰督一脉得以传承。”

  她看着兄长,一字一顿,语气铿锵:

  “妘家这条命,这份基业,本来就是秦皇给的,这份大恩,我们世世代代都不能忘。如今秦皇的后人落难,被藏宝阁追杀,被冯天兆构陷,孤苦无依,我们妘家要是视而不见,袖手旁观,那才是真的忘恩负义,愧对先祖,愧对爹的在天之灵。”

  妘浩彻底沉默了。

  幼时的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父亲躺在病榻上,拉着他和妹妹的手,面色苍白,却语气郑重,一遍遍叮嘱他们,秦皇有恩于妘家,日后若秦皇后人有难,务必倾力相助,不可忘恩负义。这番话,他从未忘记,只是一时被朝堂风波冲昏了头,未曾往恩情上想,此刻经妹妹一提,满心的愤懑与不解,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与坚定。

  他长长喘了一口气,眉头渐渐舒展,语气也从急切变得坚定,看着妹妹,沉声道:

  “行嘛,既然是为了报秦皇的恩,是道义所在,那我就跟你一路扛到底。峰督这边的势力,我会提前布置,做好防备,应对冯天兆与藏宝阁的刁难,你在春凤楼,也莫要一个人冒险,凡事多思量,有任何事,我们兄妹一同商量着来。”

  妘瑶点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紧绷的心绪也松快了些:

  “哥,我晓得。我已经安排了南方分舵的弟子,暗中盯着张宇一行人的前路,护他们周全,虎牢关一带的关卡,我也提前疏通好了,不会让他们被官兵盘查刁难。”

  兄妹俩又压低声音,细细商议着后续应对朝堂风波、防备冯天兆与慕容涎的计策,川音朴实真切,没有半分虚礼客套,句句都是掏心窝的话。这场私密的谈话,彻底定下了峰督与春凤楼携手同心的根基,也让张宇一行人的前路,多了一层暗中的庇护。

  日头渐渐升高,凤翔城的热闹愈发浓烈,而千里之外的金阳皇宫,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肃穆景象。

  同一时辰,金阳皇宫深处,御书房内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垂落,将宫外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殿内气氛凝重,仿佛压着一块无形的石板,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御书房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紫檀木御案,几把座椅,案上摆放着奏折、笔墨与一方白玉镇纸,干净整洁,没有多余装饰。殿内只燃着一支檀香,烟气袅袅升腾,缓缓散开,气味沉静,更添了几分肃穆之感。

  帝王冯宇轩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透着历经朝堂沉淀的威严与城府。他指尖轻轻抵着案上的白玉镇纸,动作缓慢,目光平静地落在阶下侍立的冯天兆身上,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让人不敢有半分直视。

  冯天兆垂首立于殿中,身姿恭谨挺拔,腰身弯着几分,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抬头直视帝王。他身为藏宝阁副阁主,又是天下第一楼事件的直接经手人,深知此事牵动朝野,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故而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务求稳妥。

  冯宇轩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冯天兆身上,声音平稳低沉,是标准的大秦官话,庄重规整,无半分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下第一楼当日之事,你在奏折中所言简略,朕今日召你前来,你需将前后经过、细枝末节,从头如实禀奏,不得隐瞒,不得添饰。”

  冯天兆当即躬身行礼,腰身弯得更低,语气恭谨沉稳,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回陛下,当日天下第一楼交易会如期举行,各方人马齐聚。少年张宇忽然现身,当众取走会场内残页。藏宝阁护卫奉令上前追截,双方于城内街巷对峙。恰逢春凤楼女帝妘瑶率众赶到,非但不予协助捉拿,反而出手阻拦,打伤我阁下属众十余人,最终放任张宇逃离金阳,去向不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慎重:“臣事后多方查证,确认那张宇,实为前朝大秦皇族遗脉,并非寻常江湖子弟。妘瑶明知其身份,仍执意包庇,显然早有图谋。”

  冯宇轩静静听着,指尖动作始终未停,面色依旧平静,待冯天兆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张宇身世一事,朕已命暗卫核查,属实。”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沉凝。冯天兆心头一凛,连忙垂首:“陛下圣明。”

  冯宇轩并未就此斥责春凤楼,也未对藏宝阁多加褒奖,沉默片刻,话锋一转,语气里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宗亲之间的真切关切,依旧是标准规整的大秦官话:“此事牵涉前朝、朝堂与江湖,不宜骤然激化。朕今日问完此事,还有一事问你——朕的兄长冯伟峰,身为藏宝阁阁主,近来身体如何?旧疾是否反复?阁中事务繁重,切勿让他过度操劳。”

  冯天兆心中一动,立刻明白陛下意在安抚宗亲、制衡朝局,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冯伟峰阁主旧疾近来时有反复,已在城郊别院闭关静养,谢绝一切外务,专心调理身体。阁中日常事宜,暂由臣代为打理,每日遵照太医院所开药方煎药奉送,不敢有半分疏忽。阁主只因身体抱恙,未能入朝觐见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冯宇轩微微颔首,眼底关切真切可见,缓缓开口:“兄长身体为重,安心休养便是,何罪之有。传朕旨意,令太医院精选上等良药,即刻送往阁主别院,命太医院院判每月定期前往诊视调理,务必尽心照料。你回去之后,约束藏宝阁上下人等,不可借张宇一事肆意生事,搅乱朝堂安稳与江湖秩序,朝堂平和、天下安定,才是重中之重。”

  “臣遵旨!”冯天兆表面躬身领旨,心中已然明了帝王的全盘权衡,但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恭敬叩首,倒退着退出御书房,轻轻合上殿门,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帝王。

  殿内重归寂静,檀香袅袅,烛火轻摇。冯宇轩独自望着窗外长空,眸色深沉如渊,无人能窥其心思。

  前朝秦皇遗脉现世,春凤楼念旧恩公然护持,藏宝阁虎视眈眈,冯天兆居心叵测,慕容涎暗藏异心,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金阳朝堂的暗流早已翻涌。

  这盘关乎天下格局的棋局,才刚刚落子,而一路向北、奔赴未知的张宇,正是这棋局之中,最牵动人心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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