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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铁血长桥

天赐仁权 文客章真久阿 5826 2026-03-29 18:02

  天赐仁权

  第十七章铁血长桥

  张宇站在听风阁后院的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剪子,正对着那几枝新发的嫩芽比划。沈青岚说这树得修,不然夏天疯长起来,能把半个院子遮了。他剪了两刀,又停下来,看着那截断枝落在泥地里,半晌没动。

  “小主,这活计哪是您干的。”许沧澜从廊下走过来,把剪子接过去,“老臣来吧。”

  张宇退到一旁,看着许沧澜踩着凳子,咔嚓咔嚓地剪那些横生的枝杈。老头动作麻利,不像他,举着剪子半天下不去手。

  “前辈以前干过这活?”张宇问。

  “在大秦的时候,丑牛大人府上有棵枣树,每年都是老臣修剪。”许沧澜剪下一根粗枝,扔到墙角,“那树结的枣可甜。有一回老臣爬上去摘枣,踩断了一根枝子,从上面摔下来,把腰闪了。丑牛大人骂了老臣三天。”

  张宇忍不住笑了。“丑牛大人凶吗?”

  “凶。”许沧澜把剪子别在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他是个好人。有一年冬天,北疆闹雪灾,他把自己半年的俸禄全捐了,连过年都是老臣掏钱买的肉。”

  他顿了顿,在台阶上坐下。“后来大秦没了,那些钱也没了。也不知道那棵枣树还在不在。”

  张宇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接话。阳光从屋檐上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院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叫卖,拖着长腔,听不太真切。

  “小主,”许沧澜忽然开口,“您说这仗,能打多久?”

  张宇摇了摇头。“不知道。”

  “老臣也不知道。”许沧澜把旱烟杆摸出来,又塞回去,“但老臣知道一件事——打完了,桥还是那座桥,关还是那两座关。死的人,就白死了。”

  张宇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框住的天空。“前辈,您打过仗吗?”

  许沧澜沉默了一会儿。“打过。大秦还在的时候,跟着丑牛大人打过几仗。那会儿年轻,不怕死,冲锋的时候跑在最前面。有一次被箭射穿了胳膊,血把半边衣裳都染红了,也没觉得疼。等打完了,才蹲在地上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旁边的兄弟没了。”

  他把旱烟杆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打仗这事儿,赢了输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千里之外,龙门关。

  天还没亮,姜安就站在了城墙上。

  他是圣朝龙门关守将,圣朝皇帝的远房族弟,今年四十五岁,在这座关上守了十二年。十二年来,他见过无数次摩擦,打过无数次小仗,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两座关都关了,军队撤回了关里,桥中间那片平地成了无人区,谁上去谁死。

  “将军,金朝那边又增兵了。”副将赵铁山从台阶上跑上来,甲叶子哗啦啦响。

  “多少人?”姜安没回头。

  “目测两千,全是骑兵。领旗的是冯泰的副将,叫何勇,地武中境,使一杆铁枪。”

  姜安这才转过头,看了赵铁山一眼。“你认识他?”

  “打过交道。五年前在桥南见过一面,那会儿他还是个校尉。”赵铁山摸了摸脸上的疤,“这一刀就是他留下的。”

  姜安没有说话,转身望向桥南。天色灰蒙蒙的,虎牢关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关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骑兵正在列阵,铁甲反射着微弱的晨光,像一条沉睡的黑龙。

  “传令,”姜安的声音很平静,“点一千弓弩手上城墙,再点一千步卒,在关前列阵。旗号打出来,让对面看看,咱们不是缩头乌龟。”

  “是!”

  号角声从城墙上响起,呜咽着撕开晨雾。龙门关的关门缓缓打开,一千步卒鱼贯而出,在关前列成方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两侧各有一百弓弩手掩护。阵型严整,纹丝不动。

  姜安站在城墙上,看着自己的兵,心里踏实了一些。这些人跟了他好几年,打过仗,见过血,不是新兵蛋子。

  桥对面,金朝的骑兵也动了。前排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裹在铁皮里,像一座座移动的堡垒。后排轻骑兵,马刀雪亮,杀气腾腾。中军大旗下,一员将领策马而出,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尖刺入泥土,枪杆嗡嗡作响。

  何勇。地武中境。五年前在桥南,一刀砍翻了赵铁山,差点要了他的命。

  “赵铁山!”何勇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隔着几百步,依然清晰,“五年不见,你那道疤还疼不疼?”

  赵铁山脸色铁青,手握刀柄,指节发白。

  姜安按住他的肩膀。“别上当。他在激你。”

  “我知道。”赵铁山咬着牙,“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姜安的声音不大,却很沉,“你是副将,不是匹夫。”

  桥南,金朝阵中。

  何勇勒着马,在阵前来回踱步。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对面还是没有动静。龙门关的步卒列在关前,盾牌连成一片,像一堵铁墙。城墙上弓弩手密密麻麻,箭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将军,姜安那老东西不上当。”斥候跑回来报告。

  何勇冷笑一声。“不上当?那就逼他上当。”他抬手一挥,“第一队,上桥!”

  号角声起。五十名重甲骑兵策马而出,铁蹄踏在青石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十骑一排,五排,队列整齐,如同一把铁锤,朝着桥北砸过去。

  桥北,城墙上。

  “将军,他们上桥了!”赵铁山喊道。

  姜安眯起眼睛,看着那五十骑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他抬起手,又放下。

  “放!”

  城墙上的弓弩手松开弓弦,箭矢如雨,铺天盖地。重甲骑兵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铁蹄踩成肉泥,但队列没有散,继续往前冲。

  “再放!”

  第二轮箭矢射出。又有几名骑兵落马,剩下的冲到了桥北端。

  “长矛手,顶上去!”赵铁山拔出刀,跳下城墙。

  关前的步卒方阵动了。盾牌手半蹲,长矛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矛,枪尖迎着骑兵的胸口捅过去。战马嘶鸣,骑手落马,铁甲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金朝骑兵挥刀砍杀,刀光闪过,有人倒下,有人嘶吼,有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没了气息。

  赵铁山冲进阵中,一刀砍翻一个骑兵,反手又是一刀,削掉了另一个骑兵的半边头盔。鲜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带着铁锈味。他顾不上擦,又往前冲。

  “赵铁山!”一声暴喝从桥头传来。何勇策马冲上桥,铁枪横扫,两个圣朝步卒被扫飞出去,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赵铁山停下脚步,握紧刀柄。“何勇!”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桥头。五年前的旧账,今天要算。

  何勇催马冲过来,铁枪刺出,直取赵铁山胸口。赵铁山侧身闪过,刀背磕在枪杆上,火花四溅。何勇勒马回枪,枪尖划了一个弧,横扫过来。赵铁山低头躲过,刀锋贴着马腹削过去。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何勇差点被甩下来。

  “五年了,还是这点本事?”何勇稳住身形,铁枪又刺过来。

  赵铁山没有答话,一刀砍在枪杆上,借力往前冲,刀锋直取何勇咽喉。何勇仰头躲过,枪尾倒转,狠狠砸在赵铁山肩膀上。赵铁山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半边身子都麻了。

  “将军!”几个步卒冲上来要帮忙。

  “退下!”赵铁山咬牙站稳,刀尖指着何勇,“这是老子的事。”

  何勇冷笑,铁枪在手中转了一个圈。“有种。”

  两人又战在一起。刀来枪往,火星四溅。赵铁山的地武下境对何勇的地武中境,差了一个小境界,内力不如对方浑厚,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气喘吁吁。但他不要命,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逼得何勇不得不回枪防守。

  城墙上,姜安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赵铁山撑不了多久。

  “擂鼓!”他下令。

  战鼓声从城墙上响起,震天动地。关前的步卒齐声呐喊,盾牌敲击地面,发出整齐的“咚咚”声。金朝的骑兵被这气势震慑,开始后退。

  何勇虚晃一枪,拨转马头,朝桥南退去。“赵铁山,今天饶你一命!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赵铁山想追,腿一软,跪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肩膀,铁甲被砸出一个凹坑,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将军!”几个步卒跑过来扶他。

  赵铁山推开他们,挣扎着站起来,冲着何勇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下次,老子砍了你的脑袋!”

  桥南,虎牢关。

  何勇策马回阵,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桥北,姜安的步卒正在收拢阵型,赵铁山被几个士兵架着往回走。

  “将军,第一队折了二十三个弟兄。”斥候跑过来报告。

  何勇没有说话,把铁枪往地上一顿。“收兵。”

  “将军,不打了?”副将问道。

  “打什么打?”何勇翻身下马,“姜安那老东西把弓弩手全架在城墙上了,咱们冲过去就是活靶子。回去禀报冯将军,就说对面守得死,硬攻不行。”

  桥北,龙门关。

  赵铁山被抬进关内,军医正在给他包扎伤口。姜安站在旁边,看着他那条血淋淋的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将军,末将给您丢脸了。”赵铁山低着头。

  “丢什么脸?”姜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地武下境,跟地武中境打了三十个回合没输,不丢脸。”

  赵铁山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末将要是再强一点,就能砍了那厮的脑袋。”

  “战场上没有如果。”姜安的声音很平静,“活着回来,就是本事。好好养伤,仗还有得打。”

  他转身走出营帐,站在城墙上,望着桥南。虎牢关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关前的骑兵已经撤了回去,只有几个斥候在桥头晃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桥面上到处都是断肢残骸,青石被血染成了黑色。

  “将军,金朝那边退了。”副将跑过来报告。

  姜安点点头。“传令下去,加强戒备,防止夜袭。今晚我守夜。”

  “将军,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我没事。”姜安打断他,“去吧。”

  副将张了张嘴,没有再劝,转身去了。

  姜安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的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桥面上,照在那些还没收拾的尸体上,照在那一滩滩黑色的血迹上。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来龙门关的时候,老将军带他上城墙,指着那座桥说:“这座桥,是南北的咽喉。你在,桥就在。桥在,圣朝就在。”

  他在。桥还在。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从桥那头吹过来,带着长江水的腥气,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战鼓声。

  金阳城,听风阁。

  许沧澜把剪下来的树枝拢成一堆,拿草绳捆了,搁在墙角。张宇蹲在旁边,把那些细碎的枝子捡起来,扔进柴堆里。

  “小主,这些粗活放着老臣来。”许沧澜伸手要接。

  “没事。”张宇没松手,把最后一根枝子扔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青岚从前面过来,手里端着茶盘。“歇一会儿吧,喝口茶。”

  三人在石桌旁坐下。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张宇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沈青岚。

  “前辈,北边有消息吗?”

  沈青岚点点头。“有。今天早上到的。龙门关那边打了一场,两边都死了人。守将姜安没吃亏,也没占便宜。冯泰的副将何勇带了五十骑上桥,折了二十三个,剩下的退了回去。”

  “何勇?”许沧澜放下茶碗,“这名字听着耳熟。”

  “金朝虎牢关守将冯泰的副将,地武中境,使一杆铁枪。五年前跟姜安的副将赵铁山交过手,在赵铁山脸上留了一道疤。今天又打了一场,赵铁山差点把他留下。”

  许沧澜哼了一声。“地武中境打地武下境,没打赢,还有脸回去?”

  “也不怪何勇。”沈青岚笑了笑,“姜安把弓弩手全架在城墙上了,桥上又没有遮拦,骑兵冲过去就是活靶子。何勇能带着二十多个回来,已经算他命大。”

  张宇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青石桥面,铁蹄踏碎月光,箭矢如雨,有人落马,有人嘶吼,有人倒下就再没起来。他没见过打仗,但他见过死人。老许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前辈,”他看着沈青岚,“二狗……有消息吗?”

  沈青岚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张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临渊城一切安好。那小子能吃能睡,就是老往南边望。”

  张宇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他一个人待在临渊城,闷得慌。”

  “闷也得待着。”许沧澜把茶碗放下,“那边在打仗,他过不来。小主也别惦记,等仗打完了,自然就过来了。”

  张宇点点头。他知道许沧澜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惦记归惦记。二狗那个傻子,一个人在临渊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前辈,”他抬起头,“春凤楼的人还看着他吗?”

  沈青岚点头。“临渊城分舵的人隔几天就去看看他。吃的穿的都备着,冻不着饿不着。那小子就是嘴碎,老跟人家打听小主的事。”

  张宇愣了一下。“打听我?”

  “可不是。”沈青岚笑了,“问人家张公子在哪儿啊,张公子好不好啊,张公子什么时候来接他啊。把人家问烦了,就说‘在呢在呢,好着呢好着呢,快了快了’。他也不嫌烦,第二天又问。”

  张宇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个傻子,还是那个傻子。

  许沧澜在旁边抽着旱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小主,您那兄弟,是个实在人。从神都到临渊,好几千里路,没吃没喝的,硬是走过来了。这份情谊,比什么都值钱。”

  张宇没说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可他觉得比热的时候好喝。

  沈青岚站起身,收拾茶碗。“小主,再等五天。五天后,不管成不成,都有个结果。”

  张宇点点头。五天。他在心里默念。还有五天。

  他把茶碗放下,走到院子里。老槐树被修剪过了,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主干。可树梢上那几片嫩芽还在,在风里晃着,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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