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十八章风起前夜
沈青岚收拾茶碗的声音很轻,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了几下,又安静了。他端着茶盘往前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宇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盯着树梢上那几片嫩芽发呆。
“小主,”沈青岚的声音从前院方向传来,“夜里凉,别站太久。”
张宇应了一声,没动。
许沧澜坐在台阶上,旱烟杆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小主,回屋吧。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想的也都想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张宇转过身,看着许沧澜。老头儿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股子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也不是害怕,倒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事要发生的那种光亮。
“前辈,”张宇说,“您说,老许在天上看着,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许沧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许那个人,老臣跟他共事过几年。他那个人啊,话少,心细,什么都憋在心里。他要是看见小主现在这样,大概会说——”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小主,路还长着呢,这才哪到哪。’”
张宇也笑了。他学着许沧澜压低的声调,说:“‘这才哪到哪。’”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院子里散了,四周又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老槐树上那几片嫩芽在枝头晃了晃,没有落。
许沧澜把旱烟杆别回腰间,往自己的屋子走。“小主,早些歇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张宇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他推开门,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边。窗外月光淡淡地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兽皮。第一卷残页,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他把兽皮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共鸣还在,还是那个方向——东边,天下第一楼。那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口扯出去,穿过墙,穿过巷子,穿过半个金阳城,系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睁开眼,把兽皮收好,躺下来。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太厚,踹到一边,又觉得冷,拉回来盖上。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动了,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老许临死前的样子、许沧澜说的那些往事、苏沫递给他机关图时的眼神、二狗在临渊城急得直跺脚的样子……一张张脸在眼前晃,晃得他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户。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许沧澜的屋里没有灯,沈青岚的屋里也没有灯。整个听风阁都睡着了,只有风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急,不像是起夜的人。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是往这边来的。
张宇摸到床头的长刀,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月光下,一道白影从巷子口闪进来,快得像一阵风。她今天没穿春凤楼的白衣,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短打,头发也束了起来,干净利落,像个跑江湖的散人。
张宇松了口气,把刀放下,推开门。
“苏姑娘?”
苏沫没说话,先朝廊下看了一眼。许沧澜的屋里没有动静,她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走到石桌旁放下。
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火漆上印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女帝给你的。”苏沫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张宇走过去,拿起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八个字,字迹清秀却笔力遒劲——
“潜龙在渊,静待风雷。”
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女帝还说什么了?”
苏沫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桌上。图很大,画的是天下第一楼的剖面,每一层、每一个房间、每一条楼梯都标得清清楚楚。第七层被红线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全是机关的名称和位置。
“这是第七层的机关图。”苏沫指着那圈红线,“女帝让我转告你,交易会那天她会亲自来金阳,但不会露面。她会在暗处看着,如果出了意外,她会出手。”
张宇盯着那张图,手指沿着楼梯的线条往上走。“你呢?”
“我带你上楼。”苏沫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到了第七层,我用凤凰瞳开密室。你守在外面,等我出来。”
“冯天兆的人会跟着。”
“知道。”苏沫把图纸卷起来,“所以女帝说了,到时候外面会有人接应。你只管守住门口,别的不用管。”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苏姑娘,你进密室,要多久?”
苏沫想了想。“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张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炷香的时间,够冯天兆杀上来十次了。
许沧澜的屋里忽然亮了灯。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头儿披着外衣走出来,旱烟杆别在腰间,眼睛很亮,不像是刚被吵醒的样子。
“小主,”许沧澜走过来,在石桌旁站定,“一炷香,老臣能守住。”
张宇看着他。老头儿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那股子精气神,和平时那个慢吞吞抽烟的老汉判若两人。
“前辈,你的伤……”
“不碍事。”许沧澜摆了摆手,“老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苏沫站起身,把图纸塞回袖中。“张公子,这几天你哪儿都不要去。养足精神,等交易会那天。”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女帝说了,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跟着我走。别回头,别犹豫,别管身后的事。”
张宇点了点头。
苏沫没有再说什么,闪身出了院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院子里只剩下张宇和许沧澜两个人,还有那棵被修剪过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前辈,”张宇坐下来,把桌上的茶碗推过去,“您说,女帝为什么要帮我?”
许沧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老臣不知道。但老臣知道一件事——女帝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既然要帮小主,就有她的道理。”
“什么道理?”
许沧澜摇了摇头,把茶碗放下。“小主,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现在想太多,反倒乱了心神。”
张宇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天。月亮还没出来,天上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前辈,”他忽然开口,“老许他……死的时候,怕不怕?”
许沧澜愣了一下。他摸出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老臣不知道。但老臣猜,他大概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护住了该护的人。”许沧澜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小主,老许这辈子,值了。”
张宇没说话。他站在树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兽皮。共鸣还在,还是那个方向——东边,天下第一楼。
“小主,”许沧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点歇着吧。还有五天就是交易会了。”
张宇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沧澜还坐在石桌旁,旱烟杆上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前辈,”张宇说,“交易会那天,您别逞强。”
许沧澜笑了。“小主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
第二天一早,沈青岚从前院过来,手里端着茶盘。他把茶放在石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张宇。
“小主,北边来的。”
张宇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临渊城一切安好。那小子知道你要冒险,急得直跺脚。春凤楼的人按住了,没让他乱跑。”
张宇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沈青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那小子是个实在人。听说小主要去天下第一楼,非要过龙门关来帮忙。春凤楼的人劝了半天,他才消停。”
“他没闹吧?”张宇问。
“闹了。”沈青岚给他倒了杯茶,“闹得可凶。说什么‘我哥要去送死,你们拦着我干啥’。后来还是苏丽师姐说了一句‘你去了只能添乱’,他才不吭声了。”
张宇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二狗那个傻子,还是那个傻子。
“沈前辈,”他抬起头,“等这件事了了,我想去临渊城接他。”
沈青岚点点头。“小主放心,那边的人都照应着呢。冻不着饿不着,就是嘴碎,天天问小主啥时候去接他。”
张宇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傍晚的时候,苏沫又来了。这次她没进院子,只是站在巷口,朝张宇招了招手。
张宇走过去,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塞进他手里。铜牌不大,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和春凤楼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但小了许多。
“拿着这个。”苏沫说,“等交易会进了天下第一楼,万一我们走散了,你就往春凤楼分舵跑。拿着这块牌子,没人拦你。”
张宇把铜牌攥在手心。“苏姑娘……”
“别说了。”苏沫打断他,“回去好好歇着。到时候,我来接你。”
她转身要走,张宇又叫住她。“苏姑娘。”
苏沫停下来,没回头。
“多谢你。”张宇说。
苏沫愣了一下,摆了摆手。“等拿到残页再谢不迟。”
她闪身进了巷子,白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张宇站在院门口,攥着那块铜牌,站了很久。
夜里,张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块铜牌放在枕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铜牌上,泛着幽幽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铜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许、许沧澜、苏沫、女帝、二狗……一张张脸在眼前晃。还有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人——辰龙。十二天罡中的叛徒,打开城门导致秦皇战死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宫殿上写着两个大字——“大秦”。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走进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进来。”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苍老,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张宇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找到它……找到真相……”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宫殿开始崩塌,大火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宇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身,摸了一把脸,满手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