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二十章各自的夜
与此同时,远在临渊城春凤楼分舵的二狗。
临渊城的夜来得比金阳早。
二狗蹲在春凤楼分舵后院的柴房门口,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啃得满嘴渣子。天还没黑透的时候他就蹲在这儿了,一直蹲到现在。月亮从墙头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
一个穿青衫的女子从廊下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叫沈莺,是临渊城分舵的人,这几天一直照看他。
“又蹲在这儿,地上凉。”沈莺把汤搁在他旁边,“起来上屋里吃去。”
二狗没动,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屋里憋屈,四面墙围着,喘不上气。”
“那你也不能天天蹲柴房门口啊。”沈莺在他旁边站着,也没走,“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春凤楼虐待你呢。”
二狗把馒头咽下去,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你们这地儿啥都好,就是太素净。我在神都的时候,跟张宇住那破屋子,墙上有洞,地上有坑,那才叫得劲儿。”
“得劲儿?”沈莺笑了,“你们北方人说话真有意思。”
“咋地,不好听啊?”二狗把汤碗放下,抹了把嘴,“我跟你说,我们那儿说话才叫痛快。‘干哈’就是‘干什么’,‘咋整’就是‘怎么办’,简单,直接,不磨叽。不像你们这儿,说话拐弯抹角的,啥子啥子的,听得我脑瓜子疼。”
“那你来我们这儿好几个月了,还没听习惯?”
“听是听习惯了,”二狗挠了挠头,“可我不会说啊。我一开口,人家就问我,‘你是北边来的吧?’我说‘你咋知道?’人家说,‘你一嘴大碴子味儿。’”
沈莺笑出了声。“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呗,待久了就学会了。”
“学不会。”二狗摇头,“我也不想学。等仗打完了,我就过龙门关,去找张宇。到时候我们哥俩在一块儿,想说啥说啥,不用拐弯。”
“你就那么想去找他?”
二狗没接话。他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温的。他把碗放下,看着院子外面那堵高墙,墙头上露出一角天空,蓝汪汪的。
“那是我哥。”他说,声音很轻,“我就他一个亲人了。”
沈莺没有再问,把碗收了,转身走了。二狗一个人蹲在柴房门口,望着那角天空发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从神都刮过来的。也许不是。神都太远了,风刮不了那么远。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张宇写的——“往南走”。他把纸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了。可他总觉得,还有一股子穷酸味儿。那是神都贫民窟的味道,破衣裳,烂菜叶子,还有窝头。他舍不得洗这件衣裳,就怕把那个味儿洗没了。
“哥啊,”他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等着我。仗打完了,我就去找你。”
风从墙头上翻过来,把他的声音卷走了,散在临渊城灰蒙蒙的天上。
金阳城,春凤楼分舵。
苏沫坐在二楼的雅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圈和箭头,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都标得清清楚楚。苏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
“师姐,喝点东西。”苏丽把碗放在桌上,“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苏沫没有抬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嘛。”苏丽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四天后就是交易会了,你总不能空起肚子去噻。”
苏沫这才抬起头,看了苏丽一眼。她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丽丽,你说女帝为啥子要帮那个张公子?”
苏丽愣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喃。你跟他走了那么多趟,你都不晓得?”
苏沫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但我总觉得,女帝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咋个不一样?”
苏沫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女帝在信里写的那些话,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的。”
苏丽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师姐,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苏沫脸一红,瞪了她一眼。“胡求说。”
“我哪儿胡说了?”苏丽捂着嘴笑,“你看你,一提他你就急。上回你去听风阁送机关图,回来一晚上没睡着,你以为我不晓得?”
苏沫把碗往桌上一顿。“苏丽!”
“好嘛好嘛,我不说了。”苏丽赶紧摆手,又忍不住笑,“不过说真的,那个张公子到底啥子样的人嘛?你见过他好几回了,给我们讲讲呗。”
苏沫沉默了一会儿,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他啊……瘦瘦的,不高,眼睛很亮。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神都贫民窟,他被神探府的人追,满身是血,站在那儿不跑,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人家。”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拉进一间破屋子里躲起来了。”苏沫顿了顿,“后来在荒山上又见着他,一个人打三个藏宝阁的杀手,背上一刀,血哗哗地流,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问他为啥子要管闲事,他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苏丽收了笑,认真听着。
“后来他就把那块保命的令牌给了别人。”苏沫声音很轻,“自己啥子都没留。”
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沙沙响。
“这人……是个傻子吧?”苏丽小声说。
苏沫没接话,端起碗把莲子羹喝完。“四天后的事,都安排好了?”
苏丽点了点头。“朱雀大街三条退路,每条路都有人接应。女帝的人已经到了金阳,在暗处守着。只要拿到残页,出了天下第一楼,就有人接应。”
“冯天兆那边呢?”
“三十多个人,围着天下第一楼。阳蛇堂的人在前门,炎虎堂的人在后门,星狗堂的人在巷子里。”苏丽指着地图上的红圈,“他们以为布了天罗地网,可他们忘了,春凤楼在金阳城经营了这么多年,每一条巷子都有我们的人。”
苏沫把地图收起来,站起身。“四天后我去接张公子。你守在这里,万一出了岔子,就发信号。”
“要得。”苏丽应了一声,“师姐,你也早点歇着。四天后还有硬仗要打。”
苏沫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苏丽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碗空碗,愣了好一会儿。
金阳城,藏宝阁总舵。
冯天兆站在顶楼的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块玉如意。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脸显得更加阴鸷。身后,冯子轩静静地站着,手里摇着折扇,一言不发。
“子轩,”冯天兆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云南人说话时特有的拖腔,“你给是觉得,那小子四天后会来?”
冯子轩合上折扇。“会来呢。他等这一天,怕是等了好久了。”
“来了就好。”冯天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就怕他不来。”他把玉如意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儿子,“你那边安排呢?给整好了?”
“阳蛇堂二十人,炎虎堂十五人,星狗堂十人,都安排好了。天下第一楼周围三条街,哪条巷子都有人盯着。他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冯子轩顿了顿,压低声音,“爹,春凤楼那边……苏沫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在朱雀大街转了好几圈。苏丽在分舵坐镇,没出来。”
冯天兆哼了一声。“苏沫那个小丫头,翻不了天。倒是女帝……”
“爹,女帝那边……”
“女帝不会来。”冯天兆打断他,“就算她来了,也不敢在天下第一楼动手。那是中立之地,哪个动手哪个就是跟天下人为敌。她不会为了一个黄毛小子,把自己搭进去。”
冯子轩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些年,父亲变了。变得更狠,更冷,更不择手段。为了那个小子身上的残页,不惜把半个藏宝阁的势力都压上去。
“子轩,”冯天兆的声音又响了,阴冷冷的,“你在想哪样?”
“没得哪样。”冯子轩低下头,“孩儿在想,那小子手里的残页,给真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冯天兆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很久。“子轩,你记住。那小子身上的东西,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必须拿到。拿到了,我们冯家就是金朝第一世家。拿不到……”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冯子轩没有再问,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父亲在屋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听风阁。
张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块铜牌放在枕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铜牌上,泛着幽幽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铜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小主,睡了吗?”是许沧澜的声音。
张宇翻身坐起来。“没睡。前辈进来吧。”
门开了,许沧澜端着一碗茶走进来。他把茶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小主,老臣睡不着,想跟您说说话。”
张宇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放了蜂蜜,甜丝丝的。
“前辈,您说,四天后会顺利吗?”张宇问。
许沧澜沉默了一会儿。“老臣不知道。但老臣知道一件事——不管顺不顺利,小主都得活着回来。老许护了您十八年,不是让您去送死的。”
张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前辈,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老许为什么死,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追杀我。”
“所以您得活着。”许沧澜的声音很平静,“活着,才能找到答案。”
张宇抬起头,看着许沧澜。老头儿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
“前辈,”张宇忽然开口,“您跟了我这么久,后悔吗?”
许沧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后悔?老臣要是后悔,当初就不会从神都跟着您出来。”他顿了顿,“小主,老臣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了您。”
张宇鼻子一酸,把茶碗放下。“前辈……”
“别说了。”许沧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歇着。四天后,老臣陪您去。”
他转身要走,张宇叫住他。“前辈。”
许沧澜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四天后,您也活着回来。”
许沧澜笑了。“好。老臣答应您。”
门关上了。张宇躺在床上,把那块铜牌攥在手心,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距离情报交易会,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