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十九章暗桩
天亮了。
张宇从床上坐起来,摸了一把脸,满手是汗。梦里那座宫殿还在眼前晃,大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砖石让他打了个哆嗦。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许沧澜已经起了,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拿剪子修那几根新冒出来的枝条。老头儿动作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活计。
“前辈,”张宇走过去,“这树不是修过了吗?”
许沧澜头也没抬。“修过了,又冒出来了。春天嘛,憋不住。”他把剪下来的细枝拢成一堆,搁在墙角,“小主,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张宇在他旁边蹲下。“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座大殿,上面写着‘大秦’。有人叫我去找什么。”张宇顿了顿,“没看清是谁。”
许沧澜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剪。“那是小主的血脉在作祟。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张宇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腿有点发软,不是没睡好,是心里不踏实。
“前辈,”他停下来,“苏姑娘说的那条撤退路线,咱们再走一遍吧。”
许沧澜把剪子放下,站起身。“成。小主等着,老臣去叫沈掌柜。”
听风阁的后门是一条窄巷,窄到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都挡在外面,只有头顶一线天。沈青岚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张地图,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在墙上做个记号。
“小主,从这里往左拐,穿过三条巷子,就是朱雀大街。”沈青岚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苏姑娘说了,到时候她们的人会在朱雀大街接应。只要到了朱雀大街,就安全了。”
张宇记下路线,跟着他往左拐。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左边是一堵高墙。
“往哪边走?”张宇问。
“右边。”沈青岚指了指那条窄巷,“这条巷子通到春凤楼分舵的后院。苏丽师姐在那儿备了马车,万一朱雀大街走不通,就从这里走。”
三个人在巷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把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张宇把路线牢牢记在心里,闭上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记住了。”他对沈青岚说。
沈青岚点点头,把地图收起来。“小主,还有一件事。末将在听风阁周围布了六个暗桩,都是春凤楼的人。一旦藏宝阁那边有动静,他们会提前报信。”
“六个?”
“六个。”沈青岚伸出三根手指,“东边两个,西边两个,南边一个,北边一个。小主放心,这些人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人,靠得住。”
许沧澜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北边那个是谁?”
沈青岚愣了一下。“北边那个……是老周头。前辈认识?”
许沧澜摇摇头。“不认识。就是问问。”他顿了顿,“老臣当年在大秦的时候,也布过暗桩。那时候丑牛大人说,暗桩布在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布在北边。”
“为什么?”张宇问。
许沧澜把旱烟杆掏出来,点上。“因为北边是正面。敌人要是来,肯定从正面来。暗桩布在北边,第一个被打掉。不如把人撤到后面,留个活的传信。”
沈青岚想了想,点点头。“前辈说得有理。末将回去就调。”
三个人回到听风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张宇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把长刀从屋里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寅虎送的那把刀,刀身修长,微微弯曲,刀柄上缠着的黑线已经被汗浸得发亮。
“小主,练练?”许沧澜站在廊下,把旱烟杆别在腰间。
张宇握紧刀柄。“前辈指点指点。”
许沧澜从墙角捡了一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小主用刀,老臣用棍。点到为止。”
张宇点了点头,拉开架势。刀尖朝前,刀背贴着胳膊,这是周伯言教他的起手式。许沧澜的木棍横在身前,脚步不丁不八,看着松松垮垮,可张宇知道,这老头儿一旦动起来,比谁都利索。
“来吧。”许沧澜说。
张宇没有客气,一刀劈过去。刀风呼呼的,带着一股子狠劲。许沧澜侧身闪过,木棍往刀背上一磕,把刀磕偏了。张宇顺势变招,刀锋一转,横着扫过来。许沧澜往后一仰,木棍往下一压,压在刀背上,借力往旁边一带。张宇差点被带了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刀尖往上一挑。
“不错。”许沧澜退了一步,木棍点在刀尖上,“小主这刀法比上个月利索多了。就是太急,力没用到点上。”
张宇收了刀,喘了口气。“前辈,再来。”
许沧澜刚要点头,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三个人同时转头,沈青岚已经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短刀。许沧澜挡在张宇前面,木棍横在胸前。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衣裳的老汉探进头来,看见沈青岚,咧嘴笑了。“掌柜的,北边那个暗桩,俺挪了。挪到巷口西边第三家后院了。”
沈青岚松了口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老周头,你吓我一跳。”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头,走了。
许沧澜把木棍放下,看了沈青岚一眼。“这人倒是不慢。”
沈青岚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周头跟了末将十几年,就是手脚轻,走路没声儿。”
张宇把刀收起来,在石桌旁坐下。刚才那一番折腾,出了一身汗,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前辈,”他看着许沧澜,“您刚才说我太急,力没用到点上。怎么才能用到点上?”
许沧澜在他对面坐下,把木棍搁在桌上。“小主,您那一刀劈下去,用的是胳膊的劲。胳膊的劲能有多大?要用腰的劲,用腿的劲,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刀尖上。”他站起来,拿木棍比划了一下,“您看,起刀的时候,脚要踩实,腰要拧过来,胳膊只是带着刀走。力从地起,传到腰,再传到胳膊,最后到刀。这才叫整劲。”
张宇站起来,重新拉开架势。一刀劈下去,还是胳膊用力。
“不对。”许沧澜摇头,“再来。”
又一刀,还是不对。
“再来。”
第五刀劈出去的时候,张宇忽然感觉到脚底下的力量顺着腿往上窜,经过腰的时候拧了一下,从胳膊传到了刀上。刀风比之前重了不止一倍,带着一股沉闷的呼啸声。
“有了。”许沧澜笑了,“就是这个感觉。记住它,多练练,就成了。”
张宇又劈了几刀,每一刀都比之前有感觉。刀风在院子里呼呼地响,老槐树上的嫩芽被吹得直晃。
沈青岚从前院过来,手里端着茶盘。“小主,歇一会儿吧。喝口茶。”
张宇收了刀,在石桌旁坐下。茶是温的,入口微苦。
“沈前辈,”他放下茶碗,“藏宝阁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沈青岚在他对面坐下,把茶盘搁在桌上。“有。今天一早,冯天兆把阳蛇堂和炎虎堂的人都调到了天下第一楼附近。光是末将看见的,就有三四十人。”
“三四十人?”许沧澜皱了皱眉,“这么多人,不怕惹眼?”
沈青岚苦笑。“前辈,藏宝阁在金阳城就是天。他们不怕惹眼。再说了,交易会本来就是各方势力云集的时候,多几个人,谁管得着?”
许沧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张宇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水。茶叶在杯底沉着,一动不动。“苏姑娘那边呢?”
“苏师姐一早就出去了。”沈青岚压低声音,“说是去安排接应的事。苏丽师姐在分舵坐镇,随时准备接应。”
张宇点了点头,把茶喝完,站起身。“前辈,我再练一会儿。”
许沧澜摆了摆手。“练吧。老臣在这儿看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苏丽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侍女,没穿春凤楼的白衣,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短打,头上还戴了顶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沈青岚把她领进后院的时候,张宇正蹲在井边洗刀。
“张公子。”苏丽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宇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苏丽姑娘,出什么事了?”
苏丽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她的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也干得起皮,和平时那个冷傲精明的女子判若两人。
“没出什么事。”她在石桌旁坐下,“就是来看看你。苏沫让我转告你,明天一早,她来接你。你什么都不要带,跟着她走就行。”
张宇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那边都安排好了?”
苏丽点了点头。“安排好了。女帝的人已经到了金阳,在暗处守着。冯天兆就算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天下第一楼里动手。”
“在天下第一楼里不动手,出来呢?”
苏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把斗笠重新戴上。“张公子,苏沫让我告诉你——,你只管跟着她。进了天下第一楼,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管。拿到残页,就往外走。别的,有我们。”
她说完,转身就走。
“苏丽姑娘。”张宇叫住她。
苏丽停下脚步,没回头。
“苏沫姑娘……她会有危险吗?”
苏丽没有回答,只是迈步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里。
张宇站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主,”许沧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该吃晚饭了。”
张宇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那里空空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晚饭是沈青岚亲手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张宇吃得很少,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小主,再吃点儿。”沈青岚把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宇摇摇头。“吃不下了。”
沈青岚没有再劝,把饭菜收了下去。许沧澜坐在对面,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天下第一楼亮起了灯,在金阳城的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张宇站在窗前,望着那栋楼的轮廓,一动不动。
“小主,”许沧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点歇着吧。身体要紧。”
张宇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把窗子关上,躺回床上。
距离情报交易会,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