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郡城主郡府内,三位身着道袍、腰悬长剑的年轻修士,端坐于迎贵宾席上。主位之上,坐着一位双鬓染霜的中年汉子,正是流水郡王陆长年,此刻他脸上堆着十足的讨好之色。
“上仙此番前来,打算在我偌大的流水郡收几位弟子啊?”
三人中,一位披头散发的年轻男子从容开口:“流水郡王,此次整个郡县,仅有三个名额。师尊吩咐,这次不搞特殊礼仪,名额就此定死,再无上调余地,你可要想清楚。”
“还有,师尊说了,修行天资需亲自勘验,绝非靠人情推荐便能成事,我们也做不了主。往年或许还能网开一面,可如今宗门内庸碌之辈太多,要知道,庸才留在宗门,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另一位身形纤细、肌肤稚嫩的黑发少女跟着说道。
陆长年连忙赔笑:“那各位小仙人,此番可带了什么宝物、丹药前来?虽说金银财宝于诸位无用,但凡间也有不少珍稀药材,尽可与我等交换。”
陆长年话音刚落,那年轻男子便嗤笑一声:“也就你会来事,其他郡城难道不懂这个道理?此前早已给你们送过传音符,你们用得不是挺好?东西南北四大分郡府都已张贴告示,单凭郡主府里的那些宝物、传讯之物,便帮你稳固了多少情报渠道,难道还要我们一一细数?”
一番商谈下来,陆长年发现自己半分好处都捞不到,不由得轻叹一声。沉吟片刻,他拍了拍主座扶手,打起圆场:“好,就按上仙说的办!此次便正常收徒,如今消息早已传遍郡城,只待我一声号令,整个郡城的年轻一辈都会齐聚主郡府。到时我备好美酒佳宴,定让上仙们尽兴,还望不要嫌弃。”
“自然自然,有好酒好肉尽管端上来,我们可不是那般吹毛求疵之人,对吧?”最后一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修士开口,音色潇洒不羁。
众人散场后,方才说话的少女轻声问身旁的长发男子:“师兄,我们为何不将宝物卖给这流水郡侯?”
长发男子淡淡回应:“你不懂,我们越是顺着他们,他们便越是得寸进尺,到时候指不定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对待这些凡人,就得恩威并施,甚至只施威不施恩,反正他们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明白吗?”
“哦哦。”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东南郡府围墙之上,小太监正与王姓侍卫低声交谈:“老王,你信不信世上有这样一个人?身怀本领、天赋卓绝,却隐忍了整整十七年,这十七年里,他表现得懦弱至极,甚至近乎乞讨,可一夜之间,便判若两人。”
王姓侍卫望着墙下往来的百姓,缓缓攥紧拳头,感慨道:“原本我是不信的,可那小子打我那一下,力道精准至极。还有平日里藏得极深的老李头,旁人都没发现他是外郡卧底,偏偏陆公子一眼就看穿了,或许他早就知晓了。我是真的自愧不如。”
“对了,公子人呢?”小太监忽然想起什么,长声问道。
“不知道啊,公子昨晚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他该不会跑了吧?这可不行,到时候老爷派的人一到,我们交不出人,轻则重伤,重则……”老王拍着脑袋,语气焦急。
小太监心领神会,立刻吩咐侍卫四处寻找陆逍遥。
此时,天宝阁内,陆逍遥正拿着一块自己拆解组装的假牌匾,与店员交涉:“柳小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的牌匾怎么可能是偷的?你见过谁家牌匾只刻一个‘秋’字?你看这木料上佳,雕刻功底更是精湛,我吃点亏,换些药材就成。”
接待他的少女柳眉微弯,一双杏仁眼楚楚动人,此刻却面露难色,推辞道:“陆公子,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这单字牌匾,即便雕刻再好,也值不了多少银子,更别说兑换药材了。”
陆逍遥脸色微顿,侧身微微俯身,凑到少女耳边低声道:“小声点,我跟你说实话,这字的拓印版,在多宝阁老伯那里,能卖到十两金子。你若是不信,拿去给你家掌柜过目便是。”
少女闻言,眼中立刻泛起欣喜,连忙拿着牌匾快步上楼。陆逍遥则指尖轻敲桌面,心中默默倒数三声。
果然,下一刻,一位风姿艳丽、容貌动人的女子从楼上走下,神情妩媚,一上来便要去牵陆逍遥的胳膊。
“去去去,死老太婆,让你女儿出来压我价,你好意思吗?虽说我前几年装疯卖傻,也不至于被压到只剩几十两银子吧?”陆逍遥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女子收敛笑意,沉声道:“陆公子,这幅牌匾,我若没看错,便是千秋阁的镇阁之物。前几年,这牌匾莫名失踪,千秋阁也一夜之间被灭门。如今牌匾重现,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公子你所为……”
话音未落,她轻拍双掌,天宝阁内所有窗台瞬间紧闭,大门紧锁,数十名侍卫迅速涌出,将陆逍遥团团围住。
陆逍遥眼神微眯,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茶杯,细细端详:“你们柳家的生意,做得可真大。你丈夫柳城,是听雨阁副掌教,你的女儿,也绝非善类吧?千秋阁的牌匾,你猜我为何特意拿来给你?”
他顿了顿,猛地站起身,将手中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喝道:“笑话!想杀人灭口,你敢吗?想威胁我,你配吗?区区魔教教徒,学了些旁门左道的伎俩。可惜,我不是普通人,否则今日便着了你的道。老子是郡侯之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众侍卫听闻“郡侯之子”四字,纷纷面露惧色,下意识后退两步,看向那妩媚女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迟疑。女子脸色煞白,骇然失色。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猛烈的撞击声,一道高亢的怒吼响彻天宝阁:“陆逍遥!我等奉郡侯之命,前来将你扣押回府问罪!限你半刻钟内出来,否则铲平天宝阁!”
阁内的陆逍遥却依旧不慌不忙,随手捡起一块茶杯碎片,手腕轻转,碎片应声飞出,正中一名侍卫腹部。那侍卫当即惨嚎一声,却动弹不得。
“话说回来,这牌匾到底能卖什么价位?我可是听说,你天宝阁有三十六株中品药材,皆是最基础的修行仙材。”
女子深吸一口气:“陆公子,你想要多少株?”
陆逍遥嘴角微扬:“不多不少,九株正好。你也可以不给,到时候天宝阁被拆,那些密道消息,也就不再是秘密了,后果你清楚。现在,给你二十个呼吸考虑。”
妩媚女子狠狠瞪了陆逍遥一眼,转身上楼。侍卫们见状,也纷纷退回原位。不过十几息,女子便抱着一个大木箱走了下来。
“公子,但愿我们后会无期。”
她将木箱径直抛向陆逍遥,陆逍遥用手背轻松卸掉木箱冲力,单手轻举木箱,缓步走下楼。
“老掌柜,今日之事,你大可告知你们教主。顺带帮我带句话,要是对加强版追神散有需求,可来找我交易。”
妩媚女子望着陆逍遥离去的背影,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满是后怕、震怒,更有难以掩饰的震惊。
直到马蹄声远去,天宝阁内的人才松了口气。被碎片击伤的侍卫捂着腹部,对女子道:“陈掌柜,陆公子藏得太深了,他的功力,少说也是二流武者水准。此番讨要这么多药材,定是为突破一流武者做准备。”
“不对,他藏得比这更深。”陈掌柜摇了摇头,“我刚才留意过他的手,根本没有常年习武练就的厚茧与肌肉,他仅凭最简单的腕力与技巧,便做到了这一切。”
侍卫闻言,低头不语。
“好了,你去领十两银子,买些上好药材疗伤,伤好之后,立刻去教主那里,将陆公子今日所说所做,一字不差地禀告上去。”
“是!”
侍卫退下后,方才接待陆逍遥的柳姑娘走了出来,对着陈掌柜欲言又止:“娘,那牌匾没问题,只是……只是……”
陈掌柜察觉到女儿的异样,立刻起身:“拿着这块牌匾,跟我去多宝阁,见你外公。”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响,柳姑娘呆立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娘,你是说,多宝阁的陈老伯,是我的外公,是您的父亲?”
陈掌柜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柳姑娘神色复杂,最终还是拿起牌匾,跟着母亲朝多宝阁走去。
另一边,马车内,陆逍遥肆无忌惮地大吼:“我爹到底想怎样?是要处死我,还是把我流放?给个痛快话!”
话音刚落,一位身穿长袍的女子掀开马车帘,探头低喝:“陆逍遥,郡侯说有份大礼给你,到了便知。”
陆逍遥盯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似被触动了一下许多被尘封的记忆涌现而出“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爹的得力干将王诺可吗?这姑娘可不得了啊,前世挑断我手筋和脚筋,甚至连我的慧根都想断了可能我爹收的大礼便是这一份了,不过前世可没有那么早。在我落魄街头的时候给了我希望,又将我彻底推入深渊,如今我倒要看看…”
正思索间,前方传来马嘶声,马车猛地一阵颠簸。陆逍遥透过车窗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拦在路中。老妇人佝偻着背,身形臃肿,花白的头发看似和蔼,下一秒却突然破口大骂:“王家丫头!当了郡侯的贴身侍女,丢尽了脸面,如今还毁了我们东南郡的风气!我家小子才不会娶你这个贱货,呸!”
车厢内的陆逍遥虽看不见王诺可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周身迸发的杀意。
“刘家老太婆,我早已说过,我与你儿子再无瓜葛!你儿子整日泡在花楼烂醉如泥,身上的脏病比你的年纪都大,我怎会屈身于他?”王诺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话一出,整条街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将马车堵得水泄不通。刘家老太猛地撒掉手中菜篮,混着粪便的鸡蛋、烂菜叶,尽数砸在王诺可脸上。随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臃肿的手拍着大腿哭喊:“哎呦喂!大家快看看啊,这女人不知廉耻,污蔑我儿子,欺负我老无所依!乡亲们,快给我做主啊!”
“是啊,再怎么说她也曾是刘老二的未婚妻,如今怎么变成这样……”
“这不是王家丫头吗?当年还说非刘老二不嫁,如今这是闹哪出?”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诺可脸色阴沉,浑身颤抖,努力压制的情绪终于崩溃,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你们评评理,哪个好男人整日泡在花楼?陪嫁的银两、家中宅院,全被他败光抵债,若不是我王家出手赎回,他们早流落街头了!这老太婆颠倒是非,不过是想继续吸我们王家的血罢了!”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这时,陆逍遥的声音缓缓从车厢内传出:“刘家老太太,你儿子做得没错,男人嘛,闲来无事勾栏听曲,本是常事……”
刘家老太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可陆逍遥语气陡然一转:“只是,你家独子刘老二,就算了吧。世人都说洁身自好是男儿本分,可你儿子……呵呵。”
“哪个王八羔子在胡说八道?躲在女人身后对我一个老太婆指手画脚,算什么君子?有本事出来!”
陆逍遥直接将王诺可拉进车厢,自己迈步走出,坐在马车门槛上,抓起马鞭狠狠一抽!马车径直朝着刘家老太碾了过去。
众人惊呼连连,刘家老太身上瞬间留下数道马蹄印。陆逍遥冷眼瞥去:“吃得这么肥头大耳,不说我还以为是谁家的猪从猪圈里跑出来了!”
领头的马车疾驰而去,其余侍卫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有两个与王诺可关系交好的侍卫,还不忘朝刘家老太吐了口唾沫。
车厢内,王诺可迟疑着开口:“你为何要帮我?”
陆逍遥语气讥讽:“我可不是帮你。给我找间铺子歇脚,这马车太颠簸,你的车技也烂得可以。”
王诺可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坐在马车门槛上。陆逍遥自然不会惯着她,抬脚便将她踹下马车,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
“让你做你就做,我肯跟你们走,是我自愿;我不想走,你们也拦不住。”
话音刚落,侍卫们便再次将他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动手。王诺可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扶着肩膀怒喝:“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找间酒馆歇歇脚,费用你们出,不然我就不走了。”陆逍遥拍了拍手中的木箱,侍卫们见状,有人忍不住问道:“公子莫不是身体抱恙,需要熬制药材调理?若是如此,倒也合情合理。”
“你说对了,我确实有病这病啊,必须要好好调理,名曰肾虚只怪我自己昨夜在花楼雅信大发,今早发觉身子骨有点虚脱,所以诸位要不要到时来一碗?这可是大补之物。”
“呃……不必了……”
全场一片死寂,最终王诺可拗不过陆逍遥,只得就近找了家客栈,将他安置下来。
与此同时,多宝阁内。
“什么?那小子从你那里,拿走了九株中品药材?!”陈老伯惊声问道。
“是……是的,不过我拿到了这个。”陈掌柜低声回应,随即拿出那块千秋阁牌匾,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不知那小子师从何人,或是有高人相助,牌匾的拼接痕迹被他处理得完美无缺,半点看不出破绽。”陈掌柜话音刚落,陈老伯便挥手打断了她。
“前些日子他来我这里卖过字,我早已跟你说过。若不是看那‘千秋阁’三字,与我魔教一处入口有关联,我也舍不得花大价钱买他的字。他若是去别家店铺,那字别说十两金子,连几两银子都不值。”
陈掌柜忽然想到什么,额头渗出冷汗,声音颤抖:“难道……那小子已经发现了多宝阁与天宝阁和魔教的关系?怎么可能?他这十几年,难道都是装疯卖傻?谁又能装疯卖傻十几年不被察觉?”
“说不准你可别忘了他爹陆长年在朝廷中,哪一个官员不知他赫赫凶名?只是经过时间的冲刷人们渐渐淡忘了。”
陈老伯目光沉沉,越过陈掌柜,落在柳姑娘身上,“我的宝贝外孙女,这么多年,可还记得有我这个外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