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般的细雪散漫地飘在空中,渐渐变得厚重密集。客栈里,陆逍遥守在药炉旁,双掌不停相互摩擦,一边哈着寒气,一边开口问道:“姓王的,我爹让你们来接我走,就没给我带件保暖的衣物吗?”
王诺可白了他一眼:“我们身为武者,自然不惧这寒冬落雪,哪像你,腿还没我胳膊粗,瘦得跟个猴似的,体内半点真源都存不住,妥妥一个废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想啊,我留不住的是真源,可你们留得住,真源却损耗了先天根本,练武之人最伤根基,所以很少有武者转修仙途吧?我说你别张口闭口就叫我废物,比如说刘家老太婆你的心境不怎样嘛。”
陆逍遥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药香,随口说道。听闻这话,王诺可本想反驳,可刚吐出两个字,鼻腔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意,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氛围瞬间安静下来。又过了半刻钟,浓郁的药香充斥了整间客栈,陆逍遥所在的客房里,药味更是浓到了极致。就在这时,他揭开了锅盖,却没有熄掉炉火。
下一秒,他紧闭双唇,上前一步闭上双眼,鼻腔猛地一吸——奇怪的是,他只吸气,丝毫没有吐气。
“陆公子,我得确保你路上平安,你可别死在这儿!”
王诺可边说边上前阻拦,她的手刚要碰到陆逍遥,陆逍遥肩膀轻轻一耸,又慌忙盖上锅盖,随即原地瘫倒,像昏厥了一般耷拉下了脑袋。
这时,窗外刮进一缕微不可察的寒风,客房里浓郁的药香被这缕风轻轻卷走。王诺可快步上前,将手探到陆逍遥鼻前,感受到他还有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侍卫的声音:“大姐头,事情办完了吗?这药香都快散了。说来也怪,刚才明明天气开始转暖,屋里又生着火炉,却透着一股寒气,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没有,你们先去喝两口小酒,陆公子正在喝药。”
侍卫听她这么说,语气立刻轻快起来:“哎嘿,这可是你说的,大姐头!我这就叫兄弟们去小酌两杯,哈哈!”
喧闹的叫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王诺可独自坐在板凳上,看着瘫在地上昏睡的陆逍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片刻之后,陆逍遥猛然睁开双眼,颅内的火焰陡然窜高,赤红的火光映亮了整间客房。他侧过头,轻声说道:“还在这儿看?这可是我的不传之秘,信不信我脱了衣服?还不出去?”
王诺可俏脸一红,随即别过脸嘟囔道:“就你这瘦猴样,指不定多不起眼,谁稀罕看呢!哼!”嘴上虽这么说,她的身体却已经走到了门口。房门关上的刹那,站在药炉旁的陆逍遥眼神骤然锐利,掀开锅盖,不顾炉身滚烫,直接端起药炉,将锅中熬成药膏的灵药一口吞入腹中。
滚烫的药膏灼烧着他的口腔、味蕾,一路向下蔓延,灼烧感越来越剧烈。令人诧异的是,他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这些疼痛与他毫无干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锅中药膏所剩无几,他才停下动作,甚至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角。他的嘴角已经烫起了水泡,他却全然不在意。吞完药膏后,他伸手探入锅中,将锅内仅剩的药膏,涂抹在对应五脏六腑的体表位置。
“内服外用,先天九满,先天一气吞入腹,滋养五脏,行气海。只要不出差错,等外敷的药膏完全冷却,我便可一举开启修行之路,想想还真是让人兴奋啊,哈哈哈!”
他在心中默念,目光不自觉投向窗口。虽隔着一层窗纸,他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一切,望见了前世的自己。当年的陆逍遥,踏上修行路时先天根基差到了极致,即便残存一丝,也隐晦至极,那时的他,能踏入修行本就是奇迹。后来他机缘巧合得知了补救先天根基的法子,可惜只对凡人有效,这也是他一千二百载修行生涯里,最大的遗憾之一。
“重活一世,我迟迟不开启修行,就是因为先天根基不足。如今补齐先天,一举迈入修行,终于……”
他低声呢喃,没注意到一丝血迹从嘴角溢出。他微微一怔,随即大口大口的鲜血汹涌喷出。刹那间,他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缺德的天宝阁,你们竟然敢!呵呵。”
骂声未落,又是几口鲜血翻涌而出。守在门外的王诺可察觉到异样,破门而入,看到这一幕顿时惊慌失措:“陆逍遥,你可别真寻死,到时候丢的可是我的脑袋!现在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陆逍遥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唯有嘴角猩红的水泡,衬出几分异样的红晕。他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踉跄着起身:“无妨无妨,只是天宝阁那些畜生良心被狗吃了,竟敢在药材里掺毒。”
王诺可闻言,立刻扶起陆逍遥,快步走向客栈楼下。
客栈一楼,几名侍卫脸色微红,高举着陶罐,含糊不清的叫嚷声传遍整个客栈:“一两酒量的是小娃娃,二两酒量的不过是只蛤蟆,真男人就该一口闷……”
“闷什么闷!即刻启程去郡府,来不及了,去郡府找大夫!”
王诺可一声怒喝,将半醉半醒的侍卫们惊醒。众人虽没完全听清缘由,却从她的语气和话语里判断出情况紧急,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感受着马车的颠簸,陆逍遥大口喘着气,睁开了双眼。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怒意与后悔,反而藏着几分欣喜。
“当真活下来了。药材里掺毒,五脏六腑都被灼伤,内服外用还能活命,已是万幸。只是天宝阁,别让我太失望!”
正想着,车帘外传来王诺可的声音:“陆公子,要不要我帮你除掉天宝阁?”
陆逍遥勉强扯出一抹微笑:“这不算什么大事,并未出人命,不过是秋后算账罢了,到时我自有打算。”
“还是让我直接帮你灭了天宝阁,免得夜长梦多。”
车外的细雪顺着车帘缝隙飘进些许,坐在车内的陆逍遥裹着厚重的被褥,脸上的灼伤不知何时已悄然恢复。他缓缓躺下身,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释然的语气说:
“你是怕夜长梦多,还是说我没有‘秋后’?若我有命等到秋后,自然会报复;若我命丧于此,一切归于尘土,又何必兴师动众,你说呢?”
说完,他彻底闭上双眼,不再理会车外的动静,在马车的颠簸中沉沉睡去。
独自坐在车外的王诺可一言不发,可慌乱的动作却藏不住她的心绪:“人人都说你陆逍遥是个废物,可我总觉得你并非如此。可那又如何,在真正的大局面前,你终究只是个小人物。小人物就算看清了自己的结局,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坦然赴死。”
因着下雪,路上行人稀少,整支马车队的行程比来时快了不少,很快便驶出东南郡府的管辖范围,抵达主郡府的边境。四大郡府与主郡府之间,隔着一条溪流,溪水自西南方向引入,贯穿了整座流水郡城。
河对岸的东南郡府境内,有一处河口,常年往来贸易,因此东南郡府也是经济最繁盛的郡府。王诺可的车队跨过长桥,真正进入了主郡城。
这支车队的出现,引来了不少目光。长桥附近的一间客栈里,一位长发及腰、眉眼凌厉、鼻梁高挑的女子坐在窗边,静静望着这一幕。她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指尖把玩着一把短刀。
“你怎么看?车里的人如何?”
“不怎么看。此人天机衰败,先天不稳,难成大事,命数已危。想活过今夜,难,难,难。”
男子问完,得到三个“难”字的回答,释然地笑了笑,随手将短刀甩出。刀速不快,可触到桌面的瞬间,桌子竟从中裂开一道大口子。
女子见状,眨了眨眼:“是你弄坏的,你赔。这家客栈的店小二可不是好说话的主,脸上带疤,还是个二流武者,我可不想在这儿惹麻烦。再说,明日是所有人期盼的大日子,最好别生事端。”
男子重新拾起短刀,迈步向外走去:“先赊着,我们这种武者,还怕一个店小二?都突破到后天境的人了,别在这儿磨磨唧唧。明日的舞台,只属于我们三人,那高高在上的仙人,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强!”
吱呀一声,房门被关上。女子依旧坐在窗台边,闭目调息了许久才起身:“他走了,还不出来?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放只鸟在这儿偷听,也不怕把鸟冻死,这鬼天气。”
“唉,别说这些丧气话,我就问你,那傻大个明天的事,你懂的。”
一道身影灵活地从窗台跃入屋内,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眼眶泛红,脸颊的酒晕还未散去,一开口,满嘴酒气便弥漫开来。
“洛长依,不是我说你,你都过了嫁人的年纪,现在怕是二十出头了吧?要不考虑考虑我?你再练下去,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到时人老体衰,武练不成,容貌也衰败了,可就真遭人嫌弃了,嘿嘿。”
女子面色一沉,看着跳窗进来的人,眼中满是嫌弃:“得了吧,就你这样,我还真看不上。嫁给你,我还不如投奔那个废物陆公子,人家最起码还有张好看的脸,你呢?行了,不说废话,查到了吗?那个变数是谁?”
少年双手枕在脑后,坐在窗沿上,半个身子探向窗外:“谁啊?那家伙确实找到了,只不过年纪有点小,才三岁,没错,就三岁。听那个老神棍说,什么先天有变,定数无常……哎呀哎呀,记不清了,我先走了,北边那家酒馆,我还赊了几两银子呢,要不借我点?”
“滚。”
“好嘞,拜拜了您嘞!”
“三岁吗?竟然是三岁……为什么是三岁?我三岁的时候,为何没有这般机缘?”她最终喃喃自语,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发呆,从阴天一直坐到夜幕降临。
月色之下,郡内百姓都已归家,一阵马蹄声与车轱辘碾地的声响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队伍驶过百姓居住区,来到郡府门外。大门两侧,各站着二十余名侍卫,他们身形魁梧各异,身上却透着同样凌厉的气场。
“不错,全都是二流武者,看来今夜,我是插翅难飞了。”陆逍遥虚弱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恰好飘进门口二十几名侍卫的耳中。凌厉的气场骤然一滞众人一同看向车厢,随即一名侍卫调侃道:
“笑话,这位想必就是陆公子吧?你一个气息紊乱、风中残烛的废物,还用得着我们兄弟把门?”
“别这么说我们的小郡主,万一人家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横死,怪罪下来,可是你的责任。”
“行了行了,放行。”
随着一名侍卫挥手,厚重的玄铁大门缓缓拉开,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马车队驶入大门,真正的郡府,终于出现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