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逍遥随手撩起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致嗤笑一声:“这车开得,连条狗都比你稳。依我看,也不必找什么大夫了,走吧,去见一见我那位好父亲。”
车帘外,王诺可的声音冰冷传来:“陆公子,你既聪明,又有魄力。既然你都这般要求,我再拒绝,反倒显得不懂事了。”
整个郡府与流水郡城格局相仿,皆分东南西北四域。玄铁大门内的主道,径直通往郡主居住的楼阁,陆逍遥一行车队,正从南边玄关铁门驶入,沿主路直奔楼阁而去。
郡主居所共九层,第九层上,流水郡郡主、郡侯,亦是陆逍遥生父的陆长年,正静静俯瞰着楼下的一切。
他身旁坐着一位身形纤长的年轻人,此人头戴斗笠,面容隐于阴影之下,手里攥着一只烧鸡,正胡乱啃食。陆长年开口:“上仙先停一停,帮我看看马车内之人,可有入仙门的资格?”
闻听此言,斗笠青年手中动作一顿,起身回眸一瞥,须臾便轻叹着摇了摇头。
“想来这便是贵公子。我跟你说,切莫向我师兄师姐提及——这少年先天之气混乱不堪,忽高忽低,体内还散出隐晦的杂毒气息。于我们修行之人而言,这般资质,想都别想。”
“嗯,我知道了。只是他母亲瑶氏那边,不提也罢。”
斗笠青年似是来了兴致,再度望向那辆马车,轻咦一声:“不对不对。贵公子虽先天衰败,气血却异常旺盛,按理来说,绝不该无法修习武道。他体内似是中了某种奇毒,导致气血起伏不定,牵连先天之气,这般病症,我平生仅见。”
青年边说边揪下一根鸡腿,大口啃了起来:“哦对了,贵公子名唤逍遥是吧?陆郡主,逍遥逍遥,他逍的是谁?这名字,取得倒是有意思。”
二人交谈间,马车已行至楼阁之下。陆逍遥望着楼上牌匾,轻声呢喃:“长安楼吗?又来了。这一次,便好好跟我这位好父亲算算账。”
话音落,未等车夫掀帘,陆逍遥已率先迈步走下马车。
“这就是传闻中的陆公子?那个废物,倒生了一副好皮囊。可就连我这三流武道侍卫,都能察觉他命数衰败。”
“是啊,传闻陆公子近日性情大变,先是揪出郡府潜伏多年的卧底,又大闹书画阁,据说还得了那支连仙人都求而不得的书画笔。”
“那又有何用?如今不过是残烛将熄,死到临头罢了。随他去,最终他所得的一切,都会沦为他人之物。我们看看便好。”
陆逍遥身上仍裹着被褥,他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被褥滑落地面,须臾间由白转黑。他赤着双脚,一步步朝楼阁走去,行至大门处,骤然停步。
砰!
众人只见陆逍遥一脚踹破长安楼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他难道真的不怕死?”一名侍卫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众人满心好奇,却又不敢探头窥探,只能听见楼内缓缓传来的脚步声,心下越发难耐。
立于马车之上的王诺可,此刻纹丝不动。
长安楼内,旋转楼梯层层环绕,令人眼花缭乱,每层皆陈设着各式器物。陆逍遥踏着冰冷的地砖,一步步拾级而上。这时,一名女子拦在他身前,声音阴恻恻的:“你就是陆逍遥吧?模样倒是不差,可你终究活不过明日。放心,今夜你还死不了,但你这般踹门惊扰了我,惩罚是少不了的。”
话音落,女子掌心泛起微光,手化虎爪,径直抓向少年肩头。少年微微侧身,轻松避开这一爪,顺势抬脚将女子绊倒。不等女子起身,陆逍遥已迈步上了一层楼。
“不可能!他真的是那个废物?我的虎爪虽算不上顶尖,却自带凡人无法承受的威压,可他竟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女子心中惊涛骇浪,眼底最终化作浓烈的恨意,将陆逍遥标上了必亲手斩杀的标签。
十余息后,陆逍遥的身影缓步走到陆长年身后。陆长年长叹一声:“来了。来了便坐吧,听闻你近日风头大盛,藏得倒是够深,你的枪法,不一般?”
来人正是陆逍遥,他不紧不慢地席地而坐,倚着墙壁,慵懒调侃:“今晚不动手?小太监应该跟你说了吧。我早知道,那个没根的东西是你派来的,他还说你能帮他重接慧根,真的假的?我可不信。”
陆长年面色骤然狠厉,一挥衣袍,后天武者的气势骤然迸发,猎猎作响:“你近日太过张扬,若你就这么死了,我没法给你得罪的那些小门派交代。先断你一条腿,以示惩戒。”
他说着便抬腿扫出,这一腿势大力沉,陆逍遥却不闪不避,静静看着。那一脚最终悬在距他小腿一寸之处,迟迟没有落下。
“倒是有点长进。暂且留你一条腿,明日,你不死也得死。”
“你就不怕我娘?我娘就在不远处的天河城,我若死了,她会放过你?显然不会。届时你入城虽无大碍,可这流水郡的势力,怕是要折损十之五六。”
父子二人对峙之际,一旁的斗笠青年蜷了蜷手指,意犹未尽地开口:“别吵了,你们父子的恩怨我管不着。这样吧,再给我拿只烧鸡。还有,陆公子,我也是练枪的,真想跟你比一比枪法。我的枪快、准、狠,更有你们凡人无法理解的门道。”
斗笠青年跨过门槛,与陆逍遥擦肩而过,径直朝楼下走去,将这对父子留在原地对峙。
“陆长年,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有妻无妾,日子过得很不自在吧?呵,一代郡主,连威胁一个城主都不敢?连自己都要被人拿捏住命根?”
“若不是你是老子的种,敢这般跟老子说话,你猜猜你的头颅,现在是在脖子上,还是在地上?”
话音落,陆逍遥站起身,走到木栏边,望着楼下早已布置好的场景,深吸一口气。
“意外吗?我竟敢挺直腰板跟你对话。我先下去了,三楼那软榻看着不错,明日我也好安心去。”
陆长年没有回头,望着亲生儿子的背影,依旧低头凝视着自己布置的场面——场内张灯结彩,彩绸绵延数里,最大的玄关之门即将开启,迎接外头渴望求仙问道的芸芸众生。
“这世道,终究是修仙者的天下。仙凡有别,再强的武者,也只是凡人;再弱的仙人,亦是仙人……”
陆逍遥下楼时,方才的斗笠青年与那名女子已不见踪影。他并未在意,径直走到三楼,褪去身上拖沓乌黑的被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纵身跃上床榻,闭目养神。
黎明未至,距破晓尚有两三个时辰,已有无数船只经运河驶入主郡城。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衣着装扮各不相同,却怀揣着同一个目标——求仙问道。
郡府城墙、玄关大门之上,立着三道身影,正是来自剑宗的三位弟子。
“几个时辰后,那个陆逍遥,交给我亲手解决,如何?”
“师妹,何出此言?我看陆公子相貌堂堂、温雅不凡,不像是惹是生非之辈。”
“你们不必管,届时将他交给我便是。”
听着师弟师妹的对话,长发男子轻抚剑鞘,开口道:“陆公子你们不必理会,当务之急,是随我去接一个孩童。那孩子年仅三岁,先天之气却异于常人,是师尊钦点的关门弟子。”
话音落,三道身影瞬间消失。
再度现身时,三人已来到郡城最北边的一户破败人家院落中。
“这里本是李家大宅,如今住着的,却是东南边的刘家。”
女子迟疑开口:“师兄,此话何意?难道李家是被刘家灭门了?”
长发男子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当年李家争夺郡主之位,败给陆家长辈,主干被杀,势力被拦腰斩断,迫不得已才改名换姓,化作刘家。”
二人交谈间,老宅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周身却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腐臭味。
男子跪倒在地,对着三位剑宗弟子重重叩首:“三位上仙,终于来了!刘家刘老二,见过上仙!从今往后,我叫李老二,我的儿子,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三人中的女子皱着眉捏住鼻子,嫌恶地别过脸去。长发男子上前一步:“我不管你是李老二还是刘老二,你家出了师尊选定的人,便把孩子抱来,我带他走,保他衣食无忧,甚至能踏仙途、求大道。”
刘老二却趴在地上,纹丝不动。气氛骤然凝固,此前那位斗笠青年走到他身旁,一脚踹在他的侧腹。
“李老二,别贪心不足蛇吞象。这已是你们李家天大的机缘。试想百年之后,流水郡唯有你李家出了仙人,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还要我多说吗?”
心思被戳破的刘老二咬了咬牙,起身回屋,抱出了熟睡的婴孩。斗笠青年接过孩子,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师尊吩咐,这孩子六岁前不可取名,只可留姓氏,免得日后连个给你上坟的人都没有。好自为之,或许你能活到孩子寻你,或许不能。”
直到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刘老二才返回破旧屋舍。屋内供奉着一幅空白画卷,画卷下摆的不是香火酒水,而是一把把长刀。
刘老二伸手拿起一把长刀,躬身恭敬道:“李家列祖列宗,我李家崛起的时机,到了!今日刘老二,便完成老祖最后的嘱托,以身献祭,回馈李家!”
下一秒,他手腕一转,刀刃对准自己的咽喉,狠狠割下。鲜血喷涌而出,却并未四散,反而化作一条条血蛇,钻入空白画卷之中。原本空白的画卷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婴孩的模样,正是方才被剑宗弟子带走的孩子。
另一边,剑宗三位弟子赶回主郡府途中,发现各条街道早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更有巨型马车横挡街头,只为给自家势力让出通道。
“我们得加快速度,否则天亮前赶不回去,误了时辰,师尊会不高兴的。”
三人不再遮掩,身形骤然加快。沿途凡人见之,皆虔诚跪拜,欢呼声如浪潮般席卷整座郡城。无数人为一睹修士风姿,纷纷围拢过来。
剑宗三位弟子便以这般高调的姿态,在郡城最北端的辖区内飞檐走壁,径直返回主郡城。
“那就是仙人吗?速度竟比我们这些后天武者快上这么多,他们未曾习武,却能做到这般地步!”
一名身形魁梧、浑身肌肉的男子立在玄关铁门外,望着这一幕,忍不住失声感慨。
夜幕渐渐褪去,黎明的曙光普照大地。第一缕阳光洒在主郡府的玄关铁门上,一声钟响过后,爆竹声冲天而起,厚重无比的玄关铁门被缓缓拉开。
盖过爆竹声的,是人群的呐喊。众人兴奋高呼,玄关门尚未完全打开,便有人蜂拥而入。这些人皆是流水郡顶尖武者,脚步飞快,直冲长安楼下。
此时,长安楼最高处,那位长发及腰的男子拔出腰间佩剑,一股虽微弱却足以震慑全场的无形威压,骤然散开。
“仅剩两个仙门名额,诸位有能者得之。但这‘能’,并非武道强弱,而是先天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