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练武之人中,一个大块头猛地跳了出来,指着长安楼上那位长发修士,言语不堪地嘶吼:“啊呸,什么狗屁先天之气!前些年你们还满口机缘随缘,如今又跟我讲什么根骨先天之气?那我们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白费吗?自断仙途吗?还是说,你们收了钱、得了好处?”
大块头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番话,到最后嗓音已然沙哑,却成功让近半数人听得一清二楚。
立于长安楼上的修士,平静地望着下方,手握剑柄,剑尖直指那位肌肉虬结、五大三粗的练武汉子。
“仙缘从来不是看你的努力,机缘从来讲的也不是有德有报。世间绝大多数事,往往都是付出努力却无功而返。你敢笑话仙门规矩,敢质疑努力白费,就凭你,也配染指仙门名额?简直是在玷污我仙门名誉,找死!”
话音落下,年轻修士手中长剑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瞬间贯穿了那个大块头。汉子头颅一垂,身躯却因肌肉紧绷,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这一幕,吓瘫了不知多少练武之人,反倒让凡人越发亢奋。
“没错!仙人说得对!凭什么只有你们武者才有求仙问道的机缘,我们凡人就不行?”
“什么狗屁武者!这些年你们在城里欺男霸女的事还少吗?仗着一身蛮力,暗地里烧杀抢掠、龌龊勾当做尽,你们忘了?这都是你们造的孽、积的恶德!”
群情激愤,凡人们将长久以来被武者打压的怨气,一股脑宣泄而出。
那位剑修从高耸的长安楼顶阁纵身跃下,落地之时,竟未激起半分尘埃与声响。他重新握剑,掏出一块布巾,轻轻擦拭着剑身。
“行了,先给凡人们测试,之后再轮到你们这些武者。从三流武者开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顶尖高手打的什么算盘。我们不会公布你们根骨是否达标,只有最顶尖的前两名,我们才会带走。”
在场顶尖武者中,除去刚刚被一剑击杀的那人,余下两位是整个流水郡赫赫有名的武道天才。可亲眼见到与自己齐名的人被仙人当场格杀,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洛长依紧紧皱着眉,朝身旁把玩着一只雏鸟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无奈地摊了摊手。
“是我们太高估自己了。我打听过了,他不过是仙人里最下等的一批,刚踏入仙途而已。可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根本不是对手。等着吧。”
“唉,难,真的难……”
洛长依一声叹息,回应他的,只有周遭武者的死寂与凡人们的狂热。
反应快的人一马当先冲到早已备好的广场上,井然有序地排起长队。可队伍刚列好,就被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厉声呵斥:
“下去下去!下一个,下一批凡人快点上来,别耽误我们时间!”
这些从五湖四海赶来的人,在台上站了不过片刻,连仰慕的仙人真面目都没看清,就被匆匆赶了下去。
“仙人,你不能赶我走!仙人,我祖上都说了,我一定能求仙问道的!仙人,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吧!”
一位红衣少年手中紧紧攥着一条鲤鱼,高声哭喊,却还是被侍卫无情拖走。鲤鱼摔落在地,鳞片四散,他就像那条濒死挣扎的鱼,拼命扑腾,最终落得遍体鳞伤。
一批批凡人上去,又一批批下来。临近夜幕,最后一批凡人测试完毕,戴斗笠的男子还是摇了摇头:“各位散了吧。接下来,练武之人上来。你们凡人也不必怨气冲天,我家乡那边更惨,百年才出一个能修行的。都下去吧。”
第一批练武之人蜂拥而上,人数众多,气场混乱不堪。戴斗笠的男子这一次将鲜血滴入眼中,又深吸一口气,随即摇头叹息:“下一批。”
人群中不免有人抱怨,可一想到刚才那个被像小鸡一样宰杀的后天境武者,终究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退下。
从三流武者一路测到一流武者,竟无一人拥有修行天资。终于,轮到后天境武者上台,一共两人:一个是把玩雏鸟的少年,另一个是女子,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狠厉。
“你们两个也不用测了,半分资质都没有。像你们这种后天境武者,早就把先天根本耗光了,哪还有什么修行根基。看来,今年流水郡的仙门选拔,只能带走一位门徒了。”
戴斗笠的男子顿了顿,忽然嘴角上扬,站起身,叫住了那些正要离去的凡人与武者:“诸位且慢!有一场大戏即将开场,关乎咱们的小郡主——陆公子陆逍遥,今日就地格杀!”
一语激起千层浪。
“这个废物早就该杀了!占着那么好的资源,既不修行也不练武,白白浪费咱们郡城这么多年的天材地宝,早死早干净!”
“杀!必须杀!活剐了他!沾沾他的血,也好帮我们去去晦气!”
“没错!杀!杀!杀!”
不久前,他们对陆逍遥一无所知。可此刻众人满心失落,找不到宣泄口,便不约而同地将怒火对准了这个与己无关、却让他们嫉妒不已的少年。
三位剑宗弟子一边饮酒进食,一边冷眼旁观这一幕,嘴角俱是一抹玩味的笑。
“别说,这些凡人互相撕咬的样子,真是百看不厌。”
长发男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陆长年起身,走入身后的长安楼。不多时,两道身影从大门走出:一位身材魁梧、双鬓染霜、目光锐利而阴狠,押着另一个容貌俊朗水灵的少年,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两人先走到三位剑宗弟子面前,陆长年轻声道:“去吧,陆逍遥。人生最后一杯酒,能与仙人同饮,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陆逍遥神情复杂,端起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却没能咽下去,一阵反胃,将酒水与秽物尽数喷在了长发修士身上。
他慌忙上前,想要擦拭对方的衣角,却被狠狠一把推开,像个破麻袋般摔落在广场中央。
长发男子拒绝了陆长年为他更衣的提议,直接脱去外袍,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衣,站起身,将手中长剑递给早已攥紧拳头的那名女子:“去吧,你说过的话,师兄都记着。”
女子一把抓过剑柄,拔剑出鞘,径直冲向陆逍遥。
“且慢!”
陆逍遥开口喝止。女子却面无表情,攻势丝毫不减。
陆逍遥望着越来越近的剑芒,无奈侧身一躲,堪堪避开。随即,他那看似虚弱无力的手臂借着身形一转,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女子脸上。
全场死寂。无论是凡人还是武者,全都瞠目结舌,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子终于停住身形。陆逍遥再度开口:“我都说了且慢,听不懂?王诺可,要不你也上来。没记错的话,今日原本该是你动手,还想不想上?要上就一起上,死个痛快。”
全场鸦雀无声。早已站在场边的王诺可脸色惨白如纸,动弹不得。
陆逍遥却如同恶魔低语,声音缓缓传来:“哦,你不上?那我也不求死得那么快。先跟你们说件事——还有这位仙人,放下剑,听我讲个笑话。”
陆逍遥说着,脸上缓缓露出笑意:“说来有趣,你一个贴身侍卫,怎么连一个老太婆都骂不过?当时刘家老太婆跟你对骂的时候,我就看出不对劲了。刘家刘老二,族谱上根本不姓刘。这些年他去的只有酒馆,从不去青楼,你却偏说他逛青楼,还说与他和离。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你曾有孕,可孩子生下当天,你就说夭折了,闹得满城皆知。后来你又大病一场,而我的父亲,就是现在逼我去死的郡主。”
陆逍遥顿了顿,看向人群最前方浑身发抖的王诺可,收敛笑容,随意踱步几步,继续道:
“话说回来,刘家老太婆本就姓刘,可她丈夫姓李,这事一查便知。当年她丈夫,也就是前任郡侯,何等意气风发。而这位前任郡侯唯一的儿子,也就是那位无人知晓的刘老二——本该叫李老二,正是某人的丈夫,对不对?”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凡人说的,竟和师兄你事先说的分毫不差。没想到这位陆公子,平日传闻放浪不羁、废物无用,暗地里竟搜集了这么多秘闻。”
戴斗笠的修士喝着小酒,吃着桌上佳肴,好不惬意。
“我说到这里,你该明白了吧。陆长年,那个常年跟在你身边鞍前马后的情人王诺可,她的身份,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些年他们伪造账目、假造身份,在世间苟活,就是为了你现在的位置。”
说完,他看向脸色早已黑如锅底的陆长年。陆长年张了张嘴,细细咀嚼这番话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死死盯着王诺可。
那名女子见陆逍遥不再说话,身形瞬闪,霸道的剑光再次杀来。
陆逍遥面色如常,微微一笑,连续几个侧步,轻松避开她的所有招式。女子正要再出剑,陆逍遥已然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手肘狠狠撞在她腕间关节上。女子手腕瞬间脱力,长剑“当啷”落地。
陆逍遥捡起地上的剑,手腕与身形一同转动,动作华丽如舞。伴随着一抹鲜血溅开,他停了下来,声音冷冽:“我今日挑断你手筋,也要断了你所谓的仙途!”
“大胆凡人,找死!”
“你这小畜生,不过是个不能修行的凡人,也敢对我仙人动手?简直猪狗不如,去死!”
两道身影骤然暴冲而出,正是方才在座闲谈的另外两名剑宗弟子。
“师弟,你先给师妹疗伤,我去击杀此獠!”
“师兄,不如先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把他削成人棍,挂在我宗门山门之上,如何?”
“正合我意!”
两人身形快如鬼魅。长发修士率先来到陆逍遥面前,运转体内灵力,周身泛起微光,一拳轰出,一道凝练的拳印破空袭来。
“这是仙人手段!”有人失声惊呼。
听到这声惊呼,陆逍遥面无表情,手腕一转,剑光凌厉一闪,那道拳印竟被直接劈成两半。而他手中的凡剑,也应声崩裂,碎成两段。
“啧啧,要是一把主杀伐的轻剑就好了。这种御剑用的重剑,我可不太会用。”
陆逍遥这番话,让长发修士心中巨震:“此人难道也有修为在身?不对,他气息虽比昨日平稳许多,可体内明明没有半分灵气流动。”
想到这里,长发修士放下心来,抓住空隙,再次重重轰出一拳。
陆逍遥发现已避无可避,索性不再躲闪,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他如一道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踉跄退了数十步才摔倒在地,胸口衣襟被拳劲震碎,露出一片血肉模糊。
三位剑宗弟子一同朝着陆逍遥逼近。
“你的战斗技巧,我自愧不如。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袭击我的同门——去死!”
“其实我觉得你做得没错,可你是个凡人啊。若是修士,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你这卑劣小人,今日我必把你分尸活剐,让你生不如死!”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催动剑宗功法,丝丝缕缕凌厉的剑气爆发开来,将围观的凡人与武者尽数镇压。
就在这时,陆逍遥忽然轻笑出声:“你们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你们别忘了,流水郡城,隶属天水国管辖。天水国君坚守的道理,一直都是以人为本、以人为上,凡人为根基,追求修士与凡人平等……”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又在某一刻骤然拔高:“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起死吧!天宝阁、多宝阁、听雨阁、魔教——还不现身吗?!”
一语落下,城墙之上骤然出现无数身影。有的蹲坐,有的挺立,有的背身而立,有的凝视战场。数以千计的人,在刹那间齐齐现身,声音响彻整个郡府:
“天宝阁陈掌柜,前来支援陆公子!”
“多宝阁陈老伯,前来支援陆公子!”
“听雨阁风天雨,前来支援陆公子!”
“魔教教主东方千秋,前来支援陆公子!”
陆逍遥向后一撤,背靠城墙。
下一刻,数万道身影如暴雨倾盆,从四面八方俯冲而下,直扑那三位剑宗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