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庆六年春，鹰犬营的训练进入了最严苛的阶段。

　　长孙亮说这叫“同槽“——就像把狼和狗放在同一个食槽前，让他们抢食，让他们学会在竞争中共存。

　　“北燕需要的不只是勇士，“他在第一堂课上对全体学员说，“北燕需要的是能在同一个帐篷里睡觉、同一个锅里吃饭的勇士。不管是鲜卑人、汉人、还是杂种。“

　　最后那个词让帐篷里一阵骚动。隼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野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中有贵族，有平民，有奴隶，“长孙亮继续说，“在外面，你们的身份不同。但在这里，在这里的训练场上，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鹰犬。“

　　他展开一卷竹简，上面写满了名字。

　　“从明天开始，你们不再按出身分班。你们将混合编队，五人一组，贵族、平民、奴隶混编。你们的成绩不再只看个人，要看小组。“

　　帐篷里炸开了锅。

　　“这不公平！“慕容垂第一个站起来，“我们贵族生来就是领兵的，怎么能和奴隶一组？“

　　“那你愿意和奴隶一起死吗？“长孙亮问。

　　“什么？“

　　“战场上，“长孙亮说，“你的奴隶扈从会为你挡箭，会为你牵马，会为你赴死。如果你平时不和他们同吃同住，不了解他们，不信任他们，他们凭什么为你死？“

　　慕容垂语塞。

　　“混合编队的目的，“长孙亮说，“就是让你们学会信任——不管对方是什么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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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狗被分到第三组。

　　组员是：他自己（汉奴），隼（混血贵族），一个鲜卑平民叫拓跋宏，一个汉奴叫李三，还有一个契丹俘虏叫耶律石头。

　　“像个笑话，“隼说，“北燕所有的种族都在这个帐篷里了。“

　　“不只是种族，“野狗说，“还有立场。你是改革派，慕容垂是保守派，我和李三是棋子，耶律石头是外人。“

　　“那拓跋宏呢？“

　　“拓跋宏只想活下去，“野狗说，“他是我们中最聪明的。“

　　拓跋宏确实聪明。他不站队，不表态，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训练时他从不落后，但也不出头；吃饭时他总是最后一个拿，但从不抱怨；睡觉时他睡在最靠门的位置——那里最冷，但也最先发现危险。

　　“你为什么要这样？“野狗问他。

　　“因为我没有后台，“拓跋宏说，“慕容垂输了有家族，隼输了有血统，你输了有萧破虏。我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选择不赢不输？“

　　“我选择不引人注目，“拓跋宏说，“但我在学。学你们怎么赢，学你们怎么输。“

　　野狗看着他，像是在看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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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合编队的训练比想象中更难。

　　首先是语言。鲜卑人说鲜卑话，汉人说汉话，契丹人说契丹话。虽然大部分人都能听懂对方的语言，但细微的差别会造成误解。

　　比如“快“这个字，在鲜卑语里有“赶紧“和“用力“两种意思。一次训练中，队长喊“快“，有人理解为赶紧跑，有人理解为用力砍，结果队伍大乱。

　　“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指挥语言，“野狗对长孙亮说。

　　“那是什么？“

　　“手语，“野狗说，“还有旗语。不依赖语言，用动作和符号。“

　　长孙亮点点头，把这个建议上报给了营部。一个月后，鹰犬营开始教授统一的手语和旗语——这后来成为了北燕军队的标准指挥系统。

　　其次是信任。

　　让贵族相信奴隶会保护他，比让奴隶相信贵族更难。慕容垂的小组就出了大问题——他拒绝让奴隶组员睡在他身边，理由是“怕被偷“。

　　结果那个小组的成绩一落千丈。

　　“看到了吗？“长孙亮在总结会上说，“不信任的代价。战场上，你要把你的后背交给同伴。如果你连睡觉时都不敢背对他，你怎么敢在战场上把命交给他？“

　　慕容垂低着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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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狗的小组渐渐有了默契。

　　他们学会了互补：隼负责骑射和侦察，野狗负责战术和指挥，李三负责后勤和医疗，耶律石头负责近身格斗，拓跋宏负责……兜底。

　　“兜底是什么意思？“耶律石头问。

　　“意思是，“拓跋宏说，“你们谁出了问题，我去补。“

　　他确实是这样做的。隼的马惊了，他去安抚；野狗的刀卡住了，他递上备用的；李三被毒蛇咬了，他吸出毒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隼问他，“你可以不管的。“

　　“因为我需要你们，“拓跋宏说，“我一个人活不下来。但如果我们五个人在一起，就有希望。“

　　这就是“同槽“的真谛——不是互相喜欢，是互相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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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字课是每天晚上的必修课。

　　长孙亮亲自教，从最基本的“人、口、手“开始，到《千字文》，到简单的兵法条文。

　　“为什么要识字？“一个鲜卑学员问，“我们是武士，不是书生。“

　　“因为命令是写出来的，“长孙亮说，“如果你看不懂命令，你只能听别人的解释。而解释的人，可能会骗你。“

　　他讲了一个例子：几年前，一支北燕军队接到命令“前进十里“。但传令的人把“十“字看成了“千“，结果那支军队走了一千里，错过了战机。

　　“识字就是权力，“长孙亮说，“能读命令的人，能写命令的人，就是能掌握权力的人。“

　　野狗学得很认真。他已经认识了三百多个字，能看懂简单的军令，能写自己的名字。

　　“虞野，“长孙亮看着他的字，“你写得很好。“

　　“虞？“野狗问，“这是我的姓？“

　　“这是你的根，“长孙亮说，“不管你现在叫野狗，还是叫乙字十三号，你的根是虞。“

　　“虞国已经没了。“

　　“虞国没了，但虞还在，“长孙亮说，“在你心里，在那块布上，在你的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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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庆六年夏，第一次小组对抗演练。

　　十个小组，互相厮杀，用木刀和染色的箭矢。中红者“死“，中蓝者“伤“，“死“者退出，“伤“者减半战力。

　　野狗的小组对上了慕容垂的小组。

　　“终于，“隼说，“机会来了。“

　　“不要轻敌，“野狗说，“慕容垂个人能力强，但他们小组内部有矛盾。“

　　“那我们怎么打？“

　　“分割，“野狗说，“把他们分开，然后各个击破。“

　　演练开始。

　　慕容垂的小组采取了正面突击的战术——五个人一起冲，想要靠力量碾压。

　　野狗的小组则分散开来。隼和耶律石头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野狗和拓跋宏从两翼包抄；李三藏在后方，准备救治“伤员“。

　　慕容垂果然中计。他追着隼猛打，忽略了侧翼。结果野狗从左边切入，一“刀“砍中他的腰；拓跋宏从右边切入，一“刀“砍中他的腿。

　　慕容垂“死“了。

　　失去指挥的小组很快崩溃。野狗的小组以零伤亡赢得了演练。

　　“你是怎么做到的？“战后，慕容垂问野狗。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敬意？

　　“因为我知道你们不团结，“野狗说，“你在前面冲的时候，你的组员没有跟上。他们在犹豫，在等你失败。“

　　“而你？“

　　“我信任我的组员，“野狗说，“所以我敢分散。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失败了，他们也会补上。“

　　慕容垂沉默了很久。

　　“教我，“他最后说，“教我怎么让他们信任我。“

　　野狗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羞辱他、看不起他的贵族子弟。

　　“首先，“他说，“你要学会信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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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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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官补注】

　　>“同槽“训练法，创于慕容龙城改革时期，旨在打破部族界限，培养跨族群的军事协作能力。此法后来为北燕、大周、乃至南楚所效仿，成为乱世军事训练的重要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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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狗所在之第三组，后被称为“鼎初五人“。除野狗与阿史那隼外，拓跋宏后仕北魏，官至骠骑将军；李三战死北军，追授校尉；耶律石头归契丹，为某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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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人虽分道扬镳，然终其一生，未尝为敌。永嘉二十年，五人于陈留再聚，各为其主，然相约“不动刀兵，只论商道“。此事载于《漕运志》，为乱世中难得之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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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革纪·制度志·同槽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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