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解围后的第三个月，野狗回到了鹰犬营。

　　不是作为逃兵，是作为英雄——萧破虏亲自写的荐书，慕容龙城大人的口头嘉奖，还有一枚铜质的鹰徽，那是鹰犬营优秀学员的标志。

　　但他发现，营地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南区的人不再把他当同伴，北区的人更不可能接纳他。他是一个异类——奴隶出身，却救了龙城；应该是炮灰，却成了英雄。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长孙亮对他说，“太显眼了。“

　　“我知道。“

　　“显眼的人会死。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暗地里。“

　　野狗点点头。他想起老赵的死，想起丙七营里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面孔。他知道长孙亮说得对。

　　“那我该怎么办？“

　　“低调，“长孙亮说，“表现得像个普通人。不要出风头，不要提龙城的事，不要戴那枚鹰徽。“

　　野狗照做了。

　　他把鹰徽藏进怀里，继续每天的学习和训练。他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乙字十三号，不突出，不落后，不引人注目。

　　但这不容易。因为有人注意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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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史那隼是在一个月后来到的鹰犬营。

　　他是以“历练“的名义来的——独孤部的贵族子弟，父亲是可汗的堂弟，母亲是汉奴。这种血统在北燕很尴尬：贵族看不起他，因为他有一半汉血；汉奴也看不起他，因为他有一半贵族血。

　　他被分到南区，和野狗同一个营房。

　　“你是那个救了龙城的人？“隼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是，“野狗说，“是萧破虏将军救了龙城。“

　　“但他说是你带的路。“

　　“我只是个斥候。“

　　隼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狼，像北方的天空。

　　“你在防备我，“隼说，“为什么？“

　　“因为你是贵族。“

　　“我是杂种，“隼说，“和你一样。“

　　野狗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他。

　　隼比他矮一点，但肩膀更宽。他的手上有茧，是从小骑马留下的。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到右颊，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你的疤？“野狗问。

　　“我弟弟留给我的，“隼说，“同父异母。他不喜欢我和他分享父亲的帐篷。“

　　“你杀了他？“

　　“没有，“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只是让他知道，我不想分享，我想要全部。“

　　野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疯。“

　　“你也比我疯，“隼说，“一个人游过冰河，穿过敌营，就为了报信。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我只是不想死。“

　　“我也是，“隼说，“但我想活得更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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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成了朋友。

　　不是那种亲密的朋友，是那种互相尊重、互相警惕的朋友。他们知道彼此的底细，知道彼此的野心，也知道彼此的危险。

　　“你为什么回来？“隼问野狗，“你救了龙城，可以要求更多。军职，钱财，自由。“

　　“我要求了，“野狗说，“我要求回鹰犬营。“

　　“为什么？“

　　“因为这里能学到东西。“

　　“什么东西？“

　　“怎么走到上面，“野狗说，“怎么让他们怕我。“

　　隼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镜子。

　　“我也是，“他说，“我要让他们怕我。然后，我要让他们尊敬我。“

　　“尊敬？“野狗笑了，“你比我想的更贪心。“

　　“你不想要尊敬？“

　　“不想要，“野狗说，“尊敬是锁链。我只想让他们怕我，怕到不敢惹我。“

　　“然后呢？“

　　“然后……“野狗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就不需要他们的尊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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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犬营的训练进入了新阶段。

　　前半年是基础——骑射、刀法、体能。后半年是进阶——战术、情报、指挥。只有最优秀的学员才能进入后半年，而野狗和隼都在其中。

　　他们的竞争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骑射课上，隼总是第一名。他的马感是天生的，像和马融为一体。野狗做不到这一点，他只能靠更多的练习来弥补。

　　刀法课上，野狗后来居上。他的刀没有隼的华丽，但更有效率。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杀过人，“刀法教官陈横对野狗说，“我看得出来。“

　　“杀过。“

　　“什么时候？“

　　“十岁那年。“

　　陈横没有问细节。他只是点点头，说：“杀过人的刀，和没杀过人的刀，是不一样的。你的刀有味道。“

　　“什么味道？“

　　“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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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术课是长孙亮教的。

　　他讲《孙子兵法》，讲《六韬》，讲北燕自己的战例。但他讲得最多的，是怎么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生存。

　　“战场上的敌人，“他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真正的敌人，往往是你的同袍，你的上级，甚至是你的朋友。“

　　“为什么？“一个学员问。

　　“因为资源有限，“长孙亮说，“晋升的机会有限，生存的空间有限。你多拿一分，别人就少拿一分。你上去，别人就要下来。“

　　野狗记住了这句话。

　　他开始观察营地里的人际关系——谁听谁的，谁怕谁，谁想跑，谁想死。他把这些观察告诉长孙亮，长孙亮则教他更多的东西。

　　“北区的慕容垂，“长孙亮说，“他记恨你。你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宇文部的宇文泰，他是保守派的，反对龙城大人的改革。他可能会利用你来打击改革派。“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显眼了，“长孙亮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太傻。“

　　“我只是不想在泥涂里待一辈子，“野狗说，“要想爬出去，就必须显眼。“

　　“但显眼会死。“

　　“不显眼也会死，“野狗说，“只是死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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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竞争的高潮是月度比武。

　　每个月，鹰犬营都会举行一次比武，各区的前三名可以获得额外的资源——更好的马，更好的装备，更好的教官。

　　天庆五年冬天的最后一次比武，野狗和隼都参加了。

　　比赛分为三个项目：骑射、刀法、兵法。

　　骑射，隼第一，野狗第三。

　　刀法，野狗第一，隼第二。

　　兵法——这是新增的科目，由长孙亮出题。

　　题目是：假设你只有三百人，面对一千敌军，如何取胜？

　　隼的答案是用骑兵骚扰，消耗敌军体力，然后夜袭。

　　野狗的答案是：不战。

　　“不战？“长孙亮问。

　　“跑，“野狗说，“带着敌军跑，把他们引进沼泽，引进山谷，引进任何对他们不利的地方。等他们自己崩溃，再回头收割。“

　　“但如果敌军不追呢？“

　　“那就继续跑，“野狗说，“跑到他们追为止，或者跑到他们放弃。“

　　“这不算胜利。“

　　“活着就是胜利，“野狗说，“死了的胜利，不是胜利。“

　　长孙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野狗的答卷上打了一个圈。

　　“你赢了，“他说，“但你要知道，这个答案，很多人不喜欢。“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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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武的结果，隼总分第一，野狗第二。

　　但争议很大。保守派的教官认为野狗的“不战“是怯懦，是汉奴的软弱。改革派的教官则认为这是智慧，是保存实力的策略。

　　慕容龙城大人——当时还在养伤，解围之战中他受了箭伤——听说了这件事，派人来看野狗的答卷。

　　“这个人，“龙城大人对萧破虏说，“我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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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狗被带到龙城大人的帐篷里。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北燕的实际统治者。龙城大人比他想象的要老，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就是那个'不战'的人？“龙城大人问。

　　“是，大人。“

　　“为什么'不战'？“

　　“因为打不过，“野狗说，“打不过还要打，是愚蠢。“

　　“但兵法说，以弱胜强，是常态。“

　　“以弱胜强，不是硬碰硬，“野狗说，“是找到强的弱点，然后用弱的优势去打。“

　　“比如？“

　　“比如独孤部，“野狗说，“他们强，但他们远离本部，怕老巢被袭。这就是弱点。“

　　龙城大人笑了。

　　“你像一个人，“他说，“年轻的萧破虏。他也是这么说的。“

　　野狗没有回答。他看着龙城大人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野心，还有一种……绝望？

　　“我在推行改革，“龙城大人说，“你知道吧？“

　　“知道。“

　　“改革很难。保守派反对，贵族反对，甚至我自己的族人也在反对。“

　　“因为改革动了他们的利益。“

　　“是的，“龙城大人叹了口气，“但我必须改革。不改革，北燕会死。八部大人各自为政，互相争斗，内耗严重。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制度，一个能让所有人——不管是鲜卑还是汉人——都能上升的制度。“

　　“大人想让我做什么？“野狗问。

　　“我想让你成为改革的象征，“龙城大人说，“一个奴隶出身的人，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军官，成为贵族。这将证明我的改革是成功的。“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龙城大人的眼神变得严肃，“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保守派会恨你，因为他们不想看到奴隶上升。改革派也会利用你，把你当作工具。“

　　“那好处呢？“

　　“好处是，“龙城大人说，“你能走到上面。你能让他们怕你。“

　　野狗沉默了一会儿。

　　“我接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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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起，野狗的身份变了。

　　他不再是乙字十三号，不再是鹰犬营的普通学员。他是“龙城大人亲自提拔的改革派新星“，是奴隶们的希望，是保守派的眼中钉。

　　隼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你现在是'大人'了，“隼说，“而我还在这里，是一个杂种。“

　　“你没有变，“野狗说，“你还是在努力，还是在等待机会。“

　　“但机会不会来找我，“隼说，“不像你。“

　　野狗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他一样野心勃勃、一样不甘于命运的人。

　　“机会不会找你，“他说，“但我会。“

　　“什么意思？“

　　“意思是，“野狗伸出手，“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隼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了。

　　“好，“他说，“但不是互相帮助。是互相利用。“

　　“互相利用，“野狗笑了，“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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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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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官补注】

　　>阿史那隼，独孤部贵族庶子，母为汉奴。隼少时以“历练“入鹰犬营，与野狗相识。两人初为竞争对手，后为盟友，然始终互相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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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后奔西秦，为阿史那部可汗，与野狗时战时和。第七卷函谷关之战，隼与野狗联手，共退四国联军。战后隼遗命与周修好，其子阿史那烈违父命，再启战端，此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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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狗与隼之盟约，史称“鹰犬之约“。两人虽未歃血，然以言语为誓：“战场上见，而非战场下。“此约终两人一生，未尝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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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革纪·人物志·阿史那隼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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