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礁
孙应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风浪太大,主力舰分兵,阵型一乱,就容易被他们钻空子。”
阿古指着那些海盗船,“他们的船小,灵活,但扛不住咱们的副炮齐射。他们不敢和咱们的主力舰硬碰硬,就是想绕后偷袭那两艘掉队的船。”
他蹲下,在甲板上用手指画着。
“咱们让主力舰保持阵型不变,用两艘战舰守住左右两翼,主炮对准他们,不让他们靠近。”
“再派两艘战舰,从两侧包抄过去,封住他们退回岛礁的退路。用副炮清剿,不用打沉,赶着他们往咱们主炮口上撞就行。”
他抬起头。
“半个时辰,就能解决。”
孙应元盯着他,盯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命令传下去,舰队迅速变阵。
左右两翼的两艘主力舰,主炮对准那些冲过来的海盗船,黑洞洞的炮口排成一排。
包抄的两艘战舰,加速往前冲,借着风浪的掩护,绕到了海盗船的后侧。
海盗们原本以为明军会分兵来追,没想到阵型纹丝不动,两翼的炮口已经对着他们了。
正愣神的时候,后路也被堵住了。
带头的海盗头子,脸都白了。
“撤!快撤!”
来不及了。
两翼的主力舰开炮了。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飞过来,落在海盗船周围,炸起漫天的水花。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些小船被浪打得东倒西歪,帆破了,舵坏了,有的甚至开始进水。
海盗们拼命往岛礁那边跑,却迎头撞上包抄过来的两艘战舰。
副炮齐射。
砰砰砰砰!
密集的炮弹扫过去,三艘海盗船当场沉没,剩下的几艘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挂起白旗。
半个时辰不到,战斗结束。
十二艘海盗船,三艘沉没,九艘被俘。
海盗头子被从水里捞起来,捆成粽子扔在甲板上。
那两艘掉队的巡逻舰,也终于控制住了船身,慢慢靠过来。
孙应元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被俘的海盗船,又看了看身边的阿古。
这小子从头到尾,脸都没变一下。
“行。”他说,“有出息。”
风浪渐渐平息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甲板上,暖洋洋的。
阿古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想起刚进水师学堂的时候,那个被人嘲笑、缩在角落里的自己。
想起那些熬到半夜演算数学题的日子。
想起第一次摸炮台时颤抖的手。
现在,他站在舰桥上,指挥了一场战斗,打赢了。
他忽然明白,陛下说的“多看,多学,多思”是什么意思。
学的东西,不是记在纸上的,是要用出来的。
接下来的二十天,舰队继续南下。
阿古跟着孙应元,走遍了南海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在西沙的一个荒岛上,发现了一处淡水泉眼,当场设立了补给点。
他们在南沙的一片礁石上,勘绘了新的海图,标出了暗礁的位置。
他们在曾母暗沙附近,遇到了一队海盗船,二话不说开炮轰散。
阿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身上那件军服,早就被汗水和海水泡得发白了。
但他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二月初八,舰队返回广州港。
码头上,挤满了迎接的人群。
那些被救过的商船主,那些被肃清的海盗吓得安分下来的渔民,都来迎接凯旋的舰队。
孙应元带着阿古下了船,刚站稳,传令兵就过来了。
“陛下旨意,阿古接旨。”
阿古愣了一下,赶紧跪下。
“阿古随舰队巡航,临危不乱,献策破敌,擢升为水师试百户。钦此。”
阿古跪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愣着干什么?谢恩啊!”
阿古这才回过神来,磕了个头。
“臣……臣谢陛下隆恩。”
站起来的时候,他还有点恍惚。
试百户,那是正六品的官了。
一年前,他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一年后,他成了大明的军官。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大海。
而此时,登州船厂里,天启号铁甲舰的主体建造,已经全部完成。
漆黑的钢铁巨舰,静静泊在船坞里,等着下水试航的那一天。
南极探险的筹备,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孙应元被任命为探险舰队提督,阿古被指定为领航官。
一场远赴万里冰原的冒险,远不知道海的那边有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枚青铜令牌背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片冰封万年的土地上,到底藏着什么。
但阿古知道,不管那是啥,他都会去看一看。
因为那是陛下的命令,因为那是大明的使命!
……
南海。
阿古待了很久,然后从住舱里爬出来,天还黑着。
他摸黑穿好衣服,拿起六分仪,推开门,往甲板上走。
阿古走到桅杆下面,抬头看了看那根笔直伸向夜空的桅杆,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瞭望台在桅杆顶上,离甲板有三丈高。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整个架子都在晃。
阿古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把六分仪举起来,对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开始测算。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不管前一天多累,第二天准能在天亮前爬起来,爬到最高的地方。
看着星星一点一点隐去,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
天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他都知道。
六分仪是西洋来的东西,能测出太阳和星星的高度,算出船在海上到了哪里。
阿古学了快两个月,已经能用得很顺手了。
他对着那颗星星测了三遍,把数据记在随身带的木板上,又开始测第二颗,第三颗。
测完六颗星星,天边开始发白了。
他把六分仪收好,拿出怀里的海图,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一点一点对照起来。
这份海图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线条也有些模糊。
是几十年前郑和下西洋时留下的,后来又加了一些西洋商人画的零碎航线。
图上很多地方都空着,有的地方标着“未知海域”。
有的地方画着奇形怪状的怪兽,说是水手们传说的海怪。
阿古这一个月里,已经在空白的地方添了不少记号。
哪里的海流急,哪里的暗礁多,哪里能停船补给,他都用炭笔记下来。
他一边看海图,一边回想昨晚测算的位置。
算着算着,他皱起眉头。
不对劲!
按照海图上标的,舰队现在应该在一片开阔的深海区,水深至少有五十丈。
可他昨天傍晚测的那次,水深只有二十丈出头。差了整整三十丈。
他又把数据算了一遍。没错。
他又把星象位置算了一遍。还是没错。
他拿出罗盘,看了看指针的方向。
罗盘指着正北,和昨天一样。
他又看了看海流的方向。
船下面的海水在慢慢流动,他把一根细绳扔下去,看着绳子的倾斜角度。
这角度,和海图上标的也不一样。
他在瞭望台上待了很久,盯着那些数据,盯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海面。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远处有几只海鸟在飞,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阿古把海图收好,从桅杆上滑下来。
他找到领航员陈安的时候,陈安正在舰桥里喝茶。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领航,跑南海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一带的航线。
他长得精瘦,脸上的皮都晒黑了。
“陈领航。”阿古把木板递过去,“这是我昨晚测的数据,您看看。”
陈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天天不睡觉,就捣鼓这个?”
阿古笑了笑。
陈安低头看那些数字,看着看着,眉头也皱起来了。
“这不对吧?按你这个,咱们现在的位置,偏了十五里。”
“我知道。”阿古指着海图,“您看,按海图标,咱们应该在深海区。可我昨天测水深,只有二十丈。”
陈安愣了一下。
“二十丈?不可能。这片海域我跑了三十年,水深至少有五十丈。”
“我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我又测了一遍。”
阿古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木板:“这是今天早上测的。位置又往东偏了五里。现在离传统航线,已经偏了二十里了。”
陈安接过木板,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他拿起自己的六分仪,走到舰桥外面,对着太阳又测了一遍。测完,他回来,脸色更难看。
“你说的没错。确实偏了。”
他看着阿古。
“你怎么发现的?”
阿古指着海图上的空白区域。
“我父亲教过我,这种近海的环流,表面看着平缓,底下其实全是暗礁。咱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被一股逆时针的海流,一点一点往东推。”
陈安沉默了。
他跑了三十年南海,自以为对这片海了如指掌。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发现了他都没发现的问题。
“走,去找都督。”
孙应元正在船舱里看海图。听陈安说完,他抬起头,看着阿古。
“你确定?”
阿古点头。
“确定。再往前,很可能有暗礁。”
孙应元沉默了几秒钟。
“传令。全舰队停航。放下测深船,往前勘测。”
副将们都愣了。
“都督,这……”
“执行命令。”
三艘测深小船被放下海,载着士兵和测深仪,往前划去。
每划一段,就放一次测深绳,报一次数据。
五里,水深三十丈,十里,水深二十丈……以此类推。
二十里的话,测深绳放下去,不到一丈就碰到了底。
前面的海面上,隐约能看见一些黑色的影子,在海浪里时隐时现。
是暗礁!密密麻麻的暗礁,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最浅的地方,水深不到一丈。
要是舰队继续往前开,绝对会撞上去。
士兵们看着那片暗礁,后背发凉。
消息传回来,副将们的脸都白了。
陈安走到阿古面前,对着他深深一揖。
“阿古百户,是我大意了。要不是你,咱们今天全得交代在这儿。”
阿古赶紧扶他起来。
“陈领航别这样。我就是……就是看得多了。”
孙应元走过来,拍着阿古的肩膀。
“好小子。你又立功了。”
阿古看着远处那片暗礁,眉头没有松开。
“都督,我想坐测深船,往前再探一探。”
孙应元看着他。
“小心点。”
阿古带着三个士兵,划着一艘测深船,往那片暗礁群驶去。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
那些暗礁不是零散的,是连成一片的,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
礁石上长满了海藻,被海浪拍打着,溅起白色的水花。
阿古让士兵划着船,沿着环形礁石,一点一点往前探。
探了半个时辰,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处礁石,颜色比别的地方浅。他让士兵把船划过去,凑近了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礁石。是一个缺口。
缺口很窄,只能容一艘小船通过。但缺口里面的水,颜色比外面深得多。
阿古把测深绳放下去。
一丈。两丈。五丈。十丈。二十丈。
一直放到五十丈,才到底。
他愣住了,五十丈深的水?!
四周被环形礁石围着,风浪进不来,这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湾!
他立刻让士兵划船进去。进去之后,他彻底呆住了。
里面是一片巨大的深水湾,水面平得像镜子。
四周的环形岛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郁郁葱葱的。
有几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响着。
几处平坦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热闹得很。
阿古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半天说不出话。
他在海图上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这是一座从未被人发现的岛。
一个士兵问他。
“百户,这是什么地方?”
阿古摇头。
“不知道。但咱们……应该是第一个来的。”
他们在岛上转了一圈。岛很大,走一天都走不完。
淡水河有好几条,水清得很,直接就能喝。
平地上能建营房,能修码头,能囤补给。
阿古的心砰砰跳起来。
他让人回去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士兵,开始勘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