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落马
两天后,孙应元带着舰队,从那个缺口驶进了港湾。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些在海上漂了几个月的水兵,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看着那些郁郁葱葱的岛,半天说不出话。
有人直接跳下船,扑腾着游到岸边,趴在草地上,使劲闻那些青草的味道。
多久没有见到草地了呀!
孙应元站在舰桥上,看着这片天然的深水港,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了二十年水师,从福船到蒸汽战舰,跑遍了东南沿海,见过无数港口。
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里。
水深足够停最大的船。四周的礁石挡住风浪。
岛上有淡水,有平地,有树。
而且位置正好在南海航线的正中心。
往北到广州,往南到爪哇,往东到吕宋,距离都差不多。
在这里建一个补给站,整个南海的航线安全,就能提升一大截。
他转身,看着阿古。
“你小子,这又是什么运气?”
阿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刚画好的海图。
“都督,我给这座岛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定波岛。定南海风波。”
孙应元笑了。
“好名字。”
舰队在定波岛停了五天。
五天里,士兵们上岸勘测地形,砍伐树木,搭建简易营房。
阿古带着几个人,把岛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画进海图里。
港湾的水深,暗礁的位置,淡水河的走向,平地的面积,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五天傍晚,勘测完了。
阿古站在岛上的最高处,看着远处的海面。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色。
那几艘蒸汽战舰静静地泊在港湾里,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士兵们在岸边生起了篝火,烤着刚打上来的鱼,笑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山下,篝火烧得正旺,一个士兵看见他,朝他招手。
“百户,来吃鱼!刚烤好的!”
阿古走过去,接过一条鱼,咬了一口。
烫得很,但他没吐出来,就那么嚼着,咽下去。
旁边的士兵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
“百户,这岛真能建补给站?”
“能。”
“那以后咱们的船都能在这儿停?”
“能。”
“那咱们给这岛取个名呗?”
“取了。”
“叫什么?”
“定波岛。”
士兵们念叨着这个名字,都笑了。
“好名字。定波岛。定南海风波。”
阿古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笑闹的士兵,忽然觉得,出海也挺好的。
三月十一。
完成定波岛的初步勘测、简易营地搭建后,舰队正式结束巡航返航,于三月十一日抵达广州港。
码头上挤满了人。
有来迎接的官员,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那些被救过的商船主,自发组织起来,举着牌子,喊着什么。
孙应元带着阿古下了船,刚站稳,传令兵就过来了。
“圣旨到。阿古接旨。”
阿古愣了一下,赶紧跪下。
传令兵打开圣旨,念道。
“阿古随舰队巡航,临危警觉,发现秘境岛屿,勘绘精准海图,为南海航线立下大功。擢升为水师百户,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钦此。”
阿古跪在地上,接过圣旨。
旁边的人推他。
“愣着干什么?谢恩啊。”
阿古这才回过神来。
“臣……谢陛下隆恩。”
站起来的时候,他还有点恍惚。
百户。那是正六品的官了。
一年前,他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一年后,他成了大明的军官。
码头上,那些水师学堂的少年们,围着他,眼睛里全是羡慕。
“阿古哥,你真厉害!”
“阿古哥,给我们讲讲,那岛长什么样?”
“阿古哥,你怎么发现那地方的?”
“直觉。”
三月十五,京城,文华殿。
早朝刚开始,毛羽健就站出来了。
他捧着厚厚一本奏折,跪在地上,声音很大。
“陛下,臣有本要奏!”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说。”
毛羽健打开奏折,开始念。
“登州铁甲舰,自去年十月开工,至今五月有余,耗银一百二十万两。”
“南洋巡航舰队,两月奔波,又耗银三十万两。如今又要筹备什么南极探险队,预算二百万两。陛下,这些加起来,快四百万两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四百万两!能修多少黄河堤坝?能赈多少灾民?能买多少粮食?陛下放着正事不干,整天沉迷这些奇技淫巧,穷兵黩武,臣等实在看不下去!”
他身后,十几个御史跟着跪下来。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三思!”
“祖宗之法不可废!”
大殿里顿时乱起来。
周延儒站了出来。
“毛御史,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你口口声声说靡费国帑,那我问你,这些银子,是从哪来的?”
毛羽健愣了一下。
周延儒往前走了一步。
“崇祯元年,国库一年收入不到三百万两。去年,国库收入三千二百万两。多出来的这些银子,是从哪来的?”
他走到毛羽健面前。
“南洋贸易的商税,一年六百万两。江南工坊的赋税,一年四百万两。这些钱,是陛下的奇技淫巧赚来的。没有这些奇技淫巧,你连弹劾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毛羽健的脸涨得通红。
“商税都是末技!农为本,商为末!陛下纵容工商,与民争利,败坏风气,动摇国本!”
“末技?”孙应元也站了出来,“毛御史,你去过海边吗?你见过荷兰人的船吗?你知道没有水师,沿海的百姓会怎样吗?”
毛羽健被问住了。
孙应元往前走了一步。
“十年前,荷兰人的船开到福建沿海,烧了十几个村子,杀了上千百姓。那时候朝廷没有水师,只能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
“那些被杀的人,都是种地的农民。他们老老实实种地,招谁惹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现在站在这里,穿着丝绸官服,吃着白米饭,说着农为本商为末。你知道那些丝绸是从哪来的?是江南的工坊织出来的。”
“你知道那些米是从哪来的?是南洋的商船运回来的。没有工商,没有水师,你穿什么?吃什么?”
毛羽健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御史刘兴秀站起来。
“孙都督,你这些话,我们都听腻了。工商再赚钱,也是末技。祖宗之法,重农抑商,这是几千年的规矩。陛下非要改,早晚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一个声音从武将队列后面传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古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
这是朱由检特意让骆养性把进京谢恩的阿古带进了朝堂,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
他穿着水师百户的军服,腰里别着朱由检赐的那把短剑,站得笔直。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着眉头。
毛羽健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区区百户,也敢在朝堂上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阿古没理他。
他看着那些御史,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台湾来的。”
大殿里安静下来。
“我父亲是造船的匠人。荷兰人来了,要他给他们的船修船。他不肯修,被他们一刀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我亲眼看着父亲死在我面前。他的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红毛人。那时候我才八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树丛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大殿里鸦雀无声。
“后来明军打跑了荷兰人,收复了台湾。我被收留进了学堂,学了本事,有了今天。”
“那些红毛人现在还在南洋,还在吕宋,还在爪哇。他们盯着我们,等着我们犯错,等着再打回来。”
他看着毛羽健。
“毛御史,你说水师是没用的。可在我们海边的百姓眼里,水师就是我们的命。”
“没有水师,没有铁甲舰,那些红毛人就会再回来,再杀人,再抢东西。我们想好好种地,好好活着,可他们不给我们机会。”
毛羽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阿古继续说。
“你说南极是无用之地。可陛下说过,大海是无边无际的,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们没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我们不去,西洋人就会去。他们占了南洋,占了美洲,占了非洲,现在又想去南极。等他们把那些地方全占了,下一个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我。是你。是这满朝文武,是这天下百姓。”
他说完,对着朱由检跪下。
“臣言尽于此。请陛下恕臣僭越之罪。”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御史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毛羽健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龙椅。
他从王承恩手里拿过一叠账目,走到毛羽健面前,扔在地上。
“毛御史,你看看这个。”
毛羽健低头一看,是户部的账册。
“这是崇祯八年的国库账目。南洋商税,占了总收入的三成。”
“江南工坊的赋税,占了两成。就是你们嘴里的末技,养着大明的军队,修着黄河的堤坝,发着你们的俸禄。”
他的声音很冷。
“你口口声声说祖宗之法。可祖宗之法,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是让江山永固。不是让你们抱着旧规矩,看着国家落后挨打。”
他转身,走回龙椅前。
“毛羽健,削职为民。刘兴秀等十二人,贬出京城,永不叙用。其余附议者,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其实锦衣卫早已攥着他私通西洋人、泄露船厂机密的实证,只不过只是陛下一直留着,等他自己撞上来。
毛羽健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那十几个御史,一个个跪着,浑身发抖。
没有人敢说话。
朱由检坐下。
“退朝。”
三月二十,毛羽健被押送出京。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待了二十年的城。
城墙上,大明的龙旗还在飘扬。
他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走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三月二十五,户部尚书毕自严亲自捧着账册,跪在文华殿里。
那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足足有三百多页。封面上写着“崇祯八年赋税总目”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毕自严的手在抖。
“陛下,臣……臣在户部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账目。”
朱由检接过账册,翻开。
崇祯元年,国库收入二百八十万两。
支出三百二十万两,亏空四十万两。
九边欠饷八百万两,各地灾情不断,户部天天被人堵着门要钱。
崇祯二年,好了一点。三百五十万两。还是不够。
崇祯三年,五百万两。
而崇祯八年,是三千二百万两。
三千二百万两!
比崇祯元年翻了十倍还多。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田赋九百六十万两,占三成。
南洋贸易商税九百六十万两,占三成。
江南工坊赋税六百四十万两,占两成,盐税二百五十六万两。
矿税一百九十二万两,其他收入一百九十二万两。
千百年来,以农为本的大明,第一次,工商贸易的收入,超过了田赋。
朱由检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辉煌。
他想起崇祯元年,毕自严跪在乾清宫,哭着说国库空了。
想起那些拖欠军饷的边镇,那些吃树皮的灾民,那些此起彼伏的民变。
“传旨。”
毕自严抬起头。
“减免陕西、山西、河南三省,全年赋税。”
毕自严愣住了。
“陛下,这三省加起来,一年田赋一百多万两……”
“减。”朱由检说,“百姓苦了这么多年,该让他们歇歇了。”
“臣遵旨。”
“再传旨,拨款二百万两,修缮黄河、淮河堤坝。户部牵头,工部配合,年底之前,把方案报上来。”
“臣遵旨。”
“再传旨,各府州县,一律兴建义仓、官办学堂。义仓存粮,以备灾年。学堂招生,不拘贫富。凡是愿意读书的孩子,官府发放补贴。”
“臣遵旨。”
一道道旨意传下去,王承恩跑进跑出,忙得脚不沾地。
消息传到陕西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
西安城里,巡抚衙门门口,挤满了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褡裢的庄稼汉。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圣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一个老汉被人扶着,走到巡抚面前。
“大人,这……这是真的?今年不用交税了?”
巡抚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