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见先生,遇良策
另一个亲卫拼命护住皇太极,背上被砍了两刀,血染红了棉袄。
皇太极也拔出了刀。他已经很多年没亲自上阵拼杀了,但底子还在。
一刀格开劈来的弯刀,反手刺入对方腹部。那人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商人的中年汉子这么狠。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有一个亲卫倒下,只剩下队长还护在他身边,但已是强弩之末。
山贼头目看出皇太极是头儿,狞笑着扑过来:“宰了你,马和东西都是我们的!”
皇太极咬牙,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峡谷那头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十几支箭飞来,射倒了三个山贼。
“什么人?”山贼头目回头。
一队骑兵冲进峡谷,约莫二十人,都穿着后金军服,但破破烂烂。
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看着眼熟。
“阿济格?”皇太极认出来了,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正白旗的佐领。
阿济格也愣了:“汗……汗王?”
山贼们一听“汗王”,顿时慌了。那头目还想跑,被阿济格一箭射穿后心。
战斗很快结束。山贼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跑了。皇太极这边,四个亲卫死了三个,队长重伤。他自己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汗王,您怎么在这儿?”阿济格下马,单膝跪地。
“我来找人。”皇太极简单包扎了伤口,“你呢?怎么在这儿?”
阿济格脸色一黯:“我从沈阳逃出来的。
路上收拢了些散兵,想回赫图阿拉,但不敢走大路,就绕道山里。刚才听见打斗声,过来看看,没想到……”
皇太极看了看阿济格身后那些兵。个个面黄肌瘦,铠甲不全,但眼神里还有股劲儿。
“还有多少人?”
“我这儿五十多个。山里应该还有散落的,加起来估计能有二三百。”
二三百。
不多,但都是老兵,见过血,能打。
皇太极心里有了计较。
“阿济格,你带人,在这一带收拢散兵。收集马匹、兵器、粮食。但不许抢百姓。抢了百姓,咱们就真没活路了。”
“是。”
“还有,”皇太极看了一眼那些山贼的尸体,“这些人,是咱们的逃兵。传令下去:凡逃亡者,只要肯回来,既往不咎。但若落草为寇,劫掠百姓,格杀勿论。”
“汗王,您要去哪?我护送您。”
“不用。我要去的地方,人多了反而不好。你办好你的事。”
他翻身上了阿济格让出来的马,看了一眼重伤的亲卫队长:
“带他回去,好好治。”
然后,独自一人,继续往深山里去。
雪越下越大。
皇太极胳膊上的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停。
这一路的遭遇,让他更清楚了一点:后金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再不改变,就真的完了。
而能指点他如何改变的,只有深山里的那位“先生”。
他必须见到他。
不惜一切代价。
最后最后,他们山路走到了尽头,这是悬崖。
皇太极勒住马,看着前面。
悬崖下面是个山谷,谷底有溪流,溪边有几间木屋。
屋子很旧,木头都发黑了,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的。
要不是屋前空地上晒着些草药,还有几件洗过的粗布衣服挂在绳子上,这地方简直就像没人住。
带路的阿济格说:“汗王,就是这儿。我上次来找他,也是在这。”
皇太极下马,把缰绳递给阿济格:“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下去。”
他沿着陡峭的小路往下走。
路很滑,十一月山里结霜,踩上去嘎吱响。
走到半路,木屋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老人。
这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用根木簪随便绾着。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脚上趿着双草鞋。
很瘦,但腰杆挺得直,手里拿着卷书,正眯着眼看。
“来了?”老人头也没抬,声音很平静,好像早知道他会来。
皇太极走到屋前,站住:“先生。”
老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胳膊上包扎的伤:
“受伤了?”
“路上遇到几个毛贼,不碍事。”
“毛贼?”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坐吧。”
屋里很简单。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
桌上堆满了书和纸,纸上画着各种奇怪的图。
有些像兵器,有些像机械,还有些完全看不懂。
墙边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有的装着粉末,有的装着液体。
皇太极在凳子上坐下。
老人给他倒了碗水,水是山泉水,很凉。
“仗打输了。”老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输了。”
皇太极承认得很干脆,“对,现在退到赫图阿拉,还剩一万八千残兵,粮不多了。”
老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皇太极说完,他才开口:“我早说过,你这套打法,赢不了。”
“请先生指教。”
“你太依赖那火车了。”
老人说,“火车是好东西,运粮运兵快。可铁轨太脆弱,几百个人拿斧头就能砍断。”
“铁轨一断,火车就废了。你前线那些兵,没粮没械,怎么打?”
皇太极沉默。这话戳中痛处。
“还有你那八旗制度。”
老人继续说,“努尔哈赤定下的规矩,打仗时候好用,抢东西时候也好用。”
“可治国呢?三大贝勒、四小贝勒,个个有兵有权,你说话不算数,得商量着来。”
“打胜仗还好说,打败了,谁还听你的?”
皇太极想起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那些人的嘴脸,心里一阵烦闷。
“那先生觉得,该怎么办?”
老人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见过明军的新式铠甲了?”
“见过。刀砍不透,箭射不穿。”
“知道为什么吗?”
“钢好。他们的炼钢法,比咱们的强。”
“对,也不对。”
老人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扔给皇太极,“看看这个。”
皇太极接过,是块铁,但很轻,表面粗糙,像是熔炼的时候没炼好。
“这是我试着炼的。”
“用咱们的法子,炼不出好钢。火候控制不好,杂质除不干净,出来的铁又脆又软。”
“明军那种钢,得用特殊的炉子,特殊的燃料,还得懂格物之理。”
“知道铁里的碳该留多少,杂质该怎么除。这些,咱们都不会。”
皇太极握紧那块废铁。所以这就是差距?
人家能造出刀枪不入的钢甲,咱们连把像样的刀都打不出来?
“那……就没办法了?”他问,声音有点干。
老人看了他很久,忽然问:“皇太极,你实话告诉我。你现在来找我,是走投无路了,还是真想变法图强?”
“都想。走投无路是真,想变法图强也是真。这一仗打下来,我看清楚了:照老路子走,后金迟早完蛋。”
“蒙古人靠不住,朝鲜人靠不住,连自己人都靠不住。得变,不变就得死。”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然后,跪下了。
这一跪很突然。
老人愣了一下,想扶,但皇太极不动。
“先生,我皇太极这辈子,没跪过几个人。”
“父汗死的时候我跪过,登基的时候跪过天。今天跪你,是求你给后金指条活路。你说八旗制度不行,我改。”
“你说咱们的刀不如人家的甲,那咱们就造能破甲的东西。只要你说,只要我做得到,倾家荡产我也干。”
老人没说话。屋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人才叹了口气:“起来吧。”
皇太极不起。
“起来。”老人加重语气,“你要跪着听,我就不说了。”
皇太极这才站起来,坐回凳子上。
老人走到里屋,推开一道暗门,皇太极这才发现,这木屋里还有密室。
门一开,有股怪味飘出来,像硫磺,又像别的什么。
“进来。”老人说。
密室不大,但东西很多。
墙上挂满了图纸,桌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器具:铜管、铁管、木柄、弹簧、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个长条形的铁家伙。
像火铳,但又不完全像。
比一般的火铳细长,后面有个奇怪的机关。
“这是什么?”皇太极问。
“火铳。”
老人说,“但不是大明的火铳。大明的鸟铳、三眼铳,我都研究过。”
“装药慢,打不准,下雨天还容易哑火。我琢磨了十年,想造个不一样的。”
他拿起那铁家伙,指着上面的零件解释:“你看,一般的火铳是从前面装药,装一发打一发。”
“我这个是从后面装。这里有个机关,打开,塞进火药和弹丸,合上,就能打。装填快,至少快一倍。”
又指着枪管:“这里面我刻了膛线。”
“就是螺旋的沟槽。弹丸打出去会旋转,飞得直,打得远,打得准。三十步内,指哪打哪。”
最后指着弹丸:“弹丸我也改了。不是圆球,是这个——”
他从桌上拿起个小圆锥形的铅块,“尖头,分量重。打出去,别说钢甲,就是铁板也能钻个窟窿。”
皇太极听得眼睛发亮!
他拿起那火铳,掂了掂,很沉,但做工精细,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能造出来吗?”他问。
“能。”老人说,“图纸我都画好了,工艺我也摸得差不多了。但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钢材。造这玩意儿得用好钢,特别是枪管,得能承受火药爆炸的力道,还得能刻膛线。咱们现在的铁,不行。”
“第二呢?”
“第二,火药。”老人拿起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黑色粉末。
“这是我自己配的,威力比大明用的火药大。”
“但配方还不完美,有时候威力太大,枪管受不了;有时候又太小,打不远。得试验,大量试验。”
皇太极想了想:“钢材……沈阳的炼铁工坊虽然毁了,但铁矿还在,焦炭也能再烧。”
“工匠我有汉人工匠,有些是俘虏,有些是自愿投靠的。我把他们全给你,你要多少人有多少。”
“那火药呢?”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都能弄到。你要多少,我给你弄多少。”
老人看着他:“皇太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把这些资源都投给我造火铳,你前线那些兵可能就得饿肚子。那些贝勒、旗主,肯定会反对。”
“我知道。”皇太极说,“但饿肚子是暂时的。造不出能破甲的火铳,咱们迟早全得死。饿几个月,换一条活路,值。”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那些贝勒……谁反对,我就杀谁。阿敏我能幽禁,莽古尔泰我能弄死,其他人也一样。”
“这一仗打输了,我的汗位本来就不稳。与其等他们来反我,不如我先动手。”
“好。”老人终于点头,“你要真这么想,我就帮你。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地方得保密。除了你和我,还有我挑的工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八旗那些贵族,尤其不能知道。”
“可以。”
“第二,我要绝对自主权。怎么造,用什么材料,试验多少次,我说了算。你不能催,不能干涉。”
“当然。”
“第三,资源得优先供应。铁矿、焦炭、粮食,都得先紧着我这边。”
“绝对可以!”
三个条件,皇太极全答应了。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帮你?我是汉人,按理说该帮大明。”
皇太极笑了:“先生要是想帮大明,早就去北京了,不会躲在这深山里。”
“你帮我,是因为你也想看看,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大能耐。对吧?”
老人没否认。
“还有,”皇太极接着说,“大明那个朝廷,容不下你这样的人。他们只认四书五经,只认科举出身。”
“你这种琢磨格物、造火铳的,在他们眼里是奇技淫巧,上不了台面。但在后金,我说了算。我说行,就行。”
这话说到了老人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卷图纸,递给皇太极。
“拿回去,仔细看。这是火铳的全套图纸,还有工艺流程。”
“你看完了,就把能调的资源、能找的工匠,都送过来。记住,要可靠的,嘴巴严的。”
皇太极接过图纸,像接过救命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