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明仍然摇摇欲坠
“先生,”他郑重地说,“后金的生死,就托付给你了。”
“别托付给我。”
“托付给你自己。我能造出火铳,但能不能让八旗接受这新玩意儿,能不能顶住压力、熬过这段最难的时期,那是你的事。”
皇太极点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走一条更难的路。
……
回到赫图阿拉,已经是三天后。
皇太极没休息,立刻召集代善、莽古尔泰、阿敏的儿子,阿敏被幽禁后。
他儿子继承了镶蓝旗,还有多尔衮等旗主开会。
人到齐了,皇太极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所有铁矿、焦炭、粮食,优先供应给深山的工坊。”
“现有的工匠,全部重新筛选,手艺好的,送去深山。剩下的,该种地种地,该打铁打铁。”
话一出口,下面就炸了。
“汗王,这不行!”
莽古尔泰第一个反对,“粮食本来就不够,还优先供应工坊?那前线的兵吃什么?”
“吃野菜,吃树皮。”皇太极说,“饿不死。”
“那铁矿呢?咱们的刀枪都缺,不先打兵器,拿去工坊干什么?”
“工坊造的东西,比刀枪有用。”
“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但能救命。”
皇太极站起来,看着在座的人。
“这一仗为什么输?因为咱们的刀砍不穿明军的甲,箭射不穿明军的盾。光靠勇猛,没用。得靠新东西,靠能破甲的火铳。”
“火铳?”
“那玩意儿打不准,装得慢,下雨天还打不响。有什么用?”
“我看到的火铳,不一样。”皇太极说,“能打穿钢甲,三十步内指哪打哪,装填比弓箭快。有了这东西,明军的钢甲就是纸糊的。”
没人信。
火铳他们见过,明军用的,确实不怎么样。
皇太极也不多解释。
他知道解释没用,得看到实物才行。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直接下命令,“谁反对,谁就是后金的罪人。阿敏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提到阿敏,下面安静了。
阿敏被幽禁至死,这事大家都知道。
皇太极连自己兄弟都能下手,何况别人?
“还有,”皇太极补充,“从今天起,各旗严格控制士兵,不许逃亡。再抓到逃兵,不用报我,直接斩首示众。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会议不欢而散。
但命令还是执行下去了。
没人敢明着反对。
皇太极手里还有一支亲兵,虽然人不多,但都是死忠。
真要撕破脸,谁也没把握赢。
资源开始往深山调。
铁矿、焦炭、粮食,一车一车送过去。
工匠也送过去了。
先筛选,手艺好的、嘴巴严的,一共挑了八十多人,全是汉人工匠。
满人工匠也有,但不多,因为后金本来工匠就少,技术好的更少。
皇太极亲自送这些人进山。
送到山谷口,老人已经在等了。
“就这些?”
老人看了看工匠名单。
“目前就这些。”
皇太极说,“后续再有,再送。”
老人点头,没多说,带着工匠进了山谷。
皇太极站在谷口,看着那些工匠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后金最后的本钱。
铁矿是最后的存货,焦炭是最后的燃料,粮食是最后的存粮,工匠是最后的技工。
全押上了。
押在深山里那个老人身上,押在那还没造出来的火铳身上。
赢了,后金还有翻身的机会。
输了,就真的完了。
他转身回赫图阿拉。路上经过军营,听到士兵在抱怨,说粮又少了,说天天喝稀粥,说汗王是不是疯了。
他没停,径直走回汗宫。
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他想起父汗努尔哈赤。
父汗起兵的时候,只有十三副遗甲,比他现在难多了。
可父汗闯出来了,打下了辽东,建立了后金。
他现在至少还有一万八千兵,还有赫图阿拉这座城,还有深山里的希望。
不算最糟。
他拿出老人给的图纸,在烛火下仔细看。
图纸画得很详细,每个零件,每个尺寸,每个工艺要求,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火铳,确实和现在的不一样。
如果真能造出来……
皇太极握紧图纸。
那就让明军也尝尝,什么叫绝望。
……
崇祯三年腊月,朱由检回北京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从德胜门到紫禁城,十里长街,两旁跪满了百姓。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没人敢动。
京营的士兵穿着崭新的钢甲,手持钢刀,在街道两侧站成两排,铠甲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朱由检骑在马上,没坐轿。
他身上披着大氅,里面还是那身明光铠。
从蓟州穿回来的,上面有好几道刀痕,他没让人修,就这么留着。
百姓们抬头看他。
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
他看见了,但没在意。
进了宫,午门外跪着一片文武百官。
领头的几个阁老,钱龙锡、周延儒、温体仁……还有六部尚书、侍郎、御史,乌泱泱几百人,穿着朝服,在雪地里跪着,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石头。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声音整齐划一,在午门前回荡。
朱由检下马,走到百官面前。他没立刻叫起,而是看了一圈,目光在温体仁脸上停了停。
温体仁低着头,但朱由检能看到他额头上的汗。
天这么冷,出什么汗?
“平身。”朱由检终于开口。
百官谢恩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跪久了。
“三日后,太和殿大朝。”朱由检说完这句,径直进宫,没再多看谁一眼。
三天后,太和殿。
这是朱由检回京后第一次正式大朝。
天还没亮,百官就在午门外排队,等着宫门开。
雪停了,但风大,吹得人骨头缝都冷。
没人说话,各自揣着手,眼神交流。
宫门开了,百官鱼贯而入。
太和殿里已经点起了炭盆,但殿太大,热气聚不起来,还是冷。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些人。
他离开北京这两个多月,朝堂上发生了不少事。
温体仁和周延儒明争暗斗,都想趁他不在扩大势力。
钱龙锡倒是稳,但独木难支。
六部里,户部说没钱,兵部说缺饷,工部说物料不够。
总之,都是问题。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太监拖长声音喊。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钱龙锡。
“陛下,臣有本。”
他捧着奏折,“蓟州、辽东之战,将士用命,功勋卓著。袁崇焕、曹文诏、孙应元等将,当论功行赏。阵亡将士,当抚恤家眷。伤者,当妥善安置。”
“准。”
朱由检说,“内阁拟个章程,该封爵的封爵,该升官的升官,该给钱的给钱。阵亡将士,每家抚恤银五十两,免三年赋税。”
“伤者,太医院负责诊治,治好了,愿意继续当兵的,升一级;不愿意的,给安家费,回乡。”
话说完,下面有些骚动。
五十两抚恤银,这数目不小。
以前打仗,阵亡的能给十两就不错了。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陛下,”他脸色不太好,“抚恤、封赏,都要钱。可户部……没钱了。”
“没钱?”朱由检看着他,“朕记得离京前,江南的税银到了五十万两。”
“是到了。”
毕自严苦笑,“可蓟州一战,调兵、运粮、打造器械,花了三十多万。辽东那边,袁崇焕要重建沈阳,要屯田,要发饷,又拨去十万。”
“剩下的十万,九边各镇一分,就没了。现在户部库房里,只剩不到五万两银子,还得支撑到明年夏税。”
殿里安静了。
五万两,听起来不少,可那是整个大明的国库。
九边几十万军队要发饷,京城百官要发俸,各地灾荒要赈济。
五万两,杯水车薪。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温体仁。”他忽然点名。
温体仁出列:“臣在。”
“你管吏部,说说,朝廷每年俸禄支出多少?”
温体仁愣了愣,低头算:“京官、地方官,合计约两万员。按品级,年俸总额……约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朱由检重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国库剩下的五万两,连发半个月俸禄都不够。”
没人敢接话。
“所以,”朱由检继续说,“从今天起,所有官员,俸禄减半。朕的内帑,也出一半。省下来的钱,先抚恤阵亡将士,再补军饷。”
这话一出,下面炸了。
俸禄减半?
这怎么活?
京城物价高,很多官员就靠俸禄过日子,这一减,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陛下,三思啊!”好几个官员站出来反对。
朱由检没理他们,看向周延儒:“周延儒。”
“臣在。”
“你上次跟朕说,江南士绅偷漏税赋严重,有这事吧?”
周延儒额头冒汗:“是……是有。”
“那好。”
朱由检说,“你带人,去江南查税。查出来的偷漏,补交国库。补交的银子,一半用于官员俸禄——等补够了,就恢复全额。另一半,用于辽东重建。”
这下反对的声音小了。去江南查税,那是得罪人的活,但也是捞钱的好机会。
周延儒眼睛亮了亮,躬身:“臣领旨。”
“还有,”朱由检看向温体仁,“温体仁。”
“臣在。”
“你年纪大了,吏部事务繁杂,怕你忙不过来。这样吧,你先歇一段时间,吏部的事,让钱龙锡兼管。”
温体仁脸色煞白。
这是明升暗降,夺了他的实权。
他想争辩,但看到朱由检的眼神,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他跪下,声音发颤。
一场朝会,罢了一个阁老,减了百官俸禄,派了钦差去江南查税。
朱由检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仗打完了,但事情没完。大明的问题,得一个一个解决。
散朝后,朱由检留下钱龙锡和几个兵部、工部的人。
“辽东的奏折,你们都看了。”他说,“袁崇焕要重建沈阳,要屯田,还要研究后金那蒸汽火车。你们觉得,可行吗?”
工部尚书徐光启先开口:“陛下,后金的蒸汽火车图纸,臣看了。原理不复杂,烧煤烧水,用水汽推动轮子。难的是工艺——锅炉要能承受高压,气缸要密封,轮子要耐磨。这些都需要好钢。”
“咱们现在能造好钢吗?”
“能,但量不大。”徐光启实话实说,“西山工坊的全自动炼钢厂还没投产,现在靠老工坊,一天最多出两千斤钢。造火车,一辆少说得几万斤钢。”
“那就加快。”朱由检说,“西山工坊,朕给你特权,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年底前,必须投产。”
“是。”
“还有,”朱由检看向兵部尚书王洽,“袁崇焕说,后金虽败,但皇太极没死,早晚会卷土重来。他请求继续加强辽东防守。你怎么看?”
王洽想了想:“袁督师说得对。皇太极此人,坚韧狠辣,绝不会甘心失败。现在后金退守赫图阿拉,看似穷途末路,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得防。”
“怎么防?”
“增兵,屯田,修城。”王洽说,“沈阳、锦州、山海关,三城联防。每城驻军两万,平时屯田,战时守城。再配以骑兵游击,可保辽东无虞。”
朱由检点头:“准。你去拟个具体方案,要多少钱粮,要多少兵员,报上来。”
“是。”
议事结束,人都走了。朱由检一个人坐在文华殿里,看着桌上堆成山的奏折。
陕西巡抚报,旱情持续,流民又起。
河南巡抚报,蝗虫过境,粮食绝收。
湖广巡抚报,长江水患,淹了三个县。
每一本奏折,都是要钱,要粮,要人。
可国库空了。
内帑也快空了。
仗打赢了,但大明的病,没治好。
朱由检拿起笔,批了一行字:“着当地官府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所需钱粮,户部统筹。”
写完了,自己都觉得无力。户部哪还有钱粮?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又下雪了,纷纷扬扬,把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盖白了。
盛世?
还早呢。
同一时间,赫图阿拉以北的深山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山谷里搭起了十几间工棚,炉火日夜不熄。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工匠们分成三班,轮流干活。
有人炼钢,有人打制零件,有人调配火药。
老人在最大的那间工棚里,手里拿着刚造出来的第一支火铳。
火铳长三尺半,重十二斤。
枪管是精钢打造,里面刻了螺旋膛线。
后膛有个机关,可以打开装弹。弹丸是铅制的,圆锥形,尖头。
“试过吗?”皇太极问。他站在老人身边,眼睛盯着那火铳。
“试过一次。”老人说,“百步外,打穿了半寸厚的木板。”
“再试一次。”皇太极说,“我要亲眼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