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月
工棚外有片空地,已经竖好了靶子。
一块厚木盾,和明军用的那种差不多。
老人装弹,打开后膛,塞进定装火药包,再塞进弹丸,合上后膛。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起、落、开、合。
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刻进了骨血里。
无需看,无需想,全凭肌肉记忆自然流转。
从开膛到合膛完毕,从头到尾不过十个呼吸,快得让旁边的八旗亲兵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忘了跟上。
“砰!”
巨响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百步外的木盾,中央出现一个窟窿,边缘整齐,像是被钻头钻过。
皇太极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窟窿,木盾背面都凸起来了,差点被打穿。
“好铳。”
他说,声音有点抖。
这一铳要是打在人身上,什么甲都挡不住。
“能造多少?”他问。
“现在这速度,一个月能造二十支。”老人说,“但要扩大规模,得更多人,更多材料。”
“我给你。”
皇太极毫不犹豫,“赫图阿拉还有三千多俘虏,都是汉人工匠,全调过来。铁矿,焦炭,粮食,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在皇太极眼里,为了这能改写战局的利器,人口、物资、粮草,一切都可以靠边站。
三千汉人工匠,是他压箱底的手艺俘虏。
铁矿焦炭,是后金最金贵的战略物资,平日里连打造兵器都要省着用。
可此刻他眼都不眨,全数砸在工坊里。
只要能造出足够的火器,只要能靠着这东西压过大明的边军,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
他转身看着老人:“这支铳,叫什么名字?”
老人摇头:“还没取名。”
“那就叫‘建州铳’。”皇太极说,“建州是咱们的根,这铳,就是咱们翻身的本钱。”
他拿起那支火铳,仔细端详。铳身还温热,带着火药味。
“先生,”他忽然说,“你说,咱们有了这铳,能打赢大明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支铳,打不赢一场仗。”
他说,“得有一千支,一万支。还得有会用的人,有足够的弹药,有完善的后勤。”
“现在咱们什么都没有,就这一支铳,几十个工匠。想复仇,早着呢。”
“那要多久?”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老人说,“这期间,咱们得低调,得装死。让大明以为后金完了,放松警惕。咱们在暗处,慢慢积蓄力量。”
皇太极点头。他知道老人说得对。
“从今天起,挑一百个最精锐的巴图鲁,组建‘火铳营’。”
“我亲自训练。其余的兵,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
“赫图阿拉的城墙,也得修。咱们要做的,是活下去,等机会。”
他看向南方,那是沈阳的方向。
沈阳虽被明军踏破、夺走,但他皇太极从不会认栽,更不会认命。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我会回来的!!!
待到时机一到,我必率八旗铁骑卷土重来,踏平敌军,收复沈阳,将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京城里张灯结彩,庆祝胜利。
朱由检在宫中设宴,款待有功将士和文武百官。
宴席摆在大殿里,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酒是窖藏二十年的绍兴黄。
这酒和朱由检差不多大。
朱由检坐在主位,看着下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袁崇焕、曹文诏、孙应元都来了,坐在武将那一桌,被众人围着敬酒。
钱龙锡、周延儒坐在文官那桌,也在喝酒,但眼神时不时往武将那边瞟。
“陛下,”钱龙锡端着酒杯过来,“臣敬陛下一杯。此战大捷,全赖陛下英明神武,将士用命。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朱由检举杯,抿了一口。
“中兴?”他放下酒杯,“钱先生,你觉得,大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钱龙锡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想了想:“积弊太多。财政空虚,官场腐败,军备废弛,天灾不断……”
“还有呢?”
“还有……”钱龙锡压低声音,“人心。百姓苦,士绅贪,官员怠。从上到下,都缺一股劲,一股想把大明搞好的劲。”
朱由检点头。这话说得实在。
“那你说,该怎么办?”
“变法。”钱龙锡说,“像陛下现在做的这样,整顿吏治,发展军工,推广新作物。但得快,得狠。慢了,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
钱龙锡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陕西的奏折,陛下看了吧?旱情三年,颗粒无收。百姓没饭吃,已经开始抢粮了。官府镇压,杀了十几个,但压不住。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朱由检沉默。他当然看了。
不仅陕西,河南、山西、湖广,都有类似的消息。
流民越来越多,地方官报上来,都说“已安抚”,但怎么安抚的?
无非是抓几个为首的杀了,剩下的驱散。可驱散了,他们去哪?还不是继续流浪,继续抢?
“陛下,”袁崇焕也过来了,“臣敬陛下一杯。”
朱由检举杯:“袁卿,辽东就拜托你了。”
“臣必竭尽全力。”袁崇焕喝干杯中酒,又说,“陛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后金虽败,但皇太极未死。此人能屈能伸,必不甘心。臣在沈阳,探子报,赫图阿拉那边正在修城,屯田,训练。看似低调,但暗地里,肯定在谋划什么。”
“你觉得他在谋划什么?”
“不知道。”袁崇焕摇头,“但以皇太极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在等机会,等咱们松懈,等咱们内乱。”
内乱。
朱由检心里一紧。
是啊,外患暂时平息,内忧却越来越重。
陕西的流民,江南的税赋,朝堂的党争,哪一样都可能成为乱源。
宴席还在继续,歌舞升平。
但朱由检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大明就像一艘破船,虽然补上了几个窟窿,但还在漏水。
他能做的,就是一边舀水,一边找新的木板,希望能在沉没之前,把船修好。
但时间够吗?
他不知道。
他看向殿外。夜空中,烟花绽放,绚丽夺目。
……
三月了,北京城外的柳树才勉强抽出点嫩芽,稀稀拉拉的,看着没什么精神。
但城里很热闹,仗打赢了,年过完了,该开市的开市,该上工的上工。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陛下御驾亲征、大破建虏”的故事。
听客们嗑着瓜子,听到精彩处齐声叫好。
好像去岁那场差点打到北京城下的战争,已经成了遥远的传奇。
紫禁城里没这么轻松。
朱由检坐在文华殿,面前摊着三本奏折。
一本是陕西巡抚的,说去年推广的土豆、红薯长势不错,但种的人不多。
百姓不信这外来玩意能当饭吃,还是更愿意种麦子。
另一本是河南巡抚的,说蝗灾过了,但地里的庄稼也被啃光了,请求朝廷减免今年赋税。
第三本是户部的,毕自严写的,很直接:国库又空了。
“陛下,”毕自严站在下面,脸皱得像苦瓜。
“江南查税,周延儒倒是查出来一百多万两偷漏,可那些士绅联名上告,说周延儒滥用酷刑、屈打成招。”
“现在御史台弹劾的折子已经堆成山了,周延儒顶不住,问朝廷怎么办。”
朱由检没说话。
他早知道会这样。
去江南查税,等于从老虎嘴里掏肉,老虎能不急吗?
“周延儒现在在哪?”
“还在南京,不敢回来。”毕自严说,“那些士绅放话,说他要是敢回北京,路上就让他‘暴病而亡’。”
“暴病而亡?”朱由检笑了,笑得有点冷,“大明什么时候轮到士绅威胁朝廷命官了?”
毕自严低头,不敢接话。
朱由检看向窗外。
窗外春光明媚,但殿里阴冷。
他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他罢免温体仁,减百官俸禄,派周延儒去江南查税。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够狠,就能解决问题。
现在看来,狠不够,还得有手腕。
“传旨,”他说,“召周延儒回京。就说查税有功,升礼部尚书,入阁办事。再派一队锦衣卫去接,务必安全送到。”
毕自严一愣:“陛下,这……这不是更激怒那些士绅吗?”
“激怒就激怒。”
朱由检说,“他们要是真有胆子造反,早就反了。不敢反,就只能乖乖交钱。告诉周延儒,回来路上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怕。”
“那查税的事……”
“继续查。”
朱由检说,“但换个法子。不是查偷漏,是‘补交助饷’。告诉他们,前线将士用命,后方士绅出钱,天经地义。”
“谁交钱,给谁家子弟一个监生名额;谁不交,明年秋闱,他家子弟别想中举。”
这是交易。用科举名额换钱。很俗,但有用。
毕自严眼睛亮了:“臣明白了。”
人走了,殿里又安静下来。
朱由检拿起陕西那本奏折,又看了一遍。
土豆红薯推广不利……这倒是没想到。
他以为有了高产作物,百姓会抢着种。
现在看来,百姓更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麦子再减产,也是麦子;土豆再高产,也是洋玩意。
得想办法。
让人在皇庄里先种,种出来了,公开采收,请百姓来看。
再让各地官府办“劝农会”,煮土豆、烤红薯,免费给百姓尝。
尝过了,知道能吃,就好办了。
正想着,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
“陛下,辽东的密报。”
朱由检接过,拆开火漆。是袁崇焕写的,很长,汇报了辽东这几个月的情况。
沈阳城修复了大半,屯田开了五万亩,春小麦已经种下去了。
关宁军裁汰了老弱,现在实额三万,全部换装钢甲钢刀。
还提到一件事:探子发现,赫图阿拉那边很安静,皇太极似乎真的在休养生息,没搞什么动静。
太安静了,反而不正常。
袁崇焕在信里说,他派了几拨细作往北边探,但都没深入。
后金虽然败了,但对北边的控制还是很严,生面孔根本进不去。
只知道赫图阿拉在修城,在屯田,在训练。训练什么?不知道。
朱由检放下密报。
皇太极在干什么?
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绝不可能认输,更不可能安心种地。
一定在谋划什么。
但谋划什么呢?
没有蒸汽火车,没有炼铁工坊,没有足够的兵力。
还能谋划什么?
朱由检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必须防着。
“传旨给袁崇焕,”他对王承恩说,“辽东防线,一刻不能松。还有,让他继续研究蒸汽火车。后金能造出来,咱们也能。”
“是。”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走到殿门口。春风吹过来,带着点暖意。
远处宫墙外,能看到北京城的街巷,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同一片春风,吹到赫图阿拉时,已经没什么暖意了。
深山里还是冷,溪水边还结着冰碴子。
但在山谷中的那片空地上,气氛火热。
一百个士兵排成五排,每排二十人。
全部穿着棉甲。
不是铁甲,铁甲太重,影响行动。
每人手里握着一支“建州铳”,铳身黑沉沉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皇太极站在前面,看着这些兵。
这是他的火铳营,第一批。
一百人,是从八旗各旗精选出来的,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壮年,识点字,手稳,眼尖。
训练了三个月,从装弹到瞄准到射击,练了几千遍。现在,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第一排,预备——”
口令下达。
第一排二十个士兵齐刷刷举铳,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铳口对准百步外的木靶。
靶子画着人形,胸口位置贴了块铁皮,模拟明军的钢甲。
“放!”
砰砰砰砰!
二十声铳响几乎连成一片,山谷里回声震荡。
硝烟弥漫开来。
等烟散了,去看靶子。
二十个靶子,十九个正中胸口,铁皮被钻出窟窿。
只有一个偏了点,打在肩膀位置。
“好!”皇太极忍不住喊出来。
三个月,能有这成绩,远超预期。
“装弹,再来!”皇太极下令。
士兵们动作熟练地打开后膛,取出铜制弹壳。
这是老人的又一改良。
把火药和弹丸预先装进铜壳里,使用时整个塞进去,打完再退出来。
装填速度又快了一倍。
第二排,第三排……五排轮射,节奏紧凑,几乎没有间隙。
如果是实战,这火力足够压制冲锋的敌军。
全部射完,皇太极走到靶子前仔细看。
铁皮上的窟窿都很规整,边缘光滑。
说明弹丸旋转稳定,穿透力强。
他拿起一块被打穿的铁皮,厚度有半分。
明军的钢甲大概也就这个厚度。
他仿佛已经看见战场之上,自家火器手列阵齐射,火光一闪。
明军前排铁甲应声成片倒地,曾经让他忌惮的关宁铁骑防线轰然破碎。
大明有钢甲,他有破甲之器;大明有坚城,他有摧城之威。
皇太极缓缓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彻骨的狠厉与野心。
这火器,就是他踏平山海关、饮马黄河的底气。
下次再与明军交锋,死的就不再是他的八旗勇士,而是那些自以为穿着钢甲便可高枕无忧的明兵。
“先生觉得能打穿明军的钢甲吗?”他问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