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焦灼
蓟州城,督师府。
朱由检收到曹文诏的急报时,第一批土豆种子已经运到,巡抚组织百姓抢种,虽然过了农时,但土豆这东西不挑季节,种下去就能活。
“曹文诏袭破沈阳炼铁工坊,现被围困,请求援军。”
短短一行字,信息量巨大。
成功了,但也危险了。
“陛下,”王洽说,“曹文诏部只有三千人,被围在沈阳,凶多吉少。要不要……”
“救。”朱由检说,“必须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蓟州划到沈阳。
八百里。
步兵走要半个月,骑兵走要七天。
但关宁军有马,而且是好马。
“传令袁崇焕:率两万关宁军,火速驰援沈阳。告诉他,不用管蓟州这边,皇太极暂时攻不进来。”
“可是陛下,蓟州防务……”
“蓟州有朕。”朱由检说,“两万京营,够守了。”
王洽还想劝,但看到皇帝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那是决绝的眼神。
不救曹文诏,三千精锐就没了。以后谁还敢为陛下卖命?
“还有,”朱由检补充,“告诉曹文诏,死守工坊,等待援军。如果能突围,就往南走,沿途毁掉铁轨——断了后金的运输线。”
“是!”
命令当天就发了出去。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一天就到袁崇焕手里。
袁崇焕正在五十里外和后金偏师对峙,接到命令,立刻拔营。
两万关宁铁骑,轻装简从,只带三天干粮,全速往沈阳奔袭。
袁崇焕早有准备。
出发前,他让人从蓟州周边卫所紧急调拨了三万斤炒米、两万斤风干肉,还有大量压缩饼。
这些都是边军常用的急行军口粮,耐储存、易携带,一口炒米配一口水就能下肚。
“每人只带三日份,多了累赘。”
袁崇焕下令,“过锦州后,从当地卫所补粮,锦州卫早接到陛下旨意,备好了粮草马匹,咱们只管全速赶路。”
关宁军本就熟悉辽东地形,沿途卫所接力补给,粮草虽不宽裕,却也不至于断顿
这是冒险。
万一皇太极趁机猛攻蓟州,朱由检就危险了。
但袁崇焕相信皇帝。
相信那个敢御驾亲征、敢在城头督战的年轻皇帝。
沈阳,炼铁工坊。
曹文诏在房顶守了一天一夜。
后金发动了七次进攻,都被打退。
明军伤亡了两百多人,后金伤亡更多,至少一千。
但明军也快到极限了。
干粮吃完,水喝完,钢甲越来越重。
不是甲重,是人累了。
“将军,”李卑哑着嗓子说,“援军……还能来吗?”
“能。”曹文诏说,“陛下不会不管我们。”
正说着,哨兵突然喊:“将军!南面有动静!”
曹文诏爬到房檐边,往下看。
南面是仓库区,后金士兵正在搬运东西。
不是进攻,是在抢修炼铁炉。
豪格等不及了。
炼铁炉被毁,后金的铁料供应就断了。
他必须尽快修好,哪怕只修一两座,也能应急。
“他们在修炉子。”曹文诏说,“说明他们急了。”
“那我们……”
“突围。”曹文诏做了决定,“趁他们忙,冲出去。按陛下说的,沿途毁铁轨。”
“怎么冲?”
“夜袭。”
当天夜里,子时。
曹文诏把还能动的士兵集合起来。
还剩两千二百人。
“分成两队。一队跟我冲正面,吸引注意。二队从侧面绕,往南走,毁铁轨。”
“将军,正面冲……太危险。”
“危险也得冲。”曹文诏说,“不冲,全得死在这。”
计划定了。
曹文诏率一千人,从正面突围。李卑率一千二百人,从侧面绕。
行动很突然。
后金士兵没想到明军敢主动出击。
被围了两天,粮尽水绝,不应该是等死吗?
豪格也没想到。
等他反应过来,明军已经冲出了工坊。
“拦住他们!”
后金士兵围上来。
但夜色中,钢甲优势更大。
看不清,只能凭感觉砍。
后金士兵的刀砍在钢甲上,叮当作响,但伤不了人。明军的钢刀砍过去,一砍一个准。
曹文诏冲在最前面,钢刀挥舞,连斩三人。
他目标明确:不恋战,只突围。
杀出一条血路,就往南冲。
李卑那队更顺利。
侧面防守薄弱,他们轻松突破,然后直奔铁轨。
沈阳城外的铁轨,是连接蓟州的生命线。
蒸汽火车靠它运兵运粮,断了它,皇太极的后勤就完了。
“砸!”
钢斧砍向枕木,撬棍撬起钢轨。
一段,两段,三段……
十里长的铁轨,被毁了五里。
等豪格发现时,已经晚了。
铁轨断了,火车动不了。
从沈阳到蓟州,五百里路,靠步行?十天都到不了。
“追!给我追!”豪格暴怒。
但追不上了。
曹文诏部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往南走,往辽西方向走。
那里是明军的地盘,关宁军的地盘。
三天后,代善率一万五千援军走到一半,发现铁轨断了。
火车停在山谷里,动不了。
“怎么回事?”代善问。
“明军……明军毁了铁轨。”工兵汇报,“至少五里,全毁了。修好要三天。”
三天。
代善心里冰凉。
沈阳等不了三天。
炼铁工坊等不了三天。
“弃车!步行前进!”
一万五千士兵下车,徒步往沈阳赶。
速度慢了不止一倍。
而且没有火车运粮,每人只能带三天干粮。
三天走不到沈阳,就得饿肚子。
代善一边赶路,一边骂豪格。
那个蠢货,五千人围三千人,还能让人跑了?
还让人毁了铁轨?
但骂也没用。
铁轨断了,就是断了。
皇太极在蓟州等不到援军,他在半路赶不到沈阳。
这场仗,突然就变得被动了。
蓟州城里,朱由检收到两份急报。
一份是曹文诏的:突围成功,毁铁轨五里,正往辽西撤退。
一份是袁崇焕的:已过锦州,最迟两天到沈阳。
朱由检长长吐了口气。
成了!
曹文诏活着,铁轨断了,袁崇焕赶到了。
虽然还没赢,但局势已经逆转。
皇太极,你的后院起火了,你的铁轨断了,你的炼铁工坊毁了,你拿什么跟我打?
朱由检走到城头,看着北方的后金大营,营火依旧,但已经没了前几日的嚣张。
他知道,这场仗,他要赢了。
不仅赢在蓟州,还要赢在沈阳,赢在整个辽东。
而这,只是开始。
皇太极知道不能再等了。
粮库烧剩的那点灰还在风里打旋,铁轨断口像咧开的嘴嘲笑着他,沈阳那边豪格送来的信,一封比一封急。
信上说,明军换了新甲,刀砍不透,箭射不穿,炼铁工坊那片地界已经丢了,曹文诏那伙人像钉子一样扎在外头,时不时还摸过来砍两段铁轨。
豪格问,父汗,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皇太极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苗舔上来,很快烧成灰。
他知道豪格撑不住多久。那小子有股狠劲,但缺心眼。
明军这新甲胄太要命,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可蓟州城呢?打了这些天,死了那么多人,连城墙砖都没啃下几块。
明军的钢盾往那一竖,长矛从后面捅出来,自己这边最勇的巴图鲁冲上去,斧头抡圆了砍,也就听个响,人家盾牌上留道白印,反手一矛就扎穿了双层甲。
这仗没法打。
皇太极走出大帐。外面天色阴沉,风里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远处蓟州城黑沉沉地趴着,城头上明军的旗帜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城楼上站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铠甲,在一群将领中间很显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皇太极知道那是谁。
朱由检。
十九岁的小皇帝,敢离开北京跑到前线来,还敢站在城头上看他。
皇太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着父汗努尔哈赤打萨尔浒。
那时候明军多威风啊,四路大军,浩浩荡荡,说要一举踏平建州。结果呢?
杜松死了,刘铤死了,马林跑了,李如柏吓破了胆。
那一仗之后,大明就再也没能组织起像样的进攻。
这才多少年?十年不到。
怎么局面就倒过来了?
“汗王,”侍卫小声禀报,“代善贝勒又派人来了,说铁轨断了至少五里,抢修来不及,他带的一万五千人改成步行,但粮草带得不多,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赶到沈阳也要四五天之后了,而且人困马乏。”
四五天。皇太极算了一下。豪格能守四五天吗?悬。
他回头看了一眼蓟州城。
城头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他做决定。
“传令。”皇太极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围的将领心里发毛,“把所有带不走的营帐、破烂器械,全烧了。全军轻装,往沈阳撤。”
“汗王,粮草只够三日,长途奔袭如何支撑?”镶蓝旗固山额真忍不住发问。
皇太极眼底闪过狠厉:“沿途村落,凡不降者,粮草尽数掠取;降者留半,违令者屠村。”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带不走的营帐器械烧了,战马只留作战用,多余驮马宰了充粮。十万大军分三路撤退,每路自带三日干粮,沿途互为策应劫掠,务必在七日之内赶到沈阳。”
将领们轰然应诺。
这是八旗惯用的法子,入关劫掠本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此刻撤退,不过是把劫掠的对象从明军粮库换成沿途村落。
“汗王,那这蓟州……”
“不打了。”皇太极摆摆手,“再打下去,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沈阳不能丢,丢了沈阳,咱们这十年就白忙活了。”
将领们互相看看,都没说话。仗打到这份上,谁都知道蓟州是啃不动了。可就这么撤了,心里憋屈。
“还愣着干什么?”皇太极瞪眼,“快去!”
命令传下去,后金大营很快乱起来。士兵们把能烧的东西堆在一起,点火。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城楼上,朱由检看着那片火光,笑了笑。
“要跑了。”他说。
旁边的孙应元问:“陛下,追不追?”
“追。”朱由检说,“但不能硬追。你带一万人,换快马,轻甲,多带弓弩。追上去,别跟他们打,就跟在后面,他们走你就跟着,他们停你就射几箭,他们回头你就跑。明白吗?”
“明白。”孙应元点头,“就是恶心他们,拖慢他们速度。”
“对。”朱由检拍拍他肩膀,“拖得越久,袁崇焕和曹文诏在沈阳那边的时间就越多。”
孙应元领命去了。
朱由检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后金大营的火越烧越旺。风把烟吹过来,有点呛,但他没动。
这一仗,他赌赢了。
赌皇太极不敢把家底全砸在蓟州,赌沈阳比蓟州更重要,赌曹文诏那三千人能搅个天翻地覆。
现在看来,都赌对了。
但仗还没打完。皇太极手里还有一万多人,都是精锐。
代善那一万五千人虽然被铁轨拖慢了,但迟早会到。沈阳那边,才是真正的决战。
沈阳城外的炼铁工坊,现在成了曹文诏的临时据点。
工坊的围墙够厚,房子够结实,虽然被砸得破破烂烂,但守起来还是比野地强。
曹文诏带着剩下的两千多人守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豪格发动了七次进攻,每次都被打回去。
明军的钢甲太硬,后金的刀砍上去没用,箭射上去也没用。
倒是明军的钢刀,一刀下去,连人带甲都能劈开。
但曹文诏这边也不好过。
粮快吃完了,水也快喝完了,箭早就射光了。
钢甲是好,可穿着重,时间长了,人也累。
已经有几十个受伤的士兵没挺过去,夜里悄悄断了气。
好在工坊后院藏着些惊喜。
先前砸毁库房时,士兵们在角落发现了三窖土豆和几大缸腌菜,是后金工匠储备的过冬粮,被烟火熏得发黑,却还能吃。
水的问题也勉强解决,工坊墙角有口废弃的老井,井底积着些雨水和地下水,虽然浑浊,过滤后勉强能解渴。
“省着点吃,每人每日两小块土豆、一把腌菜,水只够润喉。”曹文诏亲自分配,“撑到援军来,就有活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