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南极
朱由检瞳孔微缩。
“蒸汽机是他们造出来的?”
“是。”先生说,“我亲眼见过。那东西比你现在用的差远了,又笨又重,效率也低。但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他们一直在改进,一直在研究。我不知道现在他们造到了什么程度。”
他站起来,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
“陛下,你看。”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土地。
“这是欧罗巴。大小和大明差不多,但分成几十个国家。他们互相打仗,互相竞争,谁也不敢停下。谁停下了,就会被别人吃掉。”
“所以他们拼命研究新技术。造更好的船,造更强的炮,造更快的车。他们研究天文,研究数学,研究物理,研究化学。这些东西,在大明是‘奇技淫巧’,在他们那里,是立国之本。”
朱由检沉默。
他想起那些东林党的官员,想起他们说起“奇技淫巧”时那副不屑的表情。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他问。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救大明。”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我在欧罗巴待了二十三年,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我始终记得,我是大明人。我的父亲死在海上,临死前还念叨着要回家。我母亲在绍兴老家,等了我三十年,到死都没等到我回来。”
他抬起头。
“我回来那年,是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刚在赫图阿拉称汗,后金刚建立。辽东已经开始乱了,但朝廷没人在意。他们还在斗,还在争,还在骂。”
“我带着蒸汽机的图纸,带着火铳的改良方法,带着欧罗巴那些新学的知识,去京城求见万历皇帝。结果呢?”
他苦笑。
“礼部的人把我轰出来,说我是‘妖言惑众’。我不死心,又去找东林党的官员。他们倒是见了,但一听我说要‘兴工务、开矿藏、造火器’,就摇头说‘奇技淫巧,乱国之本’。”
“我在京城待了三年,钱花光了,人也老了,什么都没干成。”
朱由检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沈默说的那些话。如果那时候有人听了他的话,大明的工业,会不会提前三十年起步?
“后来我去了辽东。”先生继续说,“那时候努尔哈赤刚建立后金,正在招揽人才。我本来是想去打探消息的,结果被他的人抓住了。”
“他问我从哪来,我说从欧罗巴来。他问我懂什么,我说懂机械、懂火器。他就把我留下了。”
“一开始,我只是想活下去。后来我发现,后金比大明更需要技术。他们没有士绅反对,没有礼部卡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努尔哈赤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造什么就造什么。”
他叹了口气。
“我在后金待了十几年,教皇太极造火铳,改良火药,画火车图纸。但我一直留了一手。”
“留了一手?”朱由检问。
“建州铳,用的是后膛装填,看着先进,但工艺复杂。他们造一支建州铳,花的代价比造十支鸟铳还大。”
“火药配方,我给他们的威力大,但稳定性差,容易炸膛。蒸汽火车,我画了图纸,但故意漏掉了最关键的安全阀和压力表。”
他看着朱由检。
“我不是想帮后金灭大明。我是想用技术牵住他们,让他们慢一点,让大明有时间反应。可我没想到,大明一直没反应。”
“直到你出现。”
朱由检看着他。
“你登基之后,做的事我都看到了。扳倒魏忠贤,整顿朝纲,御驾亲征,建西山工坊,推新作物,开矿炼钢。每一样,都是我想做但做不到的。”
他站起来,走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我助皇太极,不是助他灭明,是借他的刀,破大明的麻木。
朝廷沉醉旧制,空谈礼义,不触身死之危,便不肯睁眼看天下。我要的,是逼出一个肯亲征、肯造器、肯强兵的君主。”
朱由检沉声:“你就不怕朕真的败亡,大明万劫不复?”
沈默闭目,再睁眼时一片疲惫:
“怕。可我已无路可走。万历、泰昌、天启三朝,我都试过了。若你也倒了,大明本就气数已尽,我不过是早一步见其覆灭。若你能站起来,这天下,才算真的有救。”
他转身,看着那张世界地图。
“陛下,大明的敌人,从来不是后金。”
“后金只是癣疥之疾。真正的敌人,在海上。”
他指着地图上的欧罗巴。
“这些国家,已经开始大航海。他们造出了能横跨大洋的巨舰,装满了火炮,去世界各地抢掠。再过几十年,他们就会来到大明的海岸。到那时候,你那些钢甲、火铳、大炮,能挡住他们吗?”
朱由检沉默了。
他不知道。
沈默看着他。
“陛下,你需要变得更强。比现在强十倍,强百倍。你需要造出能远洋的巨舰,需要造出能射穿铁甲的火炮,需要造出能铺遍全国的铁路,需要让每个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只有这样,大明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来。”
“只有这样,你才能对得起那些追随你的人。”
随后,沈默带朱由检去了更深的地方。
密室的角落里有一扇暗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走了很久,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越来越低。朱由检估计,他们已经走到了地下很深的地方。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旧,但做工很精细,边角处还有他看不懂的纹路。
“这是我刚来辽东那年,偶然发现的。”沈默说,“就埋在这下面。”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表面有绿色的锈迹,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不是汉字,是一种朱由检从未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默说,“我在欧罗巴见过几十种文字,希腊文、拉丁文、希伯来文、阿拉伯文,没有一种和它相似。但我找人翻译过那八个字——不是文字,是有人后来刻上去的。”
他指着令牌边缘的一行小字。
那确实是汉字:南极冰原,万载秘藏。
朱由检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涌起巨大的波澜。
南极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冰原是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万载秘藏……万载,一万年?
“这令牌,从哪来的?”
“不知道。”沈默说,“我挖出来的时候,它就在这。我研究了很多年,只查出一点线索。”
他指着令牌背面的图案。
那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圆,圆里画着复杂的线条,有直线,有曲线,有交叉,有连接。
“这符号,我在欧罗巴一部古卷里见过一次。
书中只言:远古之时,有异人自极远之地而来,传下耕稼、冶金、造器之术。后离去,往天下极寒、万里冰荒之处隐去。
那处地方,古卷中只称为‘南极’,究竟在何方,我亦不知。”
朱由检盯着那枚令牌。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沈默打断他,“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他把令牌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来,入手很沉。
青铜的质地,古老的纹路,仿佛承载着几千年的岁月。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问。
沈默笑了,笑得很疲惫。
“我老了。从欧罗巴回来那年,我就四十多了。现在又过了三十年,我七十多了。走不动了。”
他看着朱由检。
“你还年轻。你有系统,有工业,有整个大明在后面撑着。如果你想去,你能去。”
朱由检沉默。
去南极?
那地方在哪?怎么去?去了能找到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枚令牌,还有这令牌背后的秘密,一定很重要。
“你为什么告诉朕?”
沈默看着他。
“因为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他顿了顿。
“陛下,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帮后金是错,教皇太极造火铳是错,拖了三十年什么都没干成也是错。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希望。”
他看着朱由检。
“你登基三年,做的事比我三十年都多。你有魄力,有手腕,有决心。你让大明活过来了。”
“所以,我想赌一把。”
“赌你能走得更远。赌你能找到那个地方。赌你能揭开那些秘密。”
“赌你能让大明,真正强大起来。”
朱由检握紧那枚令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你跟朕回京吗?”
沈默摇头。
“不了。我在这待惯了。这里安静,适合等死。”
他看着朱由检。
“陛下,你走吧。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默。沉默的默。”
朱由检点点头。
“朕记住了。”
他转身,走向石阶。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先生,保重。”
然后他走了。
沈默站在石室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空了的铁盒子,轻轻叹了口气。
崇祯三年,十一月三十。
赫图阿拉正式更名为“辽东工业城”。
改名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把废墟和血迹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
赵士春带着一百名工匠,从京城赶来。
他们带来了十台蒸汽挖矿机、五套炼钢炉的图纸、还有三十支连发火铳的样品。
朱由检亲自出席了开工仪式。
他站在原先后金皇宫的废墟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搭建的工棚。
工人们冒着雪干活,锯木头的声音、打铁的声音、喊号子的声音混成一片。
“陛下,”赵士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图纸,“厂房选址定了,就在城外三里那处铁矿旁边。依臣看,三个月内,第一炉钢就能出来。”
朱由检点点头。
“匠人呢?”
“从京城带了一百个,又从辽东本地招了三百多个。都是汉人工匠,手艺好的。臣还挑了几个八旗的工匠,愿意留下来干活的,也收了。”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八旗的?他们愿意干?”
“愿意。”
朱由检笑了。
“赵卿,你这性子,比朕还硬。”
赵士春摇头。
“臣只是实话实说。陛下给他们活路,他们就得珍惜。不珍惜的,饿死活该。”
朱由检点点头。
他又去了农田。
辽东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已经下过几场雪了。
但土豆不怕冷,埋在土里能过冬。
徐光启带着人在田里挖出一颗,洗干净,递给朱由检。
土豆很大,比他拳头还大一圈。
“陛下,您看。”徐光启说,“这玩意儿,在辽东也能长这么好。明年开春,臣打算推广到整个辽东。让那些八旗子弟也学着种。”
“他们愿意种吗?”
“不干活,便没有粮米。臣已定下规矩,愿归服、愿做工、愿学造器的,便留下吃饭;不肯安分、仍想劫掠为生的,一律迁出辽东,自寻生路。”
“而且辽东新附,当以耕织为先。臣已传令:愿学垦田、愿入工坊、愿遣子弟读书者,给粮给种;顽劣不从者,不与抚恤。唯有勤耕力作,才是长久活路。”
朱由检笑了。
“徐卿,你这话,比朕的圣旨还管用。”
徐光启摇头。
“臣只是实话实说。陛下给他们活路,他们就得珍惜。不珍惜的,饿死活该。”
朱由检点点头。
他又去了“工业学堂”。
学堂设在原来的一座八旗贵族府邸里,地方很大。
里面坐满了人,有汉人,有满人,有蒙古人,还有几个朝鲜人——是朝鲜送来的留学生。
教书的先生是从京城调来的,都是西山工坊的老工匠。
他们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会手把手教:怎么识图,怎么算数,怎么打铁,怎么造零件。
朱由检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一个满族少年正在学识字。他拿着毛笔,笨拙地在一张纸上写“大明”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写得不错。”朱由检说。
少年抬头,看见皇帝,吓得跪在地上。
朱由检扶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