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面谈那位先生
没有人相信援军这回事。
但皇太极站在那,督战队站在后面,没人敢跑。
一个时辰后,城头上的火炮全哑了。
不是打光了,是炮手全死了。
建州铳还在响,但声音越来越稀疏。
弹药快用完了,士兵们打一枪,装半天,再打一枪。
明军的火器营开始推进。
五千人排成三排,每排一千六百多人,轮番射击。
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
第三排预备!
砰砰砰砰砰砰!
弹如雨下。
城头上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偶尔有人冒出来想开枪,瞬间就被打成筛子。
又一个时辰,城头上的枪声彻底停了。
皇太极站在尸堆里,浑身是血。
他的亲卫死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带伤。代善躺在不远处,胸口被炮弹炸开一个大洞,已经没气了。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代善带着他去打猎,教他骑马射箭。
刀砍在钢甲上,火星四溅。
那个后金兵愣了一瞬。他这一刀用了全力,以前砍明军,一刀下去就算不死也得重伤。可现在眼前这个明军士兵只是身子晃了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白印,然后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后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明军士兵手里的钢刀已经劈过来。
噗。
脑袋飞起来,落在三丈外的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碎石旁边。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和不甘。
类似的场景,在赫图阿拉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重复上演。
后金兵从废墟后面冲出来,挥舞着弯刀、长枪、铁锤,砸向明军。弯刀砍在钢甲上,卷刃。长枪刺在钢甲上,枪头折断。铁锤砸上去,明军士兵胸口凹进去一块,但只是退了两步,晃了晃脑袋,然后继续冲上来。
一个后金兵抱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撞向一个明军。木桩撞在钢甲上,发出一声闷响,明军士兵被撞退三步,但站稳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凹痕,然后抬头看着那个后金兵,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后金兵慌了,扔下木桩想跑。明军士兵端起连发火铳,扣动扳机。
砰。
后金兵后背炸开一团血雾,扑倒在地。
另一个后金兵躲在民房的窗户后面,偷偷瞄准一个明军军官。他是八旗里有名的神射手,百步穿杨。他屏住呼吸,瞄准那个军官的脖子——那是钢甲覆盖不到的地方。
箭射出。
军官一偏头,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
后金兵愣住了。他射了二十年箭,从没失手过。
军官转过头,看见了他。然后抬起手里的连发火铳,对准窗户。
砰!
窗户炸开,后金兵从里面栽出来,胸口一个血窟窿。
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
明军分成五十个小队,每队一百人,逐街逐巷清扫。遇到抵抗,前排的士兵举起钢盾,后排的士兵端起火铳。一阵齐射之后,抵抗的窗口里就没了动静。然后冲进去,补刀,搜查。
后金兵越打越怕。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砍不死,刺不透,射不中。
手里的刀枪箭矢,全成了摆设。
有人开始跑。扔下兵器,转身就跑。但跑不了多远,就被明军的火铳追上,倒在血泊里。
有人跪地投降。扔掉兵器,举起双手,跪在路边,浑身发抖。明军士兵经过时,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留下两个人看守,继续往前推进。
还有人躲在民房里,把门闩死,钻进地窖里瑟瑟发抖。明军士兵敲门,敲不开,就直接用爆破弹把门炸开,进去搜。
逃兵越来越多。
抵抗越来越少。
一个时辰后,城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皇太极站在皇宫的大门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枪声越来越近。
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完了。
赫图阿拉完了。
后金完了。
他身边只剩两千亲卫。这些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从努尔哈赤时代就跟着他打仗。萨尔浒、沈阳、辽阳、广宁……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每一仗都活下来了。
现在,他们站在他身后,握着刀,举着火把,等着他的命令。
“把火药包堆在门口。”皇太极说。
亲卫们愣住了。
“汗王……”
“堆。”皇太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
亲卫们不敢再问,把库房里所有的火药包都搬出来,堆在大门后面。二十多包,足够把这座宫殿炸上天。
皇太极亲自点燃引线。
火苗哧哧地烧着,一点一点往火药包那边爬。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根引线,脸上没有表情。
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声。
一个亲卫跑进来:“汗王,明军围过来了!那个朱由检亲自来了!”
皇太极抬起头,看着大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皇太极!降则免死,抗则夷灭三族!”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眯起眼。等眼睛适应了,他看见眼前密密麻麻的明军。
钢甲锃亮,火铳在手,旗帜飘扬。
最前面是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明黄色的铠甲,腰佩长剑,正看着他。
那就是朱由检。
皇太极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亲卫想跟上来,被他一挥手拦住。
他一个人,提着刀,走向那片钢铁组成的海洋。
走了二十步,停下来。
他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也看着他。
两个皇帝,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对视着。
“皇太极,”朱由检说,“降是不降?”
皇太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会赢。两年前,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一年前,他以为自己能翻盘。
现在呢?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他的兵死了,他的城丢了,他的国灭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疯狂。
“朱由检!”他朝着那个年轻人喊道,“你赢了!但你记住,赢了一仗,赢不了天下!”
他举起刀。
身后的亲卫们涌上来,想拦住他,但已经晚了。
刀架在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
“皇太极!”朱由检的声音传来,“放下刀!”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很涩。
“朱由检,你赢了。”
他把剑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脖子。
袁崇焕飞身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长剑偏出,划过皇太极的肩膀,划出一道血口。
没死。
皇太极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朱由检骑马过来,低头看着他。
“皇太极,”他说,“建州女真,从此不复存在。”
崇祯三年,十一月二十九,傍晚。
赫图阿拉皇宫里,朱由检坐在原本属于皇太极的椅子上,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些人。
皇太极跪在最前面,五花大绑,低着头。他身后是那些被俘的八旗贵族、将领、官员。
不久,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赫图阿拉皇宫的地下密室。
入口藏在皇太极寝宫的地砖下面,非常隐蔽。如果不是一个投降的后金太监为了活命主动交代,明军搜一百年也找不到。
朱由检得到消息时,正准备启程回京。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亲自去看看。
密室很深,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三层,才看到一扇铁门。铁门是生铁铸的,很重,需要两个士兵合力才能推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点着油灯,灯光昏暗。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石室里有书架,有桌子,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是线装古籍,有些却是用奇怪纸张装订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朱由检看不懂的文字。
桌上摆着一台小型的蒸汽机模型,做工非常精细,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旁边还放着几支火铳的样品,有建州铳,还有更早期的火绳枪。
石室的最里面,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
“先生”没有跑。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跑。
朱由检走进石室,示意侍卫留在外面。徐光启跟在他身后,一进来就盯着那些书和器具,眼睛都直了。
“你来了。”先生开口,没有回头。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人。
他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看不出具体年纪。
穿着粗布长衫,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手里拿着一枚钢制齿轮,正在细细端详。
那齿轮朱由检认识,是西山工坊刚量产的标准件,用于蒸汽机械的传动系统。
这东西一个月前才定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齿轮,”朱由检说,“怎么来的?”
先生抬起头,看着他。
“我安插了人手在京师风尘里,不是偷,是从工坊试做后废弃的残件里捡来一枚。我只用来验看工艺、材质,别无他用。”
朱由检眉头一皱。
先生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陛下不必担心。流出来的只是最基础的零件,核心图纸还在你手里。我买它,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的工业水平,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期。”
朱由检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先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那堆奇怪的册子里抽出一本,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是他不认识的字体,但下面有一行手写的翻译:《蒸汽机原理与维修》。
他翻开,里面全是图纸和数据。
蒸汽机的结构图、气缸的剖面图、活塞的运动原理、阀门的控制方式……每一页都画得清清楚楚,标注密密麻麻。
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
这东西,比他系统里给的图纸还详细。
“你……”他抬起头,“你从哪弄来的?”
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陛下,请屏退左右。有些话,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
侍卫们退出去,只留下徐光启。
先生看了看徐光启。
“这位是徐大人吧?《农政全书》的作者,久仰。”
徐光启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先生笑了笑,走到石室的一角,推开一个暗门。
“跟我来。”
暗门后是一条更深的通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更大的实验室。
四周摆满了各种器械,有蒸汽机的原型,有火铳的改良版,有各种化学实验用的瓶瓶罐罐。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朱由检从未见过的投影画法,山川河流标注得极其精确。
徐光启看到那张地图,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这是……”
“这是寰宇全图。”先生说,“是我在欧罗巴诸国游学之时,依远洋水手、传教士所绘,再以数理测算补全,虽不敢说分毫毕现,却也大致不差。
“欧罗巴是什么地方?”他问。
“大明的西边,很远的地方。”先生说,“那里也有国家,有皇帝,有军队。再过一百年,他们就会坐着大船,来到大明的海岸。”
朱由检盯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先生。
“先生,你到底是谁?”
先生讲了他的来历。
他本名沈默,祖籍本在江南,少年时随商队漂洋过海,远赴欧罗巴诸国,在那里接触了迥异于中土的格物、测算、机械、冶金之学。
欧罗巴诸国纷争不断,他不愿卷入战乱,便随远洋商船一路东行,历经数年漂泊,最终在万历二十二年左右抵达辽东,从此隐姓埋名,潜心研究器械与地理。
这两个词,朱由检都听不懂。
但他隐约觉得,接下来要听到的东西,会颠覆他所有的认知。
那天的对话,持续了整整五个时辰。
从下午一直谈到深夜,又从深夜谈到第二天黎明。
朱由检让侍卫守在密室外,不许任何人打扰。
徐光启一直坐在旁边,从头听到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麻木,又从麻木到震惊,循环往复。
“我一开始想帮大明。”先生说,“我带着蒸汽机的图纸,去京城求见万历皇帝。结果呢?礼部的人把我轰出来,说我是‘妖言惑众’。”
“我不死心,又去找东林党的官员。他们倒是见了,但一听我说要‘兴工务、开矿藏、造火器’,就摇头说‘奇技淫巧,乱国之本’。”
他苦笑。
“我在京城待了三年,钱花光了,人也老了,什么都没干成。”
后来他去了辽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