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老人很肯定，“铅弹软，打硬目标会变形，但正因为变形，穿透力更强。就像钉子，头越钝，砸进去越深。”

　　皇太极点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战场上，明军那些引以为傲的钢甲方阵，在建州铳的齐射下成片倒下的场景。

　　“现在一个月能造多少支？”他问。

　　“五十支。”老人说，“工匠熟了，材料也跟得上。到年底，能到一百支。”

　　“太慢。”皇太极摇头，“我要一千支。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有一千支，一万发弹药。”

　　老人皱眉：“那得再加人，加料。赫图阿拉这边，铁矿快挖完了，焦炭也不够。”

　　“去北边找。”皇太极说，“野人女真那边有矿，跟他们换。用粮食换，用布匹换，用什么都行。总之，不能停。”

　　他看向那一百个火铳手，又看看远处工棚里忙碌的工匠。

　　这是后金翻身的唯一希望。砸锅卖铁，也得继续。

　　训练结束，士兵们回去休息。

　　皇太极和老人走进工棚旁边的木屋。

　　这是老人的住处兼书房，堆满了图纸和笔记。

　　“先生，”皇太极坐下，很认真地问，“你说，咱们有了火铳，就能打赢大明吗？”

　　老人没立刻回答。他倒了碗水，慢慢喝着。

　　“光有火铳，不行。”他说，“还得有会用的人，有足够的弹药，有后勤补给。最重要的是，得有大明自己出问题。”

　　“大明会出问题？”

　　“一定会。”老人放下碗，“朱由检是个有作为的皇帝，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是无数个。”

　　“朝堂上的党争，地方上的腐败，士绅的贪婪，百姓的困苦……这些都是他的敌人。”

　　“他本事再大，能同时对付这么多敌人吗？”

　　皇太极听懂了。

　　就像后金，现在看起来穷途末路，但内部反而团结了，因为不团结就得死。

　　大明呢？

　　赢了仗，反而可能松懈，可能内斗。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大明自己乱起来。陕西的旱灾没完，流民越来越多。江南的士绅被查税，心里肯定早已不满。”

　　“朝堂上，温体仁虽然倒了，但还有别的人。只要有一个口子撕开，就是机会。”

　　“那在这之前，咱们做什么？”

　　“三件事。”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继续造铳，练铳。火铳营要扩大到一千人，不，三千人。”

　　“第二，屯田，积粮。打仗打的是钱粮，没饭吃，什么铳都没用。第三，交好蒙古。”

　　“喀喇沁部虽然降了明，但别的部落还在观望。许他们好处，让他们至少保持中立。”

　　皇太极都记下了。

　　他知道，老人虽然隐居深山，但对天下大势看得比谁都清楚。

　　“先生，你说，如果当初我不打蓟州，而是稳扎稳打，先巩固辽东，会不会是另一个结果？”

　　老人看了他一眼：“现在说这个，没意义。仗打输了，就是输了。重要的是，从输里学到什么。”

　　“我学到了。”

　　皇太极说，“学到了不能轻敌，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件东西上，比如蒸汽火车。学到了打仗不光靠勇猛，还得靠脑子，靠耐心。”

　　“那就值了，输一场仗，换一个明白的汗王，不亏。”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皇太极眼神又沉下来。

　　“先生，”他站起来，“我回去了。赫图阿拉那边，还有一堆事。”

　　“去吧。”

　　老人送他到门口，“记住，沉住气。咱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但只要争取到时间，就有机会。”

　　皇太极点头，翻身上马。

　　走出山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那是希望的声音。

　　他调转马头，朝赫图阿拉奔去。

　　……

　　徐光启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膝盖隔着官袍硌在青石板上。

　　但他顾不上这些，手里那本奏折被他攥得边角都皱了，里头夹着西山工坊昨日送来的最后一份验收文书。

　　午门开了，王承恩亲自出来扶他。

　　“徐大人，陛下叫进。”

　　徐光启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腿麻了。

　　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踉跄着穿过午门、皇极门，一路到文华殿。

　　沿途太监宫女都侧目，这位七十岁的老尚书，向来稳重得像座山，今儿是怎么了？

　　文华殿里，朱由检正在批陕西来的折子。

　　陕西巡抚报，延安府那边又有流民聚众抢粮。

　　为首的王左挂、苗美等人号称“八大王”，人马已经过了三千。

　　官府兵力不足，请求朝廷派兵弹压。

　　朱由检的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去年这时候，澄城县王二聚众，也是几千人。

　　叛乱被全部镇压，本以为没事了。

　　现在又来了，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连人带马还是几千。

　　杀不完。

　　不解决根本的事情，百姓永远会造反，他们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的口号起事。

　　只是为了一口活命的粮，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天旱无收，粮价飞涨，官府催税逼捐，地主加租夺佃，壮丁被拉去当兵。

　　不反，就是死；反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杀得尽领头的人，杀不尽饿殍遍野的百姓。

　　平得尽一地的乱兵，平不了天塌地陷的饥荒。“”

　　不是他们想反，是这世道，逼得他们不得不反。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陛下。”王承恩轻声道，“徐大人到了。”

　　朱由检抬头，看见徐光启站在殿门口，像憋着什么话说不出来。

　　“徐卿，何事？”

　　徐光启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陛下！”

　　他开口，声音发颤，“西山……西山全自动炼钢厂，今日全线竣工！”

　　“炉子点上，火升起来，铁矿石自个进炉、自个熔炼、自个锻压、自个切料……”

　　“从头到尾，不用一个人伸手！臣亲眼看着，一炉钢水出来，三百斤！成色比老工坊最好的货还好！”

　　他越说越快，语无伦次：“臣炼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阵仗。”

　　“当年遵化铁冶，二十五座炉子，两千五百人，一年出七十万斤铁，臣以为是天下第一了。”

　　“现在西山这一座厂，一天就能出四万斤钢！四万斤！一年一千四百万斤！是遵化鼎盛时期的二十倍！”

　　朱由检站起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九个月。

　　从去年九月下达死命令，到今年三月。

　　赵士春带着几百工匠，吃住在工地，昼夜赶工。

　　硬是把这座跨越时代的工厂从图纸上抠了出来。

　　虽然比预期晚了不少，但也是因为工程太庞大了，之前远远低估了它的难度。

　　“备驾。”朱由检说，“朕现在就去西山。”

　　“陛下，銮驾仪仗……”

　　“不用銮驾。内阁、六部、锦衣卫指挥使、京营总兵，叫上就走。半个时辰后，德胜门外集合。”

　　他顿了顿，看向徐光启：“徐卿，你那腿还能走吗？”

　　徐光启一骨碌爬起来：“能！陛下亲自去看，臣爬也爬到西山！”

　　西山脚下，三里外就听见了轰鸣。

　　越走近，声音越大。

　　朱由检骑在马上，身后的文武官员开始有人面露不安。

　　英国公张维贤年过六十，耳背，但此刻也听见了那隆隆声，下意识拽了拽缰绳。

　　“陛下，”他策马靠近，“前方……是何动静？”

　　“是朕的炼钢厂。”

　　朱由检没回头，“英国公见了便知。”

　　山坳里，那座巨大的厂房像一头趴伏的钢铁巨兽。

　　外墙是青砖砌的，高五丈，长一百五十丈，占地四十亩。

　　烟囱三根，每根高八丈，此刻两根已经冒出白烟，另一根还在调试。

　　厂房侧面，运矿石的轨道车来来往往，全是铁轮铁轨。

　　不用牛马，靠一台固定式蒸汽机牵引。

　　门口站着赵士春。

　　几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看见皇帝下马，快步迎上去，单膝跪地！

　　“陛下！幸不辱命！”

　　朱由检扶他起来，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赵士春嘴一咧，没忍住，五十岁的人了，眼泪哗地流下来。

　　“陛下，臣带您进去看。”

　　厂房大门是生铁铸的，两扇，各重千斤。

　　将大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这完全是工业化之后的景象。

　　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矿石自动倾倒入炉口。

　　只见钢水从出料口流出，顺着铸槽进入模具，冷却成型。

　　咣！咣！咣！

　　全程无人，就靠它自动生产流水线。

　　这是前无古人的事！

　　只有三个工匠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几块压力表，偶尔扳动一下阀门。

　　钱龙锡愣在原地。

　　他管了大半辈子国政，见过遵化铁冶的炉群。

　　见过京营武库的流水线，以为那就是工业的极致！

　　眼前这景象，超出了他的认知。

　　“陛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这、这钢，能用吗？”

　　赵士春没说话，走到成品区，随手拿起一块刚切好的钢坯。

　　赵士春发现这钢坯还温热，长三尺，宽半尺，厚一寸，表面光滑如镜，边角切割得整整齐齐。

　　他双手捧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也想看看这自动化工厂炼的钢如何。

　　他要检验一下品质。

　　他抽出腰间佩剑，那还是去年西山工坊给他打的精钢剑。

　　他挥剑劈向钢坯边缘。

　　铛！

　　火星四溅！

　　钢坯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剑刃完好。

　　确实很不错！经得起测试。随后朱由检又想换一下普通的刀做对比。

　　“换一把普通刀来。”

　　有侍卫递上一把制式腰刀，是工部老法子打的熟铁刀。

　　朱由检接刀，劈向同一块钢坯。

　　咔嚓！

　　刀身断成两截，崩飞的刀刃擦着英国公的官袍掠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两把刀就这样衬托出了全自动化工厂炼出钢的品质，非常上乘！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京营总兵孙应元率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地：

　　“陛下！天佑大明！有此神钢，建虏何足挂齿！”

　　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此为千古未有之盛世……”

　　这声音像水波一样荡开，从内阁传到六部。

　　从武将到锦衣卫，每个人都在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此为千古未有之盛世！”

　　“大明万岁！”

　　朱由检站在轰鸣的机械前，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

　　他手里还握着那柄断刀，刀柄硌得掌心发疼。

　　他想起煤山上那棵老槐树，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白绫。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没有。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太慢了。

　　六个月，才建成这一座厂。

　　一千万斤钢，听起来很多，可换装一个边镇就要几十万斤。

　　陕西的饥民等不及，辽东的皇太极等不及，朝堂上的蛀虫等不及。

　　他转身，背对那片跪伏的朝臣，独自走向厂房深处。

　　就在此时，系统面板出现！

　　【任务完成：建成全自动炼钢厂并投产】

　　【任务评级：甲等】

　　【奖励发放中……】

　　【第一项：全域地下金属探测仪】

　　【功能说明：可探测地下300米范围内铁、铜、锡、铅、煤矿、铝土矿等战略资源，精准显示位置坐标、矿脉走向、预估储量、矿石品位】

　　【已存放于西山工坊密库】

　　【第二项：蒸汽采矿设备全套图纸】

　　【包含：蒸汽挖矿机、轨道卷扬机、矿道通风机、液压支撑架、矿车自动卸料装置】

　　【说明：需配套钢铁、焦炭、熟练工匠，建议建立独立矿务司统一管理】

　　朱由检看着那些文字，他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缺什么来什么。

　　大明缺的不是钢。有了全自动炼钢厂，钢会有的，会多到用不完。

　　大明缺的是矿。

　　铁矿、铜矿、煤矿，一切埋在地底下的东西。

　　遵化铁冶为什么万历九年就停产了？

　　不是因为不会炼，是因为炭挖完了，矿石挖完了，周围的山都挖空了。

　　没有矿，钢厂就是一堆废铁。

　　现在，系统把矿给他送来了。

　　只要探测到矿脉，就能用蒸汽挖矿机开采。

　　一吨矿石，进炉子炼成五百斤钢。

　　五百斤钢，打成三副钢甲，或者三十把钢刀，或者一截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