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扮商贩
“冲得破,但伤亡会很大。”
代善比较稳重,“而且明军早有准备,冲进去之后,恐怕还有埋伏。”
皇太极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敲着。
他三天前就到了这里,藏在燕山北麓的山谷里。
十万大军分散驻扎,人衔枚,马裹蹄,白天不动,晚上才敢生火做饭。
为的就是出其不意。
可现在,明军好像知道他要来。
这不正常。
“探子还报,”布尔哈图继续说,“蓟州城来了大人物。旗号是‘御’,可能是明朝皇帝亲自来了。”
这话让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明朝皇帝?
朱由检?
他敢离开北京,亲临前线?
“消息确凿?”
“应该确凿。”布尔哈图说,“我们的探子混在商队里进了蓟州城,看见城头旗号变了,守军也换了。都是新装备,铠甲亮得晃眼。”
新装备。
皇太极想起之前的情报:西山工坊,炼钢,新式铠甲。
原来是真的。
而且数量不少,连蓟州守军都换装了。
“还有,”布尔哈图补充,“关宁军也来了。袁崇焕亲自带队,两万骑兵,就驻在蓟州周围。”
帐篷里更静了。
明军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喜峰口重兵把守,蓟州有皇帝坐镇,关宁军随时策应。
这阵仗,摆明了是在等他们。
“他们怎么知道的?”
多尔衮忍不住问,“咱们的行动是绝密,连八旗里知道具体日期的都不超过十个人。”
没人能回答。
代善想了想:“会不会是喀喇沁部走漏了风声?”
布尔哈图脸色一变:“我们喀喇沁人对大汗忠心耿耿!若是我们走漏风声,天打雷劈!”
皇太极抬手制止了争吵。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说,“明军有准备,这是事实。硬冲喜峰口,损失太大,不划算。”
“那怎么办?”多尔衮问,“总不能白来一趟。”
皇太极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手指从喜峰口往西移动,经过洪山口,大安口,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墙子岭。
“这里。”他说。
代善凑近看了看:“墙子岭?那里地势更险,守军应该也不少。”
“守军是不少,但都是旧军。”
皇太极说,“蓟镇防线太长,明军不可能全部换装。”
“喜峰口、洪山口这些重要关口换了新装备,像墙子岭这种次要地方,肯定还是老样子。”
有道理。
明军再阔绰,也不可能在十天内把整个蓟镇的守军都换装。
必然是有选择地加强重点。
墙子岭不是重点。
至少以前不是。
“从这里破关。”
皇太极做了决定,“今晚就动身,往西移动八十里。明早天亮前,发起进攻。”
“那喜峰口这边的布置……”代善问。
“留着。”皇太极说,“留五千人,虚张声势,做出要进攻的样子。牵制住明军主力。”
声东击西。
这是老战术,但好用。
帐篷里的几个人都点头。
“布尔哈图,”皇太极看向蒙古台吉,“你的人熟悉地形,带路。”
“是!”布尔哈图兴奋地应下。
议事结束,几人退出帐篷。
皇太极一个人留在里面,又看了会儿地图。
朱由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十九岁的皇帝,敢离开京城,亲临前线。
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打仗不是比谁准备得充分,是比谁变化得快。
你能防住喜峰口,能防住墙子岭吗?
就算墙子岭也防住了,我还有别的选择,蓟镇防线千里,处处是漏洞,看你能堵住几个。
外面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只有马蹄包裹棉布后沉闷的声响,和铠甲摩擦的细微声音。
……
十月二十七日,凌晨。
蓟州城头,朱由检一夜未眠。
他就在城楼上搭了个临时帐篷,和衣而卧。
半夜里起来三次,每次都要问哨兵:有消息吗?
没有。
前线一片平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天色微亮时,王承恩端来热粥:“陛下,您多少用点。”
朱由检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皇太极一定在动。
只是他不知道在哪动。
“陛下!”一个传令兵匆匆跑上城楼,“喜峰口急报!”
朱由检放下碗:“说。”
“凌晨时分,关外出现建虏骑兵,约五千人,在关前三里处列阵。但……但没有进攻,只是在那儿站着。”
站着?
朱由检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刘总督问,要不要出击?”传令兵补充。
“不出击。”朱由检立刻说,“那是诱饵。真正的攻击不在那里。”
他走到垛口边,望着北方。
五千人,列阵不攻。
这是牵制。
皇太极的主力,一定在别的地方。
会在哪?
“地图!”他喊道。
王承恩赶紧把地图铺开。
朱由检的手指在长城防线上快速移动。
喜峰口往西,洪山口,大安口,古北口……
每一个关口都有可能。
但兵力有限,不可能全都重兵防守。
“传令各关口:加强戒备,遇到攻击,立刻点火报警!”
“是!”
命令刚传下去,又一个传令兵跑上来。
“陛下!墙子岭方向,看见烽火了!”
墙子岭。
朱由检心里一沉。
那里不是重点布防区,守军只有两千,而且都是旧式装备。
“建虏有多少人?”他问。
“不清楚。烽火只闪了三下就灭了,可能……可能关口已经丢了。”
三下烽火,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然后灭了,说明烽火台被占领了。
朱由检拳头握紧。
还是来了。
“袁崇焕呢?”
“袁督师已经率关宁军往墙子岭方向去了。”
好!
反应够快。
但朱由检知道,还不够。
皇太极既然选了墙子岭,就不会只打一个点。他一定有后手。
“京营准备。”朱由检说,“随时待命。”
“陛下,”王承恩小声说,“您不会要亲自……”
“看情况。”
朱由检说完,转身下了城楼。
他要去督师府,等最新消息。
路上,他看见蓟州城里的士兵正在集结。
钢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钢刀出鞘,刀刃雪亮。
这些装备花了大价钱,花了无数心血。
现在,要见真章了。
督师府里,钱龙锡、温体仁、周延儒都在,个个脸色凝重。
墙子岭失守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
这意味着,建虏已经破关。
接下来,就是往南打,直扑北京。
“陛下,”钱龙锡说,“是否急调宣大、山西兵马入卫?”
“当然调。”朱由检说,“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袁崇焕和京营。”
“京营两万,关宁军两万,加起来四万。”周延儒算了算,“建虏十万,兵力悬殊。”
“兵力不是唯一。”朱由检说,“我方有城墙,有装备,有地利。而且……曹文诏应该也动了。”
曹文诏的三千突骑营,任务是袭扰沈阳。
但如果皇太极主力南下,沈阳空虚,曹文诏得手的可能性很大。
到时候皇太极后院起火,不得不回师救援。
这就是胜机。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
一个满身是血的骑兵冲进院子,踉跄下马,扑倒在地。
“陛下……墙子岭……墙子岭丢了!守军全军覆没,参将战死……”
朱由检心头一紧。
“建虏往哪去了?”
“分兵两路!一路往蓟州来,一路往密云去!人数……看不清,漫山遍野都是!”
分兵!
这是要分散明军兵力。
往蓟州来的是主力,往密云去的是偏师。
偏师可能虚张声势,也可能真的想从密云突破,绕到北京北面。
两难的选择。
救蓟州,密云可能丢。
救密云,蓟州可能丢。
“陛下,”袁崇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铠甲上沾着血,脸上有烟熏的痕迹,显然刚从战场下来。
“情况如何?”朱由检问。
“墙子岭守军两千,战死一千五,被俘五百。建虏破关后,留五千人守关口,主力分两路南下。”
袁崇焕语速很快,“臣率关宁军与其中一路接战,击退其前锋,但后续部队太多,不得不退。”
“伤亡呢?”
“关宁军死伤八百,斩首一千二。”
一比一点五的战损。
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你怎么看?”朱由检问。
袁崇焕走到地图前,指着墙子岭的位置:“建虏选这里破关,说明他们知道我军的布防重点。接下来,他们一定会避实击虚,专挑薄弱处打。”
他手指往南移动:“蓟州城防坚固,他们不会硬攻。更可能绕过蓟州,直扑通州、三河,切断京师与蓟镇的联系。”
有道理。
朱由检看着地图,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他是皇太极,破关之后要做什么?
第一,扩大突破口,确保退路。
第二,制造混乱,分散明军兵力。
第三,直取要害——北京。
现在第一步已经完成。墙子岭在人家手里。
第二步正在进行。分兵两路,就是制造混乱。
第三步……还没开始,但很快了。
“袁卿,”朱由检做出决定,“你率关宁军,盯住建虏主力。他们往哪走,你就往哪跟。不硬拼,只骚扰,拖慢他们的速度。”
“那蓟州……”
“蓟州有京营。”朱由检说,“朕亲自守。”
袁崇焕一愣:“陛下,这太危险……”
“没时间争论了。”朱由检打断他,“执行命令。”
“……是。”
袁崇焕行礼退出。
朱由检转向三位阁老:“三位先生,你们即刻回京。协助成国公守城,安抚民心,调度粮草。”
钱龙锡急了:“陛下,您一个人在此……”
“朕不是一个人。”朱由检说,“有两万将士陪着。”
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三位阁老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了,只能躬身领命。
等所有人都退下,朱由检一个人站在地图前。
外面传来号角声,马蹄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
战争,真的开始了。
……
曹文诏的三千突骑营在十月二十五日深夜离开蓟州。
出发前,朱由检单独召见了他。
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递给他一块令牌和一袋黄金。
“令牌是备用的,万一被拦,就说你们是给后金送物资的商队。黄金是真金,该打点的时候打点,别吝啬。”
曹文诏接过东西,掂了掂,黄金少说有五百两。
陛下这是把内帑都掏出来了。
“任务就一个:搅乱沈阳,逼皇太极回师。”朱由检盯着他,“但前提是,你们得活着到沈阳。”
曹文诏单膝跪地:“臣明白。就是爬,也爬到沈阳城下。”
出城后,他们一路往北,走的是草原小路。
这条路不好走。
没向导,只能靠老兵的經驗和天上的星星辨方向。
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人衔枚,马裹蹄,尽量不留痕迹。
三千人,听起来不多,但在草原上也是不小的一支队伍。
每人三匹马,轮换着骑,再加上装备、干粮、草料,动静其实不小。
所以曹文诏很小心。
他今年四十出头,从军二十多年。
从辽东打到陕西,从骑兵小校做到副总兵,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这次的任务,还是让他心里打鼓。
深入敌后,千里奔袭,目标是后金的都城沈阳。
这要是成功了,能青史留名!
要是失败了,三千人全得葬身草原。
“将军,”副将李卑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前面三十里就是喀喇沁部的地界了。要不要绕道?”
曹文诏看了看地图。
喀喇沁部是蒙古诸部之一,游牧在燕山以北、辽河以西这片草原上。
以前和大明关系还行,互市贸易,偶尔还能帮着打打其他蒙古部落。
但那是以前。
这几年,喀喇沁部和后金越走越近。
皇太极给粮食,给布匹,给铁器,他们就给后金带路,提供情报。
这次皇太极南下,借的就是喀喇沁部的道。
“绕不了。”曹文诏摇头,“绕道得多走三天,粮草不够。”
“那……”
“装商队。”曹文诏说,“把钢甲都收起来,换上羊皮袄。刀剑藏好,只露几辆车,上面盖布,就说运的是茶叶、布匹、铁锅。”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伪装。
三千突骑营,有五百人是蒙古降卒。
都是这些年打仗俘虏的,愿意归顺大明,有些还改了汉姓。
他们的蒙古话说得地道,正好用来应付盘查。
队伍很快换了装束。
钢甲收进特制的夹层车厢,钢刀用油布裹好,藏在货物底下。
士兵们穿上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抹点灰,看起来真像常年跑商的队伍。
只有马匹不好伪装。
草原上的商队,马多是多,但大多是驮马,瘦,毛色杂。
突骑营的战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战马。
“把马弄脏点。”曹文诏下令,“泥巴,草灰,有什么抹什么。”

